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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珠淚凝

雪凡 · 暮靄凝香 · 本章第 2 / 2 頁

唐炫面色微變,剛要起身,那丫鬟卻從簾後走了出來,頗為疑惑的打量了南宮星一行四人一眼,跟著朗聲道:「哪位是白若雲白公子?」

白若雲應聲站起,連語音都微微發顫,道:「是我!」

那丫鬟皺了皺眉,似乎有些不太情願,但還是道:「恭喜公子,您四位這邊請。」

南宮星將桌上的財物一掃收起,催著他們三人走進凝珠走入的迴廊之中,自己落在最後,瞥了一眼唐炫,笑道:「唐兄,以後,凡事還是不要那麼自信才好。」

唐炫神情只一霎那便平復如常,微笑道:「的確怪我,我是沒想到,連昕妹都混在其中女扮男裝的一撥人,竟是真刀真槍來花大錢的。帶著姑娘來這種地方長見識,仍捨得一擲千金,在下自愧不如。」

南宮星笑道:「唐兄看來對風月一道還是不夠精通,就是因為帶了姑娘來這裡長見識,才要一擲千金,不然怎麼顯出大好男兒的豪氣。」

唐炫聽出他在說笑,便轉而道:「你們贏都贏了,能不能讓我知道,你們到底出了多少?我可是當即做了一首情詩,外帶出了三千兩銀子。」

楊曇贏了賭局,心情大好,也跟著笑道:「嘖,你竟然出的反倒少了,虧我還豁了老命寫了六千五百兩上去,真要中了,娘的連褲子都要當掉。餵,小哥,你們出了多少?七千?還是一萬?要是這價碼,你們真不如去找老鴇商量商量再多出點給這位凝珠贖身算了。」

南宮星神神秘秘的一笑,壓低聲音道:「說出來怕你們不信,有時候只要一句話說准了,對女人來說,簡直可以抵得過黃金萬兩。我們今夜,怕是只需要花幾十兩酒錢就好。」

留下瞠目結舌的二人,南宮星也是心情極佳,哈哈大笑著走入迴廊。

走到凝珠所在臨湖小築,果不其然,白若蘭和唐昕都留在了門外並未跟入,那個隨侍丫鬟顯然也被凝珠打發了出來,焦急萬分的站在門外仔細聽著門裡的動靜。

「怎麼?你們不進去跟著聽聽小曲兒?凝珠的嗓子當真不錯,假以時日,進了花榜前十也不奇怪,到時候再想聽上一曲可就難咯。」南宮星跟著站在門外,戲謔道。

白若蘭頗沒好氣的橫了他一眼,只是有生人在旁,不好發作,只得仍裝著男人語調低聲道:「她怎麼進了千金樓這種地方,我早晚得找你要個交代!你分明早就知道,為何早不說上一聲?」

南宮星淡淡道:「你們下山是為了找孫秀怡,又不是為了找她,我貿然說上一聲,豈不是要亂了你們的行程。」

這畢竟是白家的家事,唐昕不好插言,只好在一旁百無聊賴的四下打量。

南宮星看了那丫鬟一眼,上前摸出一塊銀子塞進她手中,柔聲道:「小妹你也不要一直守在這兒了,不如找個地方歇息片刻吧。過一個時辰再回來,也沒甚麼。」

那丫鬟忙把銀子推還回來,戒備道:「這……怎麼行,奴婢要伺候凝珠姑娘,也要防著有人居心叵測圖謀不軌。」

南宮星仍將銀子塞回去道:「誒,你一個弱質女流,真有甚麼事,難道還鬥得過我們三個江湖草莽?小築外頭就有護衛,這種事怎麼用得到你操心。實不相瞞,這位白公子和你們凝珠姑娘曾是舊相識,在裡面必定有些私密話兒要說,你聽了去,可就知道的太多咯。」

那丫鬟神情微變,在這種地方,知道的太多永遠不會是甚麼好事,她略一猶豫,接過銀子塞進袖袋,低聲叮囑了句:「你們既然不進去……乾脆,也到別處休息吧。奴婢給你們上茶。」

南宮星笑道:「好,勞煩小妹領路吧。找個安靜些的地方,免得被人打擾。」

白若蘭似乎有些不願離開,唐昕只好上前湊到她耳邊低聲說了甚麼,她才不情不願的跟了過來。

將哥哥和凝珠一起留在了那邊。

門外的人都已經走遠,小築內卻依舊安靜的只能聽到兩人的氣息。

白若雲費盡力氣才維持住氣息的平順,而一進門就躲進簾後的凝珠,呼吸間依舊隱隱夾雜著抽泣之聲。

他最想問的就是她為何會在這裡,可不知為何,竟覺的這麼問出口來會有些突兀,一時間心亂如麻,不知說甚麼才好。

又過了片刻,凝珠總算是順過了氣,低聲問道:「白公子,你想聽首甚麼曲子?奴家這就為您彈唱。」

白若雲心中一急,道:「你、你知道我不是來做這種事的!」

凝珠道:「這倒奇了,不做這種事,你來千金樓幹甚麼?難不成富貴樓不做你們白家的生意了,害得你千里迢迢來這兒找人救你們家那個瘋子?」

「是南宮兄硬要帶我來的。秀兒,果然是你,我……」白若雲聽到她無異於自承身份的話,心神激蕩,雙目中竟閃動著一絲水光。

凝珠立刻打斷道:「那個名字你休要再提。李秀兒已經死了,如今在這裡的只是凝珠,一個不得不投身青樓賣藝謀生的歌妓而已。」

白若雲的話被生生噎進肚中,頂的他胸口一陣煩悶,他向著凝珠那邊走了兩步,黯然道:「秀兒,再怎麼說……你我也算有白頭相守的山盟海誓,這其中,只是有些誤會而已。他們怕你擾亂了和峨嵋之間的聯姻,只是想看護你一陣,並不是對你有甚麼惡意。」

「沒有惡意?」凝珠的聲調突然拔高,徬彿被觸到了痛處的母獸,只是不願驚動旁人,才拼命壓住了音量,「若是沒有惡意!為何會害得我沒了孩子!若是沒有惡意!我趁夜逃走不見救我找我的人來,殺我的怎麼反倒來了!若是沒有惡意!會是誰請動了大名鼎鼎的七星門,來追殺我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弱女子!」

「你、你說甚麼?」白若雲面色一片慘白,膝彎一軟,坐到了身旁的椅子上,「這……我怎麼沒聽說過?」

「你是新郎官兒啊,我這種礙事的棄婦是生是死,怎麼會有人煞風景的趕去知會你一聲!」凝珠畫中的哭腔已經難以壓抑,就像先前所受的委屈,一股腦從心底湧了出來,「要不是我福大命大,遇到了一些好人,甚麼李秀兒,甚麼凝珠,都早成了爛泥窩子里的幾根白骨!」

這聽到的消息實在太過出人意料,白若雲雙手緊緊捏著扶手,劇烈的喘息了幾口,才算是鎮定下來,道:「秀……凝珠姑娘,這與我聽到的情形相差太遠,其中一定有甚麼隱情,請你……無論如何再信我一次,告訴我,咱們分開之後,到底發生了甚麼事?」

凝珠走出簾外,臉上一片木然,只掛著兩行清淚,她定定的站在那裡,看著白若雲道:「你不妨先說說,你聽到的是甚麼情形?」

白若雲仔細回想著當時在白家聽到的話,道:「他們說商量墮掉你腹中胎兒的時候被你聽到,你趁夜偷跑不小心滾下山坡,救起你後孩子已經沒了,你受創頗大不肯開口,當夜便消失不見,只帶走了我送的珠花……實際不是這樣麼?」

凝珠盯著他的雙眼,淚眼婆娑道:「那一晚我害喜難受的無法入睡,起身經過門廊,就聽到你那竹弟一口一個婊子的在房中罵我,我忍不住聽了一陣,才聽出他不光想要拿掉我的孩子,還想趁這機會要了我的命,因為我只是個下賤的洗衣婦,配不上你前途無限的少閣主。你二伯苦勸了一陣,我卻越聽越是害怕,最後只想找個隱秘的地方把孩子偷偷生下來,再去找你。」

「哪知道那晚突然下了大雨,我逃到後來迷了方向,一腳踩空滾下山坡,醒來的時候……孩子……孩子已經……保不住了。當時救起我的是你的松哥,我看他不像壞人,就按他說的藏在屋中靜養。可到了傍晚,你二伯趕了過來,告訴松哥說你竹弟為絕後患,帶了幾個心腹師弟去找我的下落,讓松哥一定趕在他們之前找到我。你松哥不會說謊,當下就告訴了你二伯,他進來看了看我的傷勢,甚麼也沒說就走了。我當晚怎麼也睡不著,總覺得危險越來越近,忍不住偷偷起來穿好了衣服,想去跟你松哥說說話,結果……卻恰好被我發現窗外的院子竟然有人偷偷摸了進來。我情急之下,行李也顧不上收拾,只抓了一朵珠花便從窗戶翻了出去。」

「那之後我足足逃了七天,身後一直有人在追我,讓我連一場覺都不敢睡,最後……還是被那些人追上了。他們自稱是七星門的殺手,拿錢辦事,叫我做鬼不要找錯了對象。我問他們是誰要殺我,他們不肯說,只是拿著劍,向我走過來,越走越近……越走越近……」

看著凝珠的臉上因回憶而浮現出深邃刻骨的恐懼,白若雲心如刀絞,慘然道:「是……誰救了你?」

凝珠低頭望著他,沈默半晌,才一字字道:「是如意樓。」

「甚麼?」白若雲心中一驚,霍然起身道,「竟……竟真是他們?他們怎麼恰好救了你?」

「他們看我混身髒兮兮的可憐得很,本是來給我送些飯菜銀子,哪知道恰好遇到殺手逞兇,他們……他們為了救我,還……犧牲了兩人。」凝珠擡手擦了擦淚,道,「之後,這世上就再沒有李秀兒,只有凝珠了。」

白若雲方寸大亂,情不自禁問道:「你……你當真委託了如意樓,來白家報復麼?」

凝珠一愣,跟著,眼中迅速的升起一股怒色,好似受了甚麼侮辱一樣,她退開兩步,冷冷道:「我要是托了他們報復,你還有命坐在這裡麼?你知不知道,我抱著肚子在床上躺著流淚的時候最恨的是誰?我像條野狗一樣逃命,從泔水桶里撈飯吃的時候最恨的是誰?我被四把劍指著的時候最恨的是誰?」

「那……那你……」

「我是委託了如意樓,」凝珠深吸了一口氣,盡力克制住激昂的情緒,道,「而且還委託了不止一件事。畢竟他們找我要的代價,我無論如何也支付得起。等到事情一了,我便交給他們,從此兩不相欠。」

「你委託的是……」

「我不會告訴你的。那……和你沒有任何關係。」凝珠的神情也變得愈發冰冷,她走回簾後,道,「公子要是聽曲,現下就可以點了。否則,就請回吧。奴家……很累了。」

白若雲眉頭緊鎖,心底的淤塞難過無從發洩,無數疑惑也是毫無頭緒,心愛的人近在咫尺,卻徬彿隔了一堵無形的牆,找不到一處可以進入的通道。

「秀兒……不,凝珠姑娘,是我……對不住你。我說過一定會好好護著你,我沒有做到,錯的……是我,我……這就走。不會……再來打擾你了。」失魂落魄的留下斷斷續續的句子,白若雲打開房門,行屍走肉一樣挪了出去。

廊外歌舞依舊歡愉喜慶,夜風仍帶滿了陳年佳釀的香氣,勾人的脂粉味充斥在流動的氣息中,除了他,好像全天下的人都在享受著生活帶來的快樂。

他關上身後的房門,走向迴廊。

迴廊的盡頭,徬彿只有無邊無際的黑暗。

轉過第一個拐角,他就看到了南宮星。

「我還當你們都先走了……蘭兒和唐姑娘呢?」白若雲勉強擠出一個微笑,問道。

南宮星道:「他們正在和唐炫喝茶,我怕你這邊對付不來,過來等等看。」

白若雲緩緩道:「只是……聽曲兒而已,能有甚麼對付不來的。」

南宮星笑了笑,直截了當道:「看樣子,你們還沒和好啊……」

白若雲一怔,然後苦笑著搖了搖頭,道:「在你面前裝腔作勢,好像也是白費力氣。是,她根本就是恨透了我。我……又哪裡來的機會跟她和好。」

南宮星拍了拍他的肩膀,突然哈哈大笑起來,徬彿聽到了甚麼滑稽無比的笑話一樣。

白若雲被笑得有些羞惱,不禁道:「你笑甚麼?」

南宮星雙手按住他的肩膀,肅容道:「我問你,你方才寫的字條,報了甚麼價錢?」

白若雲略一遲疑,低頭道:「我只寫了一句‘我很想你,也很擔心你,我有很多話要對你說’。」

南宮星馬上道:「所以她恨你恨得連幾千兩銀子都不要,只是為了叫你進去罵上兩句,對麼?」

看白若雲一副若有所悟的模樣,南宮星又道:「女人有很多時候,嘴上說得是一套,心裡想的,卻是另外一套。你若是在女人面前聽見甚麼就當是甚麼,那你這輩子,也就只能做個呆頭鵝了。」

「你……你的意思是……」

「我只知道,一個恨你恨得咬牙切齒的女人,是不會一進屋就把丫鬟先趕出來的。」南宮星說罷,笑著湊近白若雲耳邊,小聲嘀咕了幾句。

白若雲大驚失色,道:「這……這怎麼成?」

南宮星只是笑道:「你回去看看情形,自然知道成不成。不用擔心護衛,你只要轉身回去,下一刻,那些護衛就都在我這邊喝酒了。」

白若雲遲疑不定的看著他,神情有了顯而易見的動心模樣。

「去吧,咱們還有一屁股麻煩等著解決,沒時間給你在千金樓里賣上十天半個月痴情。你若還想要這個老婆,就聽我的。」南宮星抱起手肘,催促道,「或者你說到明處,從此不再來找凝珠,凝珠此後被人贖身給人做妾也好,被人買走為奴為婢也好,都與你無關,那咱們這就回去,再不登千金樓的大門。」

「不,」白若雲終於定下心來,他感激的拍了拍南宮星的手背,道,「我這就回去。」

他轉過身,大踏步走回到凝珠的小築門外,深吸了口氣,一把推開房門,衝了進去。

凝珠顯然沒想到白若雲還會回來,驚慌失措的回頭看向門口,連手上的東西都忘了放下。

她坐在桌邊,桌上開著一盒妝奩,其中的東西整整齊齊,只少了一樣被她拿在手上,緊緊捏住。

白若雲一眼就認了出來,那就是他曾經親手為她戴上的那朵珠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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