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逃
唐昕早就等著這句,一聲嬌叱,玄黑鐵砂帶著要命的毒劈頭蓋臉打了過去。
那些整日操練的士兵不過是身強力壯的普通漢子,哪裡躲得過毒砂這種堪稱唐門標誌的暗器,一片慘叫聲中,連站在一邊的軍官也未能幸免,都捂著臉面痛苦萬分的倒在地上。
唐昕餘怒未消,策馬躍過時還忍不住扭頭啐了一口唾沫下去。
奔行一陣,官道轉入山區,四馬並行兩側已經幾乎沒有空余,道旁也從田地變作了山坡,支稜著一片片的歪脖松樹。
南宮星左右一望,沈聲道:「你們在前面等我一下。」
他一勒繮繩飛身下馬,一個箭步竄入道旁坡下,純陽真氣運至十成,肩臂一緊,一拳平平擊出,噗的一聲悶響,打在樹幹之上。
這樸素無華的一招與尋常強身健體的長拳看似並無分別,哪知道拳勁落處,乾枯樹皮竟嘭的一下四散崩裂,比海碗碗口還要粗上一圈的老松咔嚓斷做兩截,整條樹幹斜斜飛上官道中央,猶如被數人抗在肩上,穩穩橫在路面。
看那斷面,竟由外而里越碎越細,到了年輪中央那幾圈,更是直接成了一團團的木粉,帶著焦痕簌簌飄落。
南宮星馬不停蹄,連連出拳如法炮製,那邊驚呆在馬背上的三人還沒緩過第二口大氣,並不寬敞的官道上便已堆起了一座樹牆,七八顆粗大松樹連著枝葉壘成一疊,摞得整整齊齊,就是叫幾十個苦力帶上斧鋸忙活上一天,也未必能弄出這麼一個巨大的障礙。
深吸口氣,南宮星擡手抹了把汗,縱上山坡,快步上馬,輕叱一聲,趕到那三人身邊,道:「好了,咱們走。真有追兵,這起碼能擋他們片刻。」
三人這才緩過神來,一並催馬前行。
白若蘭眨了眨眼,連先前一直堆在喉頭想問的話也拋到了腦後,開口便道:「小星,你……你剛才那是甚麼拳法?也……也太霸道了吧。」
南宮星微微一笑,還沒作答,另一邊唐昕已經略帶興奮的揚聲說道:「我沒猜錯的話,那應該就是和孤煙掌齊名的落日神拳,對不對?」
白若蘭雙目一亮,道:「就是那個縱橫江湖的納蘭暮用的拳法麼?」
南宮星只得苦笑道:「九重天境,我不過練到了第七重,比起納蘭前輩還差得遠。」
白若蘭嘟囔道:「他有一半蠻子血統,興許天生力氣就比你大些。誒?這落日神拳,你也是跟你師父學的?」
南宮星側目瞥了一眼唐昕,只道:「機緣巧合一位前輩高人給我了一本秘籍而已。」
這理由實在不算好,但也無法反駁。
畢竟這諾大的江湖之上,每天都會有無數傳說發生,於再匪夷所思的情況下拿到一本武學寶典都說得過去。
只要一句運氣好,便足以堵住悠悠之口。
其實能在這江湖上平安無事的活下去的人,又有幾個會運氣太差。
看出了南宮星顯而易見的回避態度,白若蘭也不多做糾纏,馬上想起了先前要問的話,柳眉倒竪,怒道:「對了,小星,方家那、那兩口子到底怎麼回事?為甚麼要把罪名賴在我哥哥頭上?我們……我們明明是去救他們的啊!」
南宮星搖了搖頭,道:「就算咱們當時沒在那兒,這一切也還會照樣發生。不如說咱們幸好當時在那兒,否則被一群江湖豪傑追殺,咱們見了閻王都說不清緣由。」
白若蘭不解道:「我哥哥到底哪裡對不起她鐘靈音了?這次的事,她小師妹逃婚在前,他們師姐妹擄人逃走在後,於情於理,我們來要個說法總不過分。她……她憑甚麼連命都不要也非要栽贓陷害啊。」
南宮星嘆了口氣,道:「我沒猜錯的話,她也是情非得已。」
白若蘭一怔,跟著道:「她有甚麼情非得已的,明明人都被救出來了,孩子也平安無事,周圍都是正道英雄,還有誰會害她不成?」
南宮星沈默片刻,道:「孩子的確平安無事,但那真的是他們方家夫婦的孩子麼?」
白若蘭又是一怔,唐昕一聲驚叫,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白若雲也倒抽一口涼氣,喃喃道:「原來如此,他們……好毒的手段!」
「你是說……方家的孩子,其實還在對頭手裡?」白若蘭也醒覺過來,只是口氣中還有一些不信。
南宮星點了點頭,道:「應該就是如此。孩子被那女人抱出來的時候,鐘靈音神情並沒有甚麼變化,反倒是宋嫂一副要暈過去的樣子。鐘靈音之後跪地求情,一口一個我兒子,卻連看也不看那個被匕首抵住的孩子一眼。關凜出手救人,孩子被挑飛到半空,方家夫婦沒一個跟著動了視線,宋嫂卻先承受不住,暈了過去。這些異常之處,只能說明一件事。」
唐昕眉心緊鎖,竟顯得有些膽怯,緩緩道:「你是說,他們救下來的那個,是宋嫂三個孩子中的一個?」
南宮星點了點頭,道:「宋嫂還有兩個孩子在他們手上,自然是對他們言聽計從,方語舟夫婦苟活至今只是為了救下自己兒子性命,為此不惜當場自盡將咱們的罪名坐實。這一套佈置雖然破綻不少,但作為臨時應變的設計,已是大大足夠。」
「臨時應變?」白若蘭疑惑道,「難道一開始他們並不是這麼打算的麼?」
南宮星沈聲道:「這佈置如此倉促,顯然是有人帶來了甚麼變化的情報,才讓他們不得不做出應對。我先前還猜不出是甚麼人,到離開方家門前那時,倒是叫我知道了。」
「是誰?」白若蘭怒氣沖沖問道,「到底是甚麼人,對我哥哥如此恨之入骨。我哥哥一共也沒在江湖走動多久,怎麼就得罪了這麼一個對頭?」
南宮星道:「你們走遠後,一個女人認出了你們兄妹兩個,並出聲提醒。不然他們問起我來歷之類的事,我東拉西扯至少可以再拖一陣。那個女人知道咱們的底細,我匆匆看了一眼,她個子很矮,套了一件兜頭披風,顯然是不敢叫咱們看見她的臉。蘭姑娘,你說,這會是誰?」
白若蘭雙目先是一眯,跟著越睜越大,驚道:「難道……是、是春妮?不,是……思梅姐姐?可大伯不是說……殺了她麼?」
南宮星道:「不是她,還能是誰。」
白若雲緩緩道:「沒想到大伯到了生死關頭,還想要庇護她。那她將矛頭調轉向我和南宮兄兩人,算是要為大伯報仇麼?」
南宮星略一思忖,道:「白天英下手殺了她的父親和叔叔,她應該不會還有為他報仇的心思。嫁禍給你,只怕一來是他們仍有圖謀暮劍閣的打算,你這位繼承人當然是最大的絆腳石。二來,給如意樓添了一條罪名,一石二鳥。最後,還順便給我栽贓陷害了一把,連我這煩人礙事的不速之客,也跟著一並鏟除。」
白若蘭抿了抿嘴,小巧的鼻翼抽動了兩下,道:「小星,唐姐姐,真對不住,這本來是我們白家的家事,你們不需要牽扯進來的。」
白若雲咬牙道:「南宮兄,我妹妹說的有理。這事跟你們二位並無太大干系,你們從此不再插手,相信他們也不會對你們兩個窮追不捨。尤其是唐姑娘,你是唐門中人,唐行簡剛才就在那群人中,你還繼續跟著我們,當真是有弊無利。不如……」
南宮星立刻打斷道:「白兄,現在可不是說這話的時候。我在暮劍閣弄亂了他們的安排,以天道的行事風格,至少這一支為了暮劍閣而來的人馬不可能輕易放過我。我現在幫你們兄妹,也就是幫我自己。至於唐姑娘,就要看她個人的意思了。」
唐昕從方才就一直有些神不守捨,此刻定了定神,像是做了甚麼重大決定一樣道:「我也不能走。我之後還有事要指望小星幫忙,跟著他出點力,也算賣他個人情。」
南宮星苦笑道:「你到和那陰絕逸一樣,目的露的正大光明,一點也不遮掩。」
「陰絕逸?」唐昕略感疑惑,開口問道。
「他聽那些人說我是如意樓的,便硬賣了我個人情,幫我攔下了追擊的柳悲歌。不過也虧了他橫插這一槓子,不然我真沒那麼容易脫身。」南宮星口氣平淡,心中其實猶有餘悸,當時若沒有陰絕逸,他全力出手即便能保得自己平安,多半也不會再有餘力照顧另外三人。
後果險些不堪設想,南宮星當然不敢再有半點托大,也正是因此,他才帶著三人轉往東行,將原本安排在事件解決後的行程提前。
他已意識到,此事已不是光靠他單槍匹馬就能順利解決的了。
「陰絕逸冒這麼大風險出手救人,看來一定是有甚麼重要的事要托給如意樓幫忙呢……」白若蘭似乎是想起了如意樓的種種傳說,一時竟顯得有些出神。
白若雲看前方出現岔道,皺了皺眉,問道:「南宮兄,咱們接下來是要去哪兒?」
南宮星向著偏南那條大道一指,道:「去翼州。我本想等孫秀怡的事情告一段落,再帶你們兄妹過來,現在事出緊急,只好先往這邊跑上一趟了。」
白若雲沈吟道:「南宮兄是在那邊有幫手麼?」
南宮星苦笑道:「我是沒想到這次去蜀州看望蘭姑娘會遇上這麼大的事,要是早做安排,蜀州境內我也能找到不少幫手。現在事出緊急,翼州算是我的地頭,總比這邊安全的多。而且我先前約了人在那兒等我通知下一處落腳的地方,咱們過去直接和她匯合,多她那一把刀,咱們可就多了個護身符。」
白若蘭好奇道:「你說的是誰啊?這次追殺過來可都是些一流高手,他的武功又那麼好麼?」
南宮星只是道:「我也不知道她如今進境如何。不過就算她這兩年毫無進步,方才方家門前那群人中,需要她出第二刀的,絕不超過十個。」
白若雲和唐昕都是半信半疑的看了他一眼,白若蘭更是直接道:「這麼厲害的人,一定很有名吧?你說說看,我興許不知道,唐姐姐想必一定聽過。」
南宮星微微一笑,道:「她叫薛憐,今年年初才開始在江湖走動。應該還沒多少人知道她的名字。但名氣並不代表一切,這次見面之前,你們必定也沒聽過我的名字。」他略略一頓,苦笑道,「不過天道把李郡尉家裡一十九口的慘案栽給了我,在六扇門裡,我恐怕很快就要小有名氣了。」
他們三個當時已經走得略遠,並沒聽到詳情,聽南宮星簡單講了一下之後,白若蘭略感傷心,黯然道:「宋嫂他們……竟然也……畢竟事關兩個孩子的性命,唉……」
南宮星嘆道:「終歸是情有可原。我只盼咱們逃出來後,鬼面人那一伙莫要擔心留下人證,將他們一家殺人滅口才好。」
白若蘭憤憤道:「虧他們自稱天道,如此草菅人命,究竟哪裡沾的上替天行道?為這種勢力效命,一個個都是不辨是非的混帳!」
南宮星道:「其實現在也沒有證據能確鑿無疑的認定這一切就是天道所為,替天行道的印記和如意樓的銀芙蓉一樣,仿制雖難,卻也不是絕無可能。不過就算真的是天道死灰復燃,這名號早在與狼魂廝殺的年代就已走火入魔,替天行道之時,人不過是螻蟻而已,螻蟻之命,何足道哉。」
他笑了一笑,接著淡淡道:「其實何止是替天行道的天道,行俠仗義的名頭之下,人命莫非就少了麼?武林爭鬥,本就是一群劊子手的遊戲罷了。」
白若雲側目望他一眼,道:「南宮兄似乎對武林頗有成見。如此想法的江湖人,著實並不太多吶。」
南宮星笑道:「我人就在其中,還談甚麼成見。只是說說罷了。」
唐昕方才就一直在苦苦思索著甚麼,此刻見他們言談暫止,便道:「小星,我有些想不通。按時間推算,鬼面人這邊應該是一早就準備下手才對,鐘靈音有兒子在家,無論如何要緊的事,都很可能會回家看上一眼。那豈不是說,不管白家的事如何發展,幫師妹逃婚的鐘靈音都要有此一難?」
南宮星點了點頭,道:「沒錯,看起來即使暮劍閣里白思梅得手,這邊鬼面人應該也不會放過鐘靈音。他們好像原本就不是一路。」
唐昕慎重道:「所以我在想,會不會咱們面對的,其實是天道里的兩支人馬,一支由白思梅謀劃,搶佔暮劍閣的基業,另一支……要對付的則是峨嵋派。」
南宮星皺眉道:「只是一個鐘靈音……你是有甚麼依據麼?」
唐昕搖了搖頭,道:「沒有,就想我在唐門中的時候一樣,只是有種感覺。興許……是我多慮了吧。」
南宮星思忖片刻,苦笑道:「清心道長回了峨嵋山,峨嵋派的事,還是讓他操心吧。咱們自顧不暇,管不了那麼多了。」
唐昕瞥他一眼,意有所指道:「你顧不了,難道也不能通知一下別人麼?」
南宮星在馬臀上抽了一鞭,淡淡道:「我要是有別人可以支使,還會淪落到帶著你們三個落荒而逃麼。」
這的確是落荒而逃,南宮星雖然指明瞭去處,但未經謀劃行程,又有追兵在後,路上遇到驛站,他們也只敢匆匆喝了口水,花銀子換了馬匹繼續趕路。
日落西山之際,離下一個城鎮仍有將近一個時辰的路程,荒郊野嶺的山道兩旁,連能借宿的村子也找不到一個。
趕路到下一個鎮子雖說不難,但一想到追兵也必定會想到他們可能在那裡落腳,就只得放棄了這個念頭。
讓三人停在一處較為隱秘所在,南宮星施展輕功上到高出,趁著夕陽暮光未盡,匆匆找了一處較為安全的山坳,指示著三人繞了過去。
坐騎畢竟不是家中馴養的熟馬,不能放去吃草,只能尋了出不太顯眼的地方繞樹拴住,隨便割了些野草權作夜料。
露宿的經驗似乎只有南宮星有過,就連唐昕也一副手足無措的模樣,費了一番功夫,他們總算是在交錯叢生的野藤長草之中清理出了一塊地方,備好了木柴生起了火。
險些用毒鏢去打鳥的唐昕,添柴差點添進去褡褳的白若蘭,對著開了膛的兔子噴出的屎尿呆若木雞的白若雲,要不是在這非常時期,非要讓南宮星笑得滿地打滾不可。
不過即使南宮星並未笑出聲來,將手裡的兔子烤成一塊大炭之後,白若雲白淨的面皮還是禁不住有些發紅。
這地方雖說比較偏僻,但經驗豐富的老江湖們找到這兒的可能性並不算小。
唐昕提議輪流值守,一人一個多時辰,一夜很快就能過去。
天色將明之時,差不多可以繼續趕路。
南宮星卻道:「不必了,我練的內功和尋常的不太一樣,只是閉目養神一樣能恢復精力。不如你們都好好休息,我來照看。我在山林里的經驗也比你們豐富的多,有甚麼風吹草動,大概能分辨出是甚麼情形,不至於虛驚一場。」
白若蘭將信將疑的說道:「你也就和我哥哥差不多年紀,哪裡來的這種經驗啊?」
南宮星面上泛起一絲苦笑,將一根枯枝撅成兩段投進火中,道:「倒不是我想。那一年我功夫才略有小成,就被師父丟進比這裡大的多的山中,和幾匹狼一起過了半年。」
看白若蘭和唐昕都是一副好奇心起的模樣,南宮星忙道:「以後有時間,我慢慢說給你們聽就是。都早些休息吧,明天還要趕路呢。」
看妹妹將草葉鋪好側身躺下,白若雲緩緩舒了口氣,低聲道:「南宮兄,今後……少不得也要多仰仗你了。」
南宮星一怔,按他所知,白若雲不像是會說這種話的人,他略一思忖,應道:「這話就見外了不是。這都是我心甘情願,白兄不必總是放在心上。」
白若雲扭過頭來,靜靜的看了他片刻,道:「不論你為了甚麼,總之多謝了。」
天地萬物皆由陰陽而生,南宮星置身於這種地方,陰陽隔心訣更易進入周天往復的冥思之境,熄了火堆坐上枝頭不過頃刻,他周身的感知便已融入到如水清涼的夜風之中,流淌在方圓百丈之內。
這範圍之中,不論怎樣的異動也不會逃過他的警戒。
即使是連覓食林鴞都能毫不驚動的輕功高手也不例外。
他睜開雙眼,看了看樹下空地邊上那三人都還好夢正酣,臉上神情一凜,在枝頭上提氣一躍,已鑽入到密密交錯的枝葉之中。
很快,他就看到了來人。
山林中的月光並不算太亮,幾丈的距離,已經幾乎分辨不出五官的輪廓。
但他還是輕易地認出了那個女人的身份。
因為她,實在是有一雙好認的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