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小捕快
南宮星眼珠一轉,裝作嚇到的模樣道:「此話怎講?我聽人說方大俠只是身體不適不便見客,難道不是麼?」
慕容極哼了一聲,左右看了看巷子兩端,踏進院內將房門關好,道:「信這說法的,已經死了十五個,沒了兩個。看你還知道關心一下宋家五口的下落份上,勸你一句,不要去方家問任何事。你要是已經問過,就快些找匹好馬,有多遠跑多遠。」
他嘴裡說著,彎腰低頭在院中又仔仔細細地查探起來,看來他在府衙文書中找不到甚麼有用的線索,只好又回來勘察現場。
南宮星見他查的仔細,忍不住道:「死了十五個,這麼大的案子,你怎麼不急著去查,反倒只來盯著這一家五口的失蹤案?」
慕容極擡頭看他一眼,板起臉道:「第一,那些命案現由我們捕頭帶人負責,我不在其列,不能越權。第二,案無大小,即便有輕重緩急之分,也都該有人來查。第三,比起那些整日以武犯禁自稱俠義之輩,我更不希望宋家這種無辜百姓被牽扯進去。」
「堂堂郡城之內,一家五口一夜之間不知所蹤,竟只有個乳臭未乾的三等捕快在費心查案。十五條人命案子壓在堂下,街頭巷尾連為此四下打探的衙役都沒見一個。看來這次的對手,把六扇門打點的很好啊。」
慕容極雙眼一瞪,道:「你甚麼意思?」
南宮星撇了撇嘴,微笑道:「這位小官爺,你是裝糊塗麼?你要是真查了這些天,會看不出有甚麼問題?」
慕容極眯起眼睛,面頰上的肌肉隱隱抽動了兩下,咬牙道:「那也與你無關。你既然是受人所托來找方語舟,就別在這裡礙事。」
南宮星目光閃動,笑道:「不,比起手上少說也有幾十條人命的方大俠,我也更在乎宋家這五口的死活。就是不知道,你肯不肯幫我這個忙。」
「我?幫你?怎麼幫?」慕容極挺身站直,神情略顯戒備。
「這一家五口的案子除你之外再沒旁人關心,我昨晚才到了陸陽城外,很多事情我都不知道,你不幫我,我便甚麼也做不到。」南宮星將雙手背到身後,帶著坦然而親切的神情緩緩說道。
慕容極瞪他一眼,後退了半步,道:「這案子不需要你費心,我既然決心要查下去,就一定能查到水落石出。玉捕頭曾說過,查案的時候,不能輕易相信任何人的任何說法。你這就離開,我姑且當你沒有嫌疑。若是命案,你無緣無故到現場查看,我可就不會放你輕易離去了。」
南宮星眉頭一皺,笑道:「我並未要你信我。你提供信息給我,我便能提供你查案的路子,說實話,這些信息,對宋家五口不感興趣的人即便拿了也毫無用處。而顯然此刻這城中還關心他們全家生死的不過你我而已。這種合作,還不至於要以多麼誠摯的信任為基礎吧?」他略略一頓,看慕容極面色依舊猶豫不決,便又道,「你難道不知道玉捕頭還說過,查案的時候,要敢於借助有用處的力量麼?」
慕容極一愣,道:「這……這句我還真沒聽過。她……她真這麼說過?可我沒聽說她查案的時候靠過哪位江湖人士幫忙啊?」
南宮星故作神秘道:「這種事畢竟對官府面上不太好看,當然不會輕易傳出去。這次你我合作查清了宋家五口的案子,我既不會閒著四處去說我和六扇門的人有過合作,你想必也不會去跟人講這次破案還有我的功勞吧?」
慕容極似乎有些動心,躊躇道:「你說的也有幾分道理……」
南宮星立刻又道:「慕容兄弟,你再想想,現下城中暗流湧動,看你年紀,武功肯定也算不上一流高手。萬一惹到了幕後兇手,你獨個一人,當真能全身而退麼?」
這話反倒讓慕容極神情一變,沈聲道:「你這是在小瞧我麼?我自懂事起就在不停練武,一日不敢懈怠,慕容家的逆七星刀在我手上固然不如當年世家中的前輩高人,但也盡夠我與兇手一較高下,如若技不如人,雖死無憾!」
這少年練得是逆七星刀而非七星引天掌,可見還尚未摸到慕容家核心武功的邊,南宮星皺了皺眉,忙道:「你捨身赴死固然可敬,可宋家大小五口呢?官府中只有你一個還在努力,你一死,沒人幫我,他們五個即便還活著,也只能坐以待斃,你又怎麼忍心?」
慕容極畢竟年紀還小,不覺便被南宮星引入若是獨個查下去不僅查不出來還必定會死的假設之中,他面色變了幾變,終於還是壓下被傷到的傲氣,勉強道:「你先說說看,我該怎麼幫你?」
「你只要如實回答就好。」南宮星心中一喜,思忖著問道,「這一家五口消失不見的具體時間是?」
慕容極略一猶豫,道:「五天前,三月廿七。乍一看會以為是傍晚用飯時就被帶走,但我在柴房裡看到了有人呆過的痕跡,那些柴火垛也被人為地移動過,以當時巷子出口兩端的情形來看,不可能有人在那時大搖大擺帶著兩個大人三個小孩離開。所以他們真正被帶走的時辰,應該是夜半無人之後。」
南宮星又問道:「四門入夜後是否都會封閉?」
看慕容極點了點頭,南宮星接著問道:「最近四門守夜的兵卒是否有固定的一批人輪值?」
慕容極怔了一下,道:「北西兩門是守城兵卒抽籤值夜,並不固定。東門旁是更夫住處,兩個更夫巡夜時會將城門鎖上。南門緊鄰府衙,候補待升的新來差役都要在城門口值三個月夜。沒有新人的時候,有兩個傷了腳的衙役專職負責。你問這做甚麼?」
南宮星心中飛快思索,口中答道:「這次在城中搗鬼的人費了一番心思打點好了官府上下,顯然是不想鬧出甚麼大亂子。連十五條人命,都是偷偷摸摸殺在客棧里,很快就有六扇門的人收屍,沒掀起多大波瀾,只傳出了一些流言而已。若是要咱們去找出誰被打點過,城中為府衙做事的恐怕數以百計,就算是身在其中的你,也未必能直接斷定誰的嫌疑,對麼?」
慕容極想了一想,點頭道:「沒錯。雖然最近有些同僚的表現不太對勁,但挑不出甚麼可以指責的大毛病。我一個三等捕快,人微言輕,更是無能為力。」
「但咱們可以猜測,哪些人是一定要收買的。」南宮星雙眼發亮,道,「假如要在城中謀劃甚麼,如果只是要讓官府裝聾作啞,其實並不需要打通所有關節。而且府衙之中各方關係盤根錯節,要去分辨個目標出來,實在不夠容易。」
「但,城中入夜之後還不能休息的這批人,卻一定要打點妥當才行。」南宮星看著慕容極臉上的瞭然神情,微笑道,「他們犯的這些事,無疑都在夜半無人的時候才會動手。不管是殺人還是擄人,都難免有失手的時候。陸陽並無宵禁,沒有巡夜差役,只要能保證入夜後還在崗上的城門守衛與巡夜更夫都被買通,那這一晚他們就可以肆無忌憚。」
「可人多嘴雜,既然不願意消息外洩,就一定要盡可能減少知情人的數量。」南宮星道,「所以最近這些日子,夜間值守的人應該比此前固定才對。這些人,去問,一定能問出甚麼。」
慕容極仔細思索一番,道:「你說的有理,好,你跟我走,我這就去府衙,托人幫我看看最近值夜的記錄。」
南宮星心想從這邊入手其實也不錯,不過另一邊不能放著唐昕乾等,便道:「我還有個同伴,你和我去接上她,咱們一道過去。」
「你去接她。我這就回衙門,你盡快過來,咱們在衙門西邊巷口碰頭。」慕容極嘴裡說著,人已大步走到了門口,開門出去,想起甚麼一樣回過頭道,「我並不十分信你,若是半個時辰後你還不到,我就自己去查,不再等你。」
南宮星微笑道:「不必那麼久,我一會兒就到。」
其實南宮星也並未太過信任慕容極,只不過比起毫無頭緒的闖進陷阱中誘敵,有了別的突破口自然是一樁好事。
既然換了策略,那唐昕也就沒必要再冒險留在客棧那邊,雖說一直對她有所提防,但這種情形下,他也不希望她出事,既然同來,就要同去。
回到承澤客棧,柳悲歌和方群黎已經不在,角落那張桌上杯盤還未收拾,可見走了也並不太久。
隔了兩張桌子之外的地方,唐昕竟坐在那兒臉朝下枕臂趴著,桌上擺著一壇開了封的酒,一個酒碗斜斜倒在桌上,裡頭還剩著一點酒漿。
南宮星一愣,下意識的看了一眼四周。
四周並無異樣,只有看他進來的小二不知為何沒有迎來,反而用頗為鄙夷的眼神一直瞪他。
他心中納罕,連忙快步走到唐昕身邊,拍了拍她的肩頭,低聲道:「唐姑娘,你這是怎麼了?」
他這話剛說出口,唐昕猛地站起身來,轉過一張涕淚交錯的花臉,帶著哭腔怒道:「你、你還有臉回來!」
這一聲喊罷,她手臂一橫將酒碗連著酒罈掃到地上,一副氣煞了的模樣扭身便往外跑。
南宮星一愣,也顧不得周圍旁人投來的責難目光,拔腿追了過去。
出了店門,唐昕也未曾停步,一溜煙拐進了一條小巷之中。
南宮星眉頭緊鎖,想不出她在鬧甚麼玄虛,只得大步流星追趕過去。
哪知道他剛一追進巷子,就見唐昕好端端的站定在陰涼處,正用手指細細梳理著亂了的鬢發,臉上的淚痕也早已擦淨,唇角還帶著一絲笑意,氣定神閒的看著他。
「你在玩甚麼花招?」南宮星扭頭看了一眼路人,小聲問道。
唐昕嘻嘻一笑,道:「你不是讓我去探消息麼?事情這麼急,不拿出點非常手段怎麼行。」
她探了探頭,看巷口附近無人,才道:「之前我和你在裡面用飯,看起來不是像一對江湖情侶麼。你走後,我自己回去,就裝作了被你始亂終棄的可憐女子,哭哭啼啼的要了一壇酒,一邊喝,一邊痛罵你這負心薄幸的人。反正你本來就透著一股花心好色的氣質,根本就不會有人懷疑。我不光把柳悲歌聊天的話聽了個遍,最後走的時候,柳悲歌還好心的安慰了我兩句,說以後碰見你,一定為我出氣。」
「餵餵,你不會真答應了吧。他那把刀出手不是斷腸就是離別,我可得罪不起。」南宮星無奈的笑了笑,說道。
唐昕搖了搖頭,唇角帶著一絲狡黠的微笑,道:「我可是幫你說情了的,我哭哭啼啼的說這不怪你,是我自己不夠端莊賢淑,沒本事做你的正妻,又不甘心做側室小妾,棄如敝履也是人之常情。哎呀,不知怎的柳悲歌好像更生氣了呢。是我說的哪裡不對麼?」
南宮星苦笑道:「對對對,你說的哪裡都對。將來我接不住那一招離別刀,我也絕不怪你。好了,你都聽到甚麼了?」
唐昕原原本本講了一通,連她的猜測一並說了出來。
果然與南宮星所料的相去不遠,那位方群黎的確是方語舟的堂兄,也是柳悲歌的正統表侄。
柳悲歌此次不眠不休兩天三夜趕路而來,就是接了這位表侄的傳訊,求他幫忙救人。
這位方群黎在城中隱藏身份待了數日,大體情形也摸的差不多了,他們碰頭之後匆匆聊了個大略,決定了晚上動手,就往客棧房間里詳談去了。
唐昕估摸了一下,跟去偷聽被柳悲歌發現的幾率過大,只好接著在大堂里裝模作樣,等一會兒再找機會看能不能開了柳悲歌隔壁的房間,隔牆探聽一下。
哪知道還沒等到,南宮星就匆匆回來了,她只好順水推舟再表演一番,免得客棧里有人起疑。
她用的法子雖說不錯,但南宮星怎麼想似乎都有一絲惡作劇的影子在內,萬一將來帶著白家兄妹過來住店,保不准白若蘭就要被這裡的小二認作橫刀奪愛的正房,又要出一頓醜。
「你呢,怎麼這麼快就回來找我了?方家的殺手露面了麼?」唐昕興致勃勃的講完,轉而問他道。
他便把方才的事匆匆說了一遍,道:「……這樣怎麼也比貿然犯險要強,走,咱們這就去衙門那邊。說不定順藤摸瓜,能輕輕鬆松了結了這一堆事。」
唐昕抿唇一笑,道:「那當然再好不過。問話的時候我可以幫忙,唐門的毒藥雖不是那麼五花八門,讓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本事,還是有的。」
「那小捕快是個急性子,咱們還是快去吧。我覺得他等不到半個時辰,就會自己調查去了。」南宮星想了想,指著巷子另一頭道,「從那邊走,別從客棧門口過了。」
「你還是怕會挨一刀麼?」唐昕吃吃笑道,轉身走在前面。
南宮星跟在後面,玩笑道:「不光如此。也怕柳悲歌看見你和我走在一起,心想怎麼轉眼的功夫這丫頭又不知好歹的貼上這種下流混帳,乾脆,一人一刀都宰了吧。」
出了巷子,沿著中心大道往南,不久便見到了氣派的郡府衙門。
但衙門西邊的巷口並無人等著。
他們兩個在那裡等了許久,慕容極才怒氣沖沖的從側門走出,看了這邊一眼,大步過來,憤憤道:「那主簿,先是不准我查閱記錄。說巡守駐防事務,我一個三等捕快,無權經手。」
「為了辦案也不成麼?」南宮星插言問道。
「不成。」慕容極道,「他說辦案的話,先去領太守大人的文書,才可隨意瀏覽。我想了半天,找了個藉口去向大人稟報,太守大人不在,還好郡丞平日對我還算器重,我軟磨硬泡,總算是求了一封書信,說明特事特辦,允許我調閱值守記錄。」
慕容極咽了口唾沫,一副怒氣難平的樣子道:「結果、結果竟然甚麼也查不到!本該放著的地方,竟然只寫了個已佚。我問主簿,他說這種小事一貫由文書負責,丟失也並不要緊,下月補上就是。」
南宮星思忖道:「負責這一職責的文書是誰?」
慕容極立刻道:「我也問了,主簿說此類記錄五日一報,由文書張大人負責。」
「那位張大人呢?」
「身體抱恙,已在家休養了兩天,要到明日該報文的時候才來。」慕容極頗有幾分不甘,道,「這下該怎麼辦?等到半夜親自去看一眼各門的守衛麼?」
南宮星略一思索,道:「這倒也不必。不知道這位張大人,是不是住在城內呢?」
慕容極一愣,跟著雙眼一亮,口中卻道:「他家倒確實是在城內。只是……我與他沒有私交,無公務在身的情況下,不太方便登門拜訪啊。」
南宮星微微一笑,淡淡道:「你只要方便帶路就好。拜訪這種事,我和唐姑娘都方便的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