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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白天英(上)

雪凡 · 暮靄凝香 · 本章第 2 / 2 頁

那裡的掩飾並不算太好,只要有稍大一些的風吹過,形跡就會敗露在院內的人眼前。

而且在這種距離下,又有涼亭作為掩護,並不能算是狙殺白天武的絕好機會。

可能正因如此,兇手才會不惜用上十六根寶貴的大搜魂針,鋌而走險。

只要距離再近一些,或者馮破和南宮星的反應再稍微慢些,白若雲此刻恐怕就已不能再滿面怒氣的站在樹下。

「若雲兄,這種時候,你還是去陪陪蘭姑娘的好。我和馮大人沿路追下去就是了。」南宮星用衣袖撕下的布條纏住了手掌,向白若雲說道。

白若雲搖了搖頭,咬牙切齒道:「我不可能還呆在那邊。」

馮破縱身躍下,道:「下山的路應該不會太多。如果對方繞遠,此刻可能還未到別莊,咱們快些下去,看看沿路有沒有甚麼線索。」

話音未落,他已縱身竄出,雙足在樹幹上接連借力,瞬間便已衝下山坡十餘丈遠。

「事不宜遲,那就走吧。」南宮星點了點頭,雙臂一展,化作一隻大鳥飛身而下。

白若雲輕功比那兩人略遜一籌,但仗著對山中地形熟悉,不走山道的情形下怎麼也不會被落下太多。

不論怎麼下山,白天猛陳屍之處都是繞不開的地方。

那兩位收拾屍體的弟子,說不定就有可能見到兇手的模樣。

他們料得不錯,那兩名弟子的確撞見了兇手。

只不過,兩人到死恐怕都沒見到兇手的臉。

一個弟子摟著白天猛的腰,一個弟子正在托白天猛的腳。

兩人就在這個準備放下屍體的姿勢,被一人一劍,穿心而過。

「看來咱們上去的時候,兇手就已經跟在咱們後面了。」馮破嘆了口氣,道,「這也算是你們自家弟子,他下手倒真是毫不留情。」

白若雲咬牙道:「會對自己兄弟下手的人,區區幾個弟子,他又怎麼會放在眼裡。」

來不及收拾,三人只好仍將三具屍體留在原處,接著飛身追了下去。

快到別莊的時候,在路邊的山壁旁,三人一眼望見了白若松。

他並沒有死,但整個人都顯得十分奇怪,像是受了甚麼驚嚇一樣,背靠著山壁坐在爛草窩子里,面色蒼白如紙,滿臉冷汗涔涔,連手上拔出的長劍都掉在一邊的地上,看到他們三人趕到,想要說甚麼一樣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沒說出來。

白若雲一個箭步衝到白若松身邊,蹲下在他腕脈上按了一下,沈聲道:「松哥,怎麼了?甚麼事把你嚇成這樣?」

白若松的手抖得十分厲害,連咽了三四口口水,卻仍是說不出話來。

南宮星和馮破大步走到他身前,互望一眼後,馮破開口道:「白若松,你是不是看見兇手了!」

白若松先是搖了搖頭,跟著又點了點頭,緊接著又搖了搖頭,最後卻顫聲道:「我……我看見了……」

白若雲急切問道:「你們動手了麼?看清那人是誰了沒有!」

白若松的視線不自覺地飄向一旁,小聲道:「我們……沒、沒有動手,那人輕功很好,我……我也看得不太清楚……」

南宮星眉心微皺,問道:「你看到的那人是甚麼樣子?」

白若松沈默片刻,才躊躇道:「是……是個穿著紅色喜服的男人,個……個子很高,挺瘦。是……是個光頭。」

白若雲頓時滿面錯愕,道:「你……你沒有看錯?」

白若松咬了咬牙,道:「沒有。」

「那他往哪裡去了?」馮破盯著白若松面上神情,問道。

「他……他從那邊翻過山壁,越過牆頭進去莊里了。你們……你們快去追吧。」白若松說罷,頭頸好似突然失去力氣一樣垂了下去,埋在曲起的雙膝之間,「我……我只是突然身體不舒服,讓我……休息一下,就沒事了。唐門的人恰好有點事要處理,他們過後才能上去。」

三人走出幾步,南宮星突然回過頭來,道:「若松兄,閣主剛才在山上被人偷襲,中了大搜魂針。我再問一遍,你能確定方才撞見的那人,就是那副模樣麼?」

白若松的身體猛然顫抖了一下,他擡起頭,臉色比剛才更白了一些,徬彿隨時可能暈厥過去一樣,「你……你說甚麼?」

「受害的已經不只是白老四兄弟倆,你們的閣主被兩根大搜魂針射中,唐門的人遠在別莊,還要我說的更清楚麼?」馮破轉過身,冷冷的盯著白若松道。

白若松雙手突然擡起,緊緊抓住了有些散亂的鬢發,他的喘息變得更加急促,足足長吸了七八口氣,才輕聲道:「我……我看到的就是那樣的一個人。抱……歉。」

南宮星盯著他看了片刻,突然微微一笑,柔聲道:「若松兄,你身體看來確實有些抱恙,我們也不好把你直接扔在這裡,不如你告訴我,白大伯這會兒在哪兒,我送你過去。有他看著你,我們也放心不是。」

白若松猛地擡起頭,頗為慌張的連連擺手道:「不、不必了!我……休息一下就好。而且,我也不知道我爹在哪兒。我……真不知道。」

馮破拍了拍白若雲的肩膀,使了個眼色給他,兩人一並往大門那邊走去。

南宮星站在原地,淡淡道:「若松兄,你家中嬌妻美妾都已有孕在身,你可要好好保重自己才是。你這樣的老實人,不該被卷這些事里。」

白若松重又低下頭去,雙手緊緊攥著身邊的草葉,不再說話。

南宮星轉過身,大步往馮破那邊追去,留下一句:「若松兄,令堂身體不好,今後好生盡孝吧。」

白若松渾身一顫,向著南宮星的背影伸了伸手,開口似乎想要說些甚麼,最終卻還是一個字也沒說出來,發紅的眼中,已是熱淚盈眶。

剛一走進大門,一個站在門內的丫鬟就立刻迎了上來,道:「雲少爺,大老爺讓我給您傳個話,您要是想找他,他就在練武場旁的練功房裡。」

「他甚麼時候告訴你的?」白若雲微微一怔,立刻問道。

「就剛才,大老爺好像很累的樣子,還說您可能馬上就到,叫我趕緊過來。」那丫鬟被白若雲眼中的殺氣嚇了一跳,情不自禁的向後退了三四步遠。

「看來,他也打算做個了斷了。」馮破嘆了口氣,道,「咱們一起去吧。」

練功房本就是天氣不佳時室內練武所用,屋內極為廣闊,牆邊陳列著劍架、木樁,地上畫著練習基礎身法的足印。

休息時大多是席地而坐,因此屋內只有兩張椅子,擺在最頭,供指導者入座。

白天英就坐在其中一張椅子上,身邊的另一張椅子上,則擺著兩碟小菜,一壺黃酒。

白若雲他們三個進來的時候,白天英剛剛喝完一杯,心滿意足的咂了咂嘴,笑了起來。

白家的人都知道,白天英是這裡所有人中最愛笑的那個,也是最和氣的那個,除了指導弟子武功的時候偶見嚴厲之外,大都像個白白胖胖的生意人一樣。

幾天之前,若有人告訴白若雲說他大伯要謀害他們家人的性命,他恐怕會連嗤之以鼻都嫌浪費時間。

而此刻,他卻恨不得一劍捅進白天英笑眯眯的嘴裡。

白天英對面前殺氣騰騰的侄子視若無睹,徑自斟了杯酒,喝下一口,笑道:「我本打算請各位陪我喝上一杯,你們這副樣子,看來這酒,是喝不成了。」

白若雲冷冷的望著他道:「想喝酒,來年的今天我給你倒在墳頭上。」

白天英咧了咧嘴,將剩下半盅仰脖喝下,笑道:「你果然比我心好,來年我可未必想的起你來。」

南宮星微微一笑,踏上一步,道:「白大伯,江湖中一直講究的是一不做二不休,要麼不做,做便做絕。你放白若松一馬,沒把他滅口,實在不應該啊。」

白天英擦了擦嘴,笑道:「若是把他滅口,我做這些還有甚麼意義?可惜啊可惜,松兒從小被母親教導,我那夫人嚴格的有些過頭,把我的好兒子活活教成了迂腐老實的笨蛋,連撒謊這種小事都學不來。」

南宮星盯著他道:「令郎已經盡力而為,他為了幫你掩飾,硬是又把穿喜服的大漢搬了出來,只可惜,這麼拙劣的謊話,和把你直接招供出來其實也沒甚麼分別。這會兒在別莊里的,不可能再有其他人會讓他包庇到這種地步。」

白天英將酒杯緩緩放下,道:「既然知道,你們竟還敢來?難道以為我身上就帶了那十六根大搜魂針麼?」

南宮星搖了搖頭,道:「當然不是,在山上見到尊夫人,我才想起,旁人興許不那麼容易藏下一整盒大搜魂針,對你來說卻容易得很。尊夫人一手金針暗器功夫也算是小有名氣,從她那裡拿一套布兜,一盒大搜魂針你盡可以貼身帶著。陰陽透骨釘滿倉不過十六根,你等我們的功夫,只怕早已裝好了吧。」

白天英已沒有再隱瞞下去的必要,他稍稍擡起手腕,垂下的袖口中,露出一雙要命的筒口,「那你們三個是覺得,這麼近的距離,也能躲過去我發的大搜魂針麼?」

他冷笑一聲,道:「即使你們兩個能躲過去也不要緊,只要若雲躲不開,對我來說就已足夠。」

馮破看了白若雲一眼,開口道:「白兄,你把我大老遠叫上山來,就是為了給你的陰謀陪葬麼?」

白天英哼了一聲,道:「我與你的確有那麼幾分交情,可我也知道,單單是我寫的那麼一封言語含糊的信,你不可能來的這麼快。而且,要不是四弟突然變卦,根本等不到你來,一切就都塵埃落定,我這時,也已該是暮劍閣的閣主。」

南宮星突道:「這就是天道承諾給你的報酬麼?一個你不惜殺死自己的兄弟也要搶到手的位子?」

白天英一怔,跟著冷笑道:「那種作偽的東西,到連你也騙過去了麼。那和如意樓一樣,不過是我們借來的殼。謀劃之前,我們就想好了退路,天道和如意樓,隨便哪個都好。」

南宮星心念一動,道:「這退路,只怕是春妮幫你想出來的吧。」

白天英眼神一閃,道:「是又如何,你們追在屁股後頭查來查去,難道沒查出她其實才是一切的設計者麼?」

南宮星淡淡道:「這就有趣得很了,她要不是天道的人,又怎麼能安排唐門中的內線幫忙準備這一切呢?白大伯,都到了這種時候,你也沒必要再遮遮掩掩了吧。」

「這有甚麼可遮掩的,天道要是肯來幫我做這些,你當我不肯加入麼?」白天英繃起面孔,道,「至於春妮是不是天道的人,我才不關心。她能幫我弄到唐門的暗器,能幫我謀劃出這些事,就已經十分足夠。只可惜,她最後也沒想出法子,趕跑你這個礙事的小子。」

「她已經很了不起了,我才到白家,她就裝的失魂落魄楚楚可憐,害得我憐香惜玉安慰了她那麼久,現在想想,難道那時候她就已經對我起疑了麼?可我沒來之前,她聽說若雲兄大婚,在房中偷偷哭泣又是怎麼回事?」南宮星皺眉思忖道,神色頗為不解。

白天英道:「我們為這件事謀劃了許久,當然不願意出現任何變數。來賀喜的客人,只有你和碧姑娘兩個不在預計之中,不先試探一番,怎麼可能放心。至於偷偷哭泣這種事,我可從沒聽她說過。」

南宮星盯著他的眼睛,一字字問道:「她能讓你如此放心,只怕也是與你十分親近的人吧。若只是個天道派來的普通丫鬟,你絕不可能與她一起謀劃出這種事來。」

白天英譏誚道:「你不是早就盯上了春妮麼,我還道你已經調查的清清楚楚了呢。」

白若雲怒道:「她就是白思梅!對不對!」

南宮星嘆道:「白大伯,當年被當成白思梅屍體的那個姑娘,恐怕是你和她聯手害死的穆紫裳吧?穆紫裳性情剛烈,你追去勸她,她不肯原諒不說,保不准還要把白家的醜事公開到江湖上,為了保護白家的名譽,你自然不能讓她就這麼離去。反正穆紫裳也只有個不怎麼見面的妹妹,殺了她神不知鬼不覺,還能幫白思梅假死脫身,不必再承受家中的壓力。」

白天英瞥他一眼,淡淡道:「你說的有模有樣,倒像是親眼所見似的。」

「離開之後,白思梅機緣巧合入了天道,找了個合適的時機,改頭換面回到白家,成了春妮。我猜,那時她應該就已經與白家的某人搭上了線,我只是猜不出是你還是白四叔。按說應該是白四叔那邊可能更大,可想到你們有著共同的秘密,興許她先找上的,是你。」

白天英臉上的笑容徹底消失不見,他點了點頭,平平板板道:「不錯,她回來之後,的確是一直在靠我幫忙。」

注意到白天英很自然的用上了「回來」這個詞,南宮星心中一松,知道對春妮的猜測應是八九不離十,口中道:「我先前一直在想,為何春妮會拖到今年若雲兄大婚才謀劃動手,現在想想,原因應該是天道。今年年初天道來找過閣主,談的甚麼,自然不難猜到。閣主當時直言拒絕,我沒料錯的話,你們動手的計劃,就是從那時開始構想的吧?」

白天英皺了皺眉,點了點頭,沈聲道:「不錯。」

「以你們兩個的武功,就算拉來白四叔兄弟兩個幫忙,想要順利得手只怕也不太容易。」南宮星一邊在腦海中梳理,一邊道,「春妮一定是找了甚麼藉口,讓你相信唐門的人可以幫忙,所以你就暗中促成若雲兄的婚事,好讓唐門的助手借機把必要的暗器送來。對麼?」

白天英這次卻搖了搖頭,道:「不對,促成若雲婚事的是二弟,我們的計劃也是若雲大婚定下之後,才真正開始的。春妮說她在唐門有很可靠的朋友,這次大婚恰好是天賜良機。一旦成功,不光我能坐上閣主之位,松兒也不會再有礙事的絆腳石。我當然不會拒絕。」

「原來如此。」南宮星轉了轉眼珠,道,「可她再找上白四叔兄弟幫忙的時候,顯然會跟那邊更加親近,你就毫不擔心自己是被利用的那個麼?」

白天英冷笑道:「只要唐門的寶物在我手上,是甚麼結果,你們不是已經看到了。不管成敗,該死的人,我當然一個也不會放過。被利用有甚麼關係,我本也就是在利用他們。」

南宮星皺眉道:「你們原本的計劃,是趁著白若雲大婚人多渾水摸魚搶下唐門賀禮,擊傷白天猛幫白天勇洗脫嫌疑,之後由白天勇動手殺掉白天武父子,在山中殺死白若麟造成他逃跑的假象嫁禍白天雄,對不對?如果是這樣設計,大搜魂針就該在白天勇手上,你豈不是會置身於危險之中?」

白天英悠然自得的又斟了杯酒,笑道:「四弟也不是傻子,我讓春妮和他講好只給他一個陰陽透骨釘,他非要兩個否則便不肯出手。我思來想去,的確有些擔心四弟殺的興起連我一道收拾了。所以就賣了個破綻,故意讓他看破我其實也是同謀者。他這人生性多疑,即便是自己親生骨肉也不會盡信,以我對他的瞭解,他最後決不肯親自動手。不出我所料,我那一枚針打過去,就知道中針的是他。不要緊,這正合我意。」

南宮星又問道:「可這計劃一旦亂了節奏,你們奪位的目的,豈不是要被拖延很久?」

白天英抿了口酒,長出了口氣,淒然道:「我說了,這正合我意。拖延的久些,我才好找到合適的機會殺掉這些混賬,祭奠我鈴兒在天之靈!這閣主之位,慢些又能怎樣?這麼多年,我不還是一樣忍過來了?」

馮破盯著他略帶瘋狂的雙眼,道:「白兄,你莫非早就知道白思梅他們父女才是罪魁禍首?」

白天英唇角勾起一抹殘酷的微笑,道:「這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我本就一個也不打算放過,這樣送上門的機會,我真只能說是天道循環,報應不爽。」

他的神情突然顯得有些猙獰,一字字咬牙道:「只可惜形式所迫讓他們死得太便宜了,我本該將他們一個個抽筋扒皮,千刀萬剮,方能消我心頭之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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