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意料之外
「可這麼一番折騰下來,即使得手,之後不管是誰坐上閣主的位子,也都會背上兇手的嫌疑。」南宮星接口道,「我還是覺得,他們似乎做了太多多餘的事。」
白若雲點了點頭,道:「若換了是我,唐門那邊負責把暗器當成賀禮送來,這邊的內應設法把東西弄到手,之後就該找機會下手,以免夜長夢多。」
「嗯,」南宮星附和道,「最初還可以說是為了將視線引到白二爺父子身上,之後卻好像在那條道上走的停不下來,明明這嫁禍已經失敗的一塌糊塗,卻也沒見到甚麼新的招數,反倒把幾個人的嫌疑暴露的如此明顯。」
馮破想了一會兒,笑道:「也許春妮終歸還是個年輕姑娘,這世上,本也沒多少天衣無縫的計劃。否則,咱們還在這裡商量個屁,讓他們父子倆提前準備後事不就是了。」
馮破雖這麼說,白若雲和南宮星卻仍有些無法釋懷,對望了一眼,倒是互相認同了一下。
畢竟事關自己與兒子的安危,白天武謹慎道:「不論如何,此前決定好的應對不能松懈,對手越是大費周章,咱們越是要小心謹慎,峨嵋走後,這次的客人必定還會有人跟著離去,這幾個兇手既然已經開始著慌,多半也不會再有餘暇去攔截他們,那他們行動的時機很可能就在這兩日內。既然你們都懷疑他們還另有所圖,那在這裡的每個人就都要格外小心,他們的大搜魂針,說不定會用在誰的身上。」
眾人又商量了幾句,之後,外面有人敲門,裡面的諸人也就一起停下了話頭,開門之後,進來的卻是白若松。
白若松是年紀僅次於白若麟的男丁,性格頗為老實,練武勤勤懇懇,天資雖只是平平無奇,卻靠著勤能補拙硬是在年輕一輩的一流水準站穩了腳跟,他前年迎娶了並非武林人士的妻子進門,去年納了一房小妾,如今妻妾都已有孕在身,妻子怕他憋悶,年中又要替他納一房妾室進門,說他是白家最安穩幸福的那個也並不誇張。
以他在白家的口碑,即便此刻他父親身上已有不小的嫌疑,白天武父子也沒有懷疑他一分一毫,只是擔憂他孝心太重,露了口風,才把他排除在外。
此刻他突然找上門來,自然是有事要說,白若雲立刻起身迎了過去,讓他進屋坐下。
白若松神情頗為緊張,盯著馮破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有些不安的側目打量著崔冰和南宮星。
白若雲立刻開口道:「松哥,這位南宮兄弟這些天鞍前馬後的幫忙,你想必也記在心裡,你若是有甚麼事,只管說就是。」
白若松猶豫半晌,才道:「馮大人,也許……這不是甚麼大事,可能只是我想多了。這種多事之秋,人人的腦子都有些亂,可我又怕要是不說,會害了我們家的人。」
馮破微微一笑,道:「你只管說,是不是你想多了,我自然會好好判斷。不過你只需要說事實就好,不需要加上你的意見。」
白若松點了點頭,開口道:「我……覺得四叔被偷襲的那天晚上的表現十分奇怪。我想了很久,越想越不對勁。」
「哦?都有哪些不對勁的地方?」
「從吃飯的時候起,四叔就一直顯得有些心不在焉,時不時還發一會兒楞,好像在想甚麼很為難的事。我當時沒有在意,還當是家裡出了事,四叔心裡也在著急。」白若松認真回想著道,「後來竹弟不勝酒力,身上燥熱,坐到窗邊想要吹吹風,四叔就突然變了臉色,找了個莫名其妙的由頭把他拽回了桌邊。沒多久,他就拿了壺酒,和五叔單獨坐到窗邊那桌。」
白若蘭忍不住插言道:「這好像也沒甚麼奇怪的啊?」
白若松搖了搖頭,道:「從坐到那兒喝酒開始,四叔就一直顯得有些心神不寧。喝了沒幾杯,他突然嫌熱,硬是和五叔換了位子。可他換了之後,又嫌風大,把窗子還關的只留了條縫,自己也不坐凳子乾脆坐在了桌上。再然後,四叔就突然被大搜魂針射中。當時亂成一團,我也沒往心裡去,過後仔細想想,四叔怎麼……怎麼好像事先就知道偷襲的人要從那扇窗子動手一樣?」
南宮星與馮破互望一眼,心中立刻都開始了又一輪算計。
他們還在斟酌該不該開口,白若雲卻已說道:「這並非絕無可能,唐行傑當時就在屋內,即便中了大搜魂針,應該也沒有性命之憂,反倒能先幫自己洗脫嫌疑,絕對算不上昏招。」
白若松猶豫了一下,似乎有些不信,白天武道:「松兒,你這消息十分有用,說不定,能救到不少人的性命。我有件事,不知道你能不能幫我去做一下。我和雲兒如果去的話,恐怕對方會起疑心。」
白若松立刻點頭道:「閣主只管交代,為了白家上下安危,若松萬死不辭。」
白天武擺了擺手,道:「沒那麼嚴重。既然四弟的確有古怪之處,那就不能排除他的嫌疑。昨天大張旗鼓的搜身,只是針對了下人,結果今天那個春妮就借死逃的不知所蹤,我想,那些丟失的東西會不會已經轉到了她的合謀者手上。松兒,我希望你能盡快上山,去家裡探望一下你四叔,不必多說甚麼,只是看看他最近氣色如何,順便留意一下,他那邊有沒有甚麼可疑的器物。這些東西十分要緊,他要是拿著就很可能隨身帶著,你如果有機會,試探一下也好。但一定要注意不要露出破綻,免得他突下殺手。」
「是,我知道了。我這就過去。」白若松起身拱手告辭,看這架勢,還真是立刻就要上山探查,一刻也不願耽誤。
等到白若松關上了房門,白天武才露出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情,問道:「馮大人,南宮賢侄,松兒的話,可有甚麼有用之處?」
南宮星微微一笑,道:「這些事情隨便哪個在屋裡的人都能看到,若松兄絕不會在這種事上撒謊。那很顯然,白天勇的這些異常之處是確有其事。這就很有意思了,咱們先前想的,就是白天勇牽扯其中,才會借大搜魂針來洗脫自身的嫌疑。按那條路子去想,他中針的事本該是一早就安排好的。但有了白若松這一番話,事情就變得有趣了許多。」
馮破跟著說道:「這些描述的事要是不假,那其中的結論顯而易見。中針躺在家中臥床不起的那個,本該是你們家的老五才對。只是白老四不知為何,思來想去之後,莫名其妙的改了主意。」
白若雲一皺眉頭,問道:「為何會讓五叔出來當目標?四叔又為何最後關頭改了主意換成自己?」
南宮星沈吟道:「這麼看,很可能白天猛對一切事情並不知情,白天勇兄弟之間關係一向很好,被襲擊的如果是白天猛,當時白天勇又就在他身邊,一樣也能起到洗脫白天勇嫌疑的效果。唐行傑本就有非常大的嫌疑已入天道,幫白天勇保下弟弟的性命並不算難。」
「白老四最後關頭突然反悔,寧願去挨那一針,整天躺在床上等人送藥,為的恐怕並不是兄弟情深吧。」馮破挑了挑眉,沈聲道,「要我說,他是想逃,逃避一件本該由他去做的事。」
「逃?」白天武不解道,「我四弟和五弟雖然脾氣大不相同,但做事卻都有些人如其名,勇猛的有點過頭,年輕時就被長輩教訓過於莽撞。有甚麼事會讓他用這種法子逃避?」
馮破冷笑一聲,突然伸出手指指著白天武道:「有啊,比如說,殺你。」
白家幾人面色都是一變,白若蘭更是忍不住輕輕啊了一聲,擡手掩住了嘴巴。
「馮大人說的不錯,」南宮星緩緩道,「最合理的推斷是,他們原本的計劃中,遇襲並幫白天勇洗脫嫌疑的是白天猛,有了這一層鋪墊之後,白天勇便可以以照顧弟弟的名義回山上家中,非常方便的製造出下手的時機。而順位靠前的白家大伯二伯,便會成了眾人懷疑的對象,屆時閣主父子已死,白天英白天雄一旦洗不清身上嫌疑,白若松為人敦厚與世無爭,那兩代人中最可能接下這一大攤子的,豈不就是白天勇與白若竹這父子兩個?」
馮破點頭道:「那麼,他們謀劃的這一切顯得拖拖拉拉的原因也就很明顯了,白老四事到臨頭突然變卦,少了原本計劃中下手的那個人,他們自然只好遮遮掩掩再找機會。才弄出這許多事來。」
白若蘭迷惑道:「可……可四叔為甚麼突然反悔了?」
南宮星思忖道:「反悔的原因不好直接判斷,從白若松的描述來看,應該是他深思熟慮之後,發現了有甚麼地方與他原本預計的不太一樣,單講那兄弟兩人的性格,白天勇比他弟弟還是要謹慎得多。我也在想,他當時考慮到的究竟會是甚麼。」
「會不會是四叔突然發現這種洗脫嫌疑的法子並不難看穿,加上他又不想下手殺我爹爹,所以乾脆臨陣脫逃?」白若蘭眨了眨眼,小聲道。
「發現這法子不可靠還有可能,不想殺你爹爹?那他早該把所有的兇手都指認出來,他不想髒了自己的手還說得過去一點。」馮破不屑道,「他直到那時侯才想明白要反悔,可見原因一定與計劃中的甚麼變故有關。咱們不妨想想,當時已經發生的事情里,有甚麼是他們原本該做卻沒有做到的?」
白若蘭抿了抿嘴,低聲道:「咱們又不是兇手,怎麼知道他們該做甚麼。」
白若雲拍了拍妹妹手背權作安慰,口中也道:「咱們連兇手的目的也只能大致猜測而已,直接去猜他們原本該做卻沒做到的事,有些強人所難吧?」
南宮星目光閃動,道:「若是這樣考慮呢?白天勇為何會參與到這件事中,除了閣主這個位子之外,白思梅這女兒,只怕也是原因之一吧。白思梅忍辱負重這麼多年,改頭換面回來報仇,那她該做卻沒做到的事,豈不是顯而易見?」
「白若麟!」白若雲立刻醒悟過來,道,「他們想殺的白若麟並沒殺掉!」
白若蘭疑惑道:「這也不對啊,要是殺了白若麟,二伯豈不是直接洗脫了嫌疑?那我爹爹出了甚麼事後,四叔可就甚麼也撈不到了。」
「不難解決,」南宮星道,「其實我原本就有些懷疑,手銬腳鐐即使斷了,也沒那麼容易瞬間掙脫出去,兇手要是在石屋內突然出手,那兩枚大搜魂針應該能當場要了白若麟的命。他們原本的設計恐怕是讓白若麟死在山中不知何處的角落,只是沒想到白若麟並未真瘋的那麼徹底,一進山中便再也找不出來。只不過我暫且想不出,這變故和白天勇的反悔之間會有甚麼關係。」
「不對,」白天武搖了搖頭,輕輕嘆了口氣,道,「你們這次說得不對。如果是思梅回來設計幫他父親和弟弟奪權,這我姑且可以相信。但你們說她非殺若麟報仇,這個可全無道理。」
他略一猶豫,又搖了搖頭,道:「二哥沒有說謊,若麟被抓的那個時候也確實是清醒的,若麟走火入魔的事,的確是思梅的惡作劇所致。無論如何,這件事中,思梅也不該是來報仇的那個。」
白若蘭滿面驚愕,顫聲道:「爹,你……你不是說笑吧?思梅姐姐她……她……真的……害了那個瘋子?」
白天武點了點頭,道:「事已至此,我還有甚麼可再隱瞞。當初為何會網開一面留下若麟的性命,就是因為最後還是證實了,歸根結底思梅才是罪魁禍首,她為了不讓若麟出太多風頭,往端去的酒里放了從她爹那裡偷來的春藥,她年紀小不懂事,放得太多,才惹下了那件天大的禍事。此事關係重大,知情人並不太多,就連大哥,我也沒敢說明。畢竟當時受害的那個小妾,簡直就是大哥的心頭肉,你們都不知道他有多難過。」
「閣主,當年的春藥,是否是青樓中用來調配迷春酒的藥丸?」南宮星聽完,忍不住插言問道。
白天武皺了皺眉,道:「你怎麼知道?那時候四弟迷上了一個清倌,贖回家後又嫌她不曉得閨中趣味,特地去富貴樓討了一包春藥助興。思梅不知怎麼知道了,悄悄偷出幾粒,還以為可以拿來作弄別人。沒想到……唉。」
「這就怪了……到底白老四當時想到了甚麼不對勁的地方?」馮破皺眉道,「難道,是咱們想多了?」
南宮星也皺著眉頭思索片刻,突然腦中靈光一現,道:「未必,他們這個計劃中有一個矛盾,被咱們忽略掉了。」
「是甚麼?」
「別忘了,暮劍閣的閣主只有一個,這計劃中嫌疑最大的人,能染指這個位子的,卻有兩個。」南宮星道,「白天勇若是親自出手殺人,那萬一計劃出了甚麼紕漏,笑到最後的人豈不成了白天英?」
「那白老四先前為何會同意?這種事情總不會是臨時安排出來的,他們一定提前商量過。」馮破立刻追問道。
南宮星略一思忖,道:「我猜,白天勇並不知道白天英也參與在其中,而到了那晚用飯的時候,他苦思冥想想到了甚麼蛛絲馬跡,開始擔心會被白天英漁翁得利,又不願將女兒的計劃破壞的太厲害,索性讓自己成了受傷的那個,名正言順的退居幕後。」
白若蘭聽得腦子發脹,忍不住小聲道:「猜來猜去麻煩死了,要我說……還不如直接去找四叔,黑黑白白,問個明白就是。」
白若雲在她手上輕輕敲了一記,道:「要是五叔還能這麼辦,四叔的話,恐怕誰也休想問出甚麼來。從他們剛才的分析來看,五叔恐怕並不知情。」
這結論似乎讓白天武稍微感到些許安慰,他輕輕嘆了口氣,起身踱到窗邊,道:「我實在料想不到,就這麼短短幾天的功夫,我們兄弟幾個之間,就已到了這種地步。」
南宮星搖了搖頭,道:「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如果白四叔真是個頗有城府的人,當年白若麟被害的事,未必就是白思梅一時興起的惡作劇這麼簡單。白若麟武功天賦如此之高,當年暮劍閣中一直看好的繼位者,只怕還輪不到若雲兄吧?」
白若雲雙手緊緊按住扶手,點了點頭,道:「即便是如今的我,也比不上當年的若麟大哥。他……的確是天賦奇才。如果他沒瘋,我們這一輩的人,十有八九都會心甘情願輔佐他左右,效犬馬之勞。」
儘管江湖門派未必會以武功高低決定領袖者的人選,但白若麟這種能自創劍法內功的絕頂人物,即便掌舵的本事一塌糊塗,也會在旁人輔佐下成為一派宗主。
這樣的領袖,本就是門派自身的招牌。
「其實還有一件事我沒想通,」屋中沈默片刻後,南宮星再度開口道,「按你們的說法,春妮已經到了這裡三年掛零,有白家大伯四叔這兩條線可以幫忙,按說她應該有大把的機會謀劃動手,為何非要等到這時候才行動呢?」
這問題馮破似乎也考慮過,他張了張嘴,不過還沒問出口來,就被門外一聲滿是慌張的叫喊打斷。
「閣主!閣主!出……出事了!」
白天武面色一沈,大步過去打開房門,揚聲道:「怎麼了?」
一個暮劍閣弟子疾奔而來,一身大汗滿面通紅,一路衝到白天武面前,才上氣不接下氣的扶著牆壁喘息道:「四……四師叔……和……和五師叔……都……都遇害了……若松師兄正在那邊看護,你們、你們快過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