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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馮破

雪凡 · 暮靄凝香 · 本章第 2 / 2 頁

南宮星微微一笑,並不回答,而是看向白天武。

白天武長長出了口氣,似乎也為此感到安心許多,他略一頷首,道:「這套情絲纏綿手,江湖上只怕已經至少十年不曾有人見過了。不知駱兄的痴情劍,是否已從那湖底撈回。」

這一句,已足夠叫旁邊的年輕人知道南宮星師承何人。

離別刀,碎夢槍,痴情一劍成絕響。

不論江湖勢力爭鬥的如何慘烈,浪子遊俠的傳說,往往傳誦的更加廣泛,人們更喜歡的,是鮮衣怒馬,是快意恩仇,是把酒言歡,是英雄美人,而不是那些見不得人的勾心鬥角。

所以當年在生性浪漫的年輕人中,這一句話代表的三個人,興許比狼魂和天道還要出名一些,名頭最亮的時候,甚至不輸給同時期的江湖四絕色。

最後一句,指的便是痴情劍駱嚴。

出道的頭五年,他叫多情劍,縱馬歡歌,美人在側。

之後的三年,他叫無情劍,劍氣如水,光寒十州。

再之後,他叫痴情劍,創下情絲纏綿手,沈劍於無名小湖,直至突然之間隱匿武林,無影無蹤。

南宮星道:「家師並未打算將那把劍撈回,否則晚輩也不會兩手空空行走江湖不是。」

白天英笑道:「既然是駱兄的高足,你又何必繞個彎子靠碧姑娘幫忙,我白家雖然與駱兄只能算點頭之交,但怎麼也不會怠慢了如此有為的少年。」

南宮星只道:「家師一貫教導晚輩行事不應引人注目,再說碧姑娘恰好欠了晚輩的人情,托她幫忙,也算與她清了瓜葛。」

白天武嘆了口氣,道:「可惜南宮賢侄運氣不佳,正好趕上白家多事之秋,否則我還能好好盡一盡地主之宜,也不至於像現下這般,還要麻煩賢侄你多多幫忙。」

他們既然與駱嚴平輩論交,此時對南宮星也只有改口,不好再為了親近稱兄道弟。

更何況白天武也起了私心,改稱賢侄,對他來說總是方便的多。

南宮星洞若觀火,加上本就有這心思,自然順水推舟,微笑道:「白叔叔不必客氣,我此前多蒙蘭姑娘照顧,就算只是為她,也應該赴湯蹈火鞠躬盡瘁。」

場面上的客氣話說了幾句過去,莊內畢竟還是一團亂麻,白天武他們很快就折返回去,白若蘭理所當然留在南宮星這邊,唐昕卻也沒有隨著哥哥離開,而是低聲向唐行簡交代幾句後,也落在了最後。

「餵,小星,你師父還有當年那麼俊麼?」四下才沒了長輩,白若蘭就興致勃勃的問道,旁邊唐昕平時看著頗為成熟穩重,這會兒也雙眼一亮看了過來,分明也在等他回答。

南宮星摸了摸下巴,苦笑道:「這我可不好說,當年他甚麼樣子我沒見過,我跟他學功夫的時候,他已經蓄了鬍子,整天也是一副不開心的模樣,要說俊恐怕有點勉強,不過那雙眼睛還是很讓周圍的小姑娘愛慕不已,鬧得他都有些心煩。」

「真想不到哎,你竟然是駱嚴的徒弟。他肯教你功夫,你小時候竟然還鬧彆扭不想學,換成我,不知道要樂成甚麼樣。」白若蘭嘟囔著說道,「你這人就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那之後我可知福的很,不然,剛才豈不是要被你表姑一掌拍成畫像。」南宮星笑眯眯說道。

白若蘭果然面上一紅,頗為不好意思的說道:「她說要試試你的功夫,還跟我保證了絕不傷你,你也知道,最近人心惶惶,冷不丁有人說你功夫好得很就是不肯讓我知道,我當然覺得彆扭咯。」

南宮星只得笑道:「你也沒有問過不是,你問,我還能不告訴你麼。」

白若蘭徬彿就在等他這句一樣,突然扭頭看著他道:「我問你就肯說麼?」

南宮星心中暗叫一聲不好,面上仍是笑容不改,道:「那是自然,蘭姑娘對我可是恩同再造,我又怎會有半點隱瞞。」

白若蘭看了看他,突然轉身在唐昕耳邊說了兩句甚麼,唐昕略一猶豫,還是點了點頭,快步走進了莊內。

她這才站定在南宮星面前,正色問道:「好,我先問你,那個碧姑娘,是不是冒牌貨?」

南宮星微微皺眉,輕嘆道:「你表姑好毒的眼睛,不過蘭姑娘,此事關係到那位幫我的姑娘安危,還請你千萬莫要再讓旁人知道。」

白若蘭點了點頭,道:「你們若不是來圖謀我白家甚麼,我自然不會揭穿。她到底是誰?」

南宮星苦笑道:「她是我恰好在找的一個人,叫崔冰,相貌身量都與碧姑娘相仿,碧姑娘沒空來幫我,我手上只有碧痕可用,乾脆就讓崔冰幫忙冒充一下。這樣留她在我身邊,我也方便暗中保護。」

白若蘭盯著他的眼睛,又問道:「那……你到底是來做甚麼的?」

南宮星收起笑容,正色道:「我的確有些事情要辦,其中有些還恰好和暮劍閣有關,這些事我暫且還不能對你講,但我可以保證,其中沒有一件對暮劍閣不利。而且……只是為了那些事的話,我並不需要急著上山,我匆匆趕過來,原是打算趁著你哥哥大婚,來順便見你一面。真正與你相認,我是想在你過後的十五歲生辰上,連著我準備的禮物一道。」

白若蘭抿了抿嘴,微微一笑,道:「你打算送我甚麼禮物啊?」

南宮星摸了摸下巴,無奈道:「我本來打算的好好的,要趁著這次機會打探打探,蘭姑娘的喜好應該再沒人比暮劍閣的人更清楚了吧。哪知道會遇上現在這麼個局面,誰還顧得上這種事。」

「這種小事你也別總顧著了,」白若蘭轉身擺了擺手,道,「能幫我揪出那個兇手,可比送甚麼禮物都讓我高興。」

「捉出兇手是理所應當的責任,」南宮星趕上兩步與她並肩而行,道,「問出蘭姑娘喜歡的禮物對我可不是小事,我也得抽空顧著才行。」

白若蘭輕輕笑了一聲,頭卻扭到了一邊,不叫他看見臉上神情,嘴裡似是抱怨般說了句:「你這人,比我哥哥還多事。」

兩人還沒走到大門口,南宮星眉頭一皺,突然停下步子,扭頭道:「有人在動手。」

白若蘭一愣,回身仔細聽了聽,道:「哪有人?我怎麼聽不到?」

南宮星上前一步將她護在身後,道:「很快你就聽得到了,正在往山上過來。」

果然,他話音剛落,白若蘭就也聽到了嘭嘭悶響,一連串響了過來。

轉眼間,交手的聲音就已到了近處,一陣塵土飛揚,一胖一瘦兩個身影齊齊衝了上來,人在半空仍連對了八九掌,硬是震得分開兩旁,間隔數尺落地。

胖的那個正是剛才才下山去的白嫂,瘦的那個卻是個面生的很的中年男人。

那男人穿著一身灰蒙蒙的粗布衣裳,矮小精瘦,面色黝黑帶著幾綹羊須,若是背根扁擔,活脫脫便是一個山間挑夫,只是那雙眼睛凌厲的有些嚇人,說是目光如電也嫌不足。

而且光是他能跟白嫂一路鬥到山上這份功夫,放在江湖至少也是一流好手。

他似乎有些惱怒,才一得了空隙,便沈聲道:「你這婆娘好沒道理,我上山走得好好的,你不由分說便來動手,若是尋常百姓豈不是要被你這麼一掌打死,你眼裡還有沒有王法?」

白嫂小眼一瞪,一甩袖子怒道:「一眼就看出你起碼三十年內功在身上,尋常百姓個大頭鬼,王法王法,王法個卵。我侄子剛才才嫌了我,說我見有人可疑,也不幫他們管管,這下可好,老娘出手一管,就碰上這麼個硬茬子。」

她橫了南宮星一眼,叫道:「人我逼過來了,這傢伙厲害的很,我制不住,姓南宮的小王八蛋,換你上吧。我家的老鬼小鬼還等著我開灶,沒空陪你們在這邊耗著。」

剛一說完,也不等南宮星回話,她腳下一跺,呼啦啦飛身而起,恍如一隻吃得太多的肥胖山雞,撲稜稜消失在山坡之下。

白若蘭張口結舌頓時不知所措,南宮星連忙恭恭敬敬抱拳行禮,道:「這位前輩,她就是這麼個冒失性子,如有得罪還請海涵,白家上下出了不少事端,人心浮躁也是難免。」

那男人拍了拍褲子,嘆道:「我知道必定出了大事,沒點人命案子,哪有人會想起我這個朋友。」

白若蘭這才回過神來,上下打量了兩遍,仍有些不敢相信,但還是恭敬問道:「敢問您是否就是馮破馮大人?」她語氣里滿是懷疑,徬彿怎麼也不信堂堂三等紫衣衛,正六品下的朝廷命官,就這麼一副邋遢樣子。

她的神情口氣太過明顯,那男人呵呵一笑,道:「小姑娘,我這副尊容,就算穿著銀邊紫衣佩著紫金魚鱗刀,你也一樣要懷疑我是不是偷來的一身行頭。可惜,我就是馮破。不用叫我馮大人,你們江湖人眼裡,從來都沒有甚麼法紀,這種虛偽客套,索性省省吧。」

「俠以武犯禁,自然入不得馮大人法眼。」南宮星扯了扯白若蘭衣袖,笑道,「儒以文亂法,想來朝中那些文官,馮大人也是一樣瞧不起的吧。」

馮破看他一眼,笑道:「可惜我就算煩死那些滿口胡叨叨的酸貨,到了面前,一樣要點頭哈腰喊一聲大人。」他走到兩人身前,斂去笑容,淡淡道,「一邊進去,一邊給我講講後來又出了甚麼事吧。暮劍閣這種地方,只是丟個新娘子,不至於鬧得人心惶惶。」

白若蘭一路講述,南宮星在旁補充,馮破間或問上兩句,步履極慢,走到裡面不出多遠,大體情況和一些細節便都已講的清清楚楚,與白天英他們碰面之後,又將細微之處再推敲了一下,算是將前前後後的經過都印在了胸中。

白天武安排完追捕白若麟的人手後,也趕了過來,將那張紙交給馮破查驗。

「別的事暫且還沒有頭緒,這張紙問題到明顯的很。」馮破向著窗外光線明亮處一揚,看了一眼便皺眉道,「這字不是直接寫上去的,應該是蒙在原來的字跡上描下來的。憑這筆跡不光定不了穆紫裳的嫌疑,反倒幫她洗的清白了一些。」

他將那張紙還給白天武,閉目沈思了片刻,緩緩道:「事情要一樁一樁來,混在一起,只會越來越沒有頭緒。走,咱們先去新娘子丟了的地方看看。」

「你們有事要忙的只管去,有兩三個跟著幫我打個下手就可以。來的人多了,反倒麻煩。」看身後跟了一串,馮破皺眉道,「剛才帶我進門那個小子就行,他腦子挺清楚,幫得上忙。那個小姑娘也一起來,這就差不多了。唐門那個就算了,想起暗器我就頭疼。成成,就我們仨,別的都散了吧。有事我自然會通知你們。」

唐昕看樣子很想摻和進來,無奈馮破開口拒絕,也只好跟著旁人一起散了。

白天武倒是對南宮星頗為放心,小聲叮囑了白若蘭兩句,也轉身離去,反倒是白天英頗想一道行動,可惜就算馮破是他找來的朋友,也沒對他有甚麼特別優待,一樣是揮手趕走。

「查案子不需要多帶些人幫忙麼?集思廣益應該沒有壞處吧。」白若蘭看著眼前仍保持著當時樣子的小築,忍不住哆嗦了一下,小聲道。

馮破也不回頭,帶上一雙棉布手套,輕輕推開了屋門,道:「人多腦子就多,腦子多了路子就多,你走你的我走我的,難免就迷了心,好腦子不在多,在有用。」

就像腦袋後面長了眼睛看得出白若蘭的得意神情一樣,他緊跟著說道:「你身邊的小子,那腦子對我應該有用。不過我要是不帶著你,他的心思多半留不到我身邊,唉,男男女女那檔子事,就是麻煩。」

「馮大人莫非還未娶妻?」南宮星微笑問道。

馮破搖了搖頭,呵呵笑道:「娶了,還娶了不止一個,所以我才說麻煩。麻煩的頭疼。」他環視了一遍屋內陳設,隨口道,「費這麼大心思娶個之前都不怎麼認識的姑娘,就是成了親,也一樣都是麻煩。明明都自詡江湖人不拘小節,到頭來婚事還是搞得和酸秀才沒甚麼分別,禮數禮數,過門檻前人都不讓見個影子,真丟了再找,豈不可笑?」

他撿起被砍斷的門閂放在面前仔細端詳了一番,搖了搖頭放回桌上,問道:「可能進屋的幾條路子你們都檢查過了?」

白若蘭心裡隱隱有氣,悶聲道:「查過了,不過不如馮大人火眼金睛,要不您再看看?」

馮破搖了搖頭,道:「不必,你們白家人比我瞭解環境,你們查過了,我不用白費功夫。既然進來出去的法子都想不出來,乾脆好好看看屋內的情形。」

南宮星第一次踏足進來,不必馮破提醒,早已俯身一寸寸仔細檢查過去。

「屋內留下的痕跡,比人說的話更可靠。」馮破對著面帶不解的白若蘭笑道,「所以比起問人,我更喜歡問這些東西。」

正廳並沒甚麼異常,三人很快轉移到新娘的臥房,這裡並未收拾,散落各處的物件都仍在原處,馮破點了點頭,贊許道:「白家不愧是大戶,比尋常江湖草莽強得多,這裡要是弄得亂七八糟,神仙也找不出蛛絲馬跡來。」

目光掃了一圈,馮破立刻問道:「小兄弟,看出甚麼不對勁的地方了沒?」

白若蘭瞪大了眼睛來回看著,仍是滿心不解,忍不住也看向了南宮星。

南宮星皺了皺眉,挺直身子道:「這裡亂的有些古怪。若是為了無聲無息的劫走新娘子,這屋子里不該是這副樣子。」

馮破點了點頭,道:「這裡與其說是被翻成這樣,倒不如說是被人擺成了這樣。這人大費周章擺了一地,總不是在玩吧?」

說罷,他大步走到新娘床邊,掀開床幃,探頭仔細看去,跟著伸手在靠近枕頭的地方的捏了一下,道:「嗯……頭髮到確實在,該有的也都有。」

南宮星跟過去道:「馮大人是懷疑這邊其實沒睡過人麼?」

馮破點了點頭,道:「不過有零碎皮屑,也有頭髮,這裡的確當晚睡著人。」

南宮星雙眼一亮,立刻道:「可這房裡還有一間屋子,還有一張床。」

「不錯,」馮破微微一笑,拍了拍他的肩,「你若是肯當捕快,我一定幫你舉薦到玉捕頭門下。她就喜歡你這樣的幫手。」

兩人說完一起往另一邊的臥室走去,白若蘭跟在後面一頭霧水,本想接著跟去看看,卻聽到外面院門處有人大呼小叫,好像是在喊她,只好道:「我去看看,你們先查著。」

田靈筠的臥室整潔了許多,他們兩個徬彿已有了默契,不再多看周圍的桌椅傢具,徑直走到了床邊。

床上的被子散著,枕頭也歪在一邊,看似並沒甚麼破綻。

只是,太過乾淨。

兩雙眼睛都看得出,這張床,只是做出了一個躺過人的樣子而已。

「看樣子,住在這裡的田姑娘,應該是隱瞞了不少事呢。」馮破淡淡道,「咱們是不是該去問問她了。」

只可惜,他這句話剛一說完,白若蘭就面色驚慌的衝了進來,顫聲道:「糟了,小星!峨嵋派……峨嵋派的那幾個女俠,連著屋裡的兩個丫鬟,都……都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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