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銀芙蓉
「穆師姐人很不錯,做事乾淨利落,武功在女孩中也是數一數二,思梅姐姐都不是她的對手,她很有俠氣,我……我小時候就想著長大了要和她一樣。我們家上下都很喜歡她,要……要不是出了那麼檔子事,我說不定都該叫她一聲嫂子了。」白若蘭蹙眉苦思,緩緩道,「我還真不知道她能去哪兒,我記得穆師姐家裡過的很苦,父母兄長都早早被強人所害,根本無家可歸……哦,她好像說過有個妹妹,實在沒辦法,只能送做了別人家的女兒,她只敢偶爾溜去偷偷和妹妹見上一面。她妹妹叫甚麼我倒是記不太清了,是穆紫釉還是穆紫袖來著……」
「果然是下落不明麼。」南宮星沈吟道,「你大伯回來後提過當晚的事麼?」
白若蘭撇了撇嘴,道:「何止是提過,根本是大發了一頓脾氣。大伯本來就死了心愛的小妾,為了顧全大局才追下山去給穆師姐送盤纏,順便安撫一下人心。結果穆師姐一兩銀子沒要,還把大伯也罵了一頓,罵的多半不比在莊里的時候好聽多少。第二天思梅姐姐還在那房子里上吊了,那之後連著十幾天,大伯都陰著個臉。」
南宮星思忖片刻,又問道:「那天莊中應該還有別的弟子,怎麼恰好就是穆紫裳獨個趕去救人了呢?」
白若蘭楞了一下,疑惑道:「這我怎麼知道,穆師姐性子挺急,可能一有人求救,就匆匆殺過去了吧。我聽說那瘋子當時武功高的嚇人,穆師姐應該也是沒料到才吃了大虧。」
南宮星沈默片刻,突道:「白思梅和這位穆紫裳的關係如何?為何穆紫裳臨下山前還要大罵白思梅不要臉?」
「可能是嫌思梅姐姐不爭氣,這種事也能忍氣吞聲吧。」白若蘭輕嘆道,「他們倆一直好的像親姐妹一樣,思梅姐姐沒玩把戲整過的,怕是也只有穆師姐了。」
「你一直問穆師姐的事,難道……」白若蘭扭頭問道,「真的是穆師姐回來報仇麼?」
她的神情頗有些傷心,「我總覺得,穆師姐不是這樣的人。我不信她會叫天道來殺我們家的人,就像我不信李秀兒會找如意樓來拆我們家的台。她們兩個其實都好心的有些過頭,根本做不出壞事啊。」
南宮星嘆了口氣,淡淡道:「也許是知人知面不知心,也許……是他們認為報仇並不是一件壞事。」
「不論是不是她們,至少現在在這座別莊中,那要命的陰陽透骨釘一定還在某人的手中。」
「那該怎麼辦?難道只能等著那人動手,坐以待斃麼?」白若蘭有些著急,聲音也沒有壓住,惹來道邊幾個丫頭紛紛側目。
這位蘭姑娘可不是怕人看的性子,即便知道總被人看她跟在南宮星身邊,傳出去的話一定極為不妥,也依舊是滿不在乎,只想著先用足了這位好朋友的好腦筋,解了眼前的困局再說。
「其實倒是還有兩條路可走。」南宮星向著看過來的丫鬟們微微一笑,繼續低聲道,「第一,等馮破上山,看看這位名捕能不能揪出兇手。第二,就是大家都找個藉口,和自己信任的人結伴,下山行走江湖去。」
「行、行走江湖?」白若蘭雙眼一亮,但還是不解道,「這是為甚麼?」
「那人一直以來仰仗的都是對白家內部的瞭解熟悉,既能佈置的十分周密,也能靠現在外人眾多的複雜情形很好的隱藏身份。」南宮星道,「咱們已經可以斷定,對方的目標就在白家這些人之中,而且一定不僅僅是白若麟而已。那如果這些人分成數批,往不同的地方離開,那人的便利之處,豈不是一個都沒剩下?」
「可……可他追來呢?或者……他根本就混在我們之中呢?」
「要的就是這個。」南宮星微笑道,「除非兇手的目標恰好和兇手分到一起,否則他一定得想辦法去找他的目標,江湖之上不比白家這一座別莊,再怎麼提前佈置也是白費,只能隨機應變。那麼他就一定會有破綻。」
「那萬一真的分到一起了呢?」
「那豈不是說明,兇手就在他目標最信任的人之中,果真如此的話,離不離開這裡,結果都是一樣。這條路真正的風險,反倒是……」南宮星略一猶豫,還是道,「反倒是天道。天道在背後主使的話,江湖上必定也會很快就有兇手的接應,那咱們就只是從一片危險進到了另一片危險之中而已。但不管怎樣,總不會比現在的情形更糟。」
白若蘭似懂非懂的點了點頭,道:「那咱們這就去找我爹?」
「不急,」南宮星卻搖了搖頭,道,「起碼,得先想出一個眾人無從反駁的藉口。畢竟白家內部已經出了問題,找不到合適的理由,恐怕這計劃最後很難成行。」
「去找新娘子!」白若蘭立刻道,「這藉口總不算差吧?」
南宮星搖頭道:「並不太好,單單找一個孫秀怡,不足以興師動眾,你哥哥選幾個人帶上就已足夠。而且不管藉口怎麼好,還有個前提非得早些做到不可。」
「甚麼?」
望著遠處碧翠山巒,南宮星苦笑道:「就是抓住那個瘋子。」
的確,不把白若麟捉回來,白家就勢必要有人被牽制在別莊之中,圍捕或是指揮。
「那瘋子從小去山裡靜坐一去兩三天,對整個蔽日山的瞭解只怕比猴子都強,就算他還瘋著,也沒那麼容易捉到,更別說他偷偷進來擄走了茗香,分明就已經神智正常。」
「我在想,咱們要不要也去山上幫忙捉人。」南宮星目光閃動,道,「他真要神智正常的話,比起不知道會去哪兒的瘋子反倒好捉的多。」
「這倒也是個辦法,」白若蘭面現躊躇之色,道,「只是那瘋子武功不知道到了甚麼境界,以咱們兩個的功夫,加進去會不會拖了後腿啊?」
參與搜山的都是白若雲白若松這些年輕一輩的精英和白家五老的同輩外姓弟子,白若蘭對上隨便哪個也走不出三十招外,看來她也挺有自知之明,只要性子沒上頭,還算捏的准自己有幾斤幾兩。
兩人正在商量,突然聽到通往大門的道路盡頭傳來一陣喧囂,附近的人都神情古怪的走了過去。
很快就有一個弟子飛快的跑來,口中叫道:「快去叫閣主,林虎找到了!」
林虎?南宮星和白若蘭對望一眼,立刻拔足趕去。
白若麟就在周遭山中,加上白天雄已經認罪,白家並沒安排多少人手去找這位平平無奇的林虎,真有心揪他出來的,保不准只有一個綠雲罩頂的白天英而已。
若真是白天英抓住他,只怕當即就會一劍將他砍死,那可甚麼也問不出來。
所以看到白天英遠遠從另一端趕來落在他們二人身後的時候,南宮星還略略松了口氣。
可惜,他這口氣還是松的太早。
林虎並沒被一劍砍死,可他比起被一劍砍死也好不了多少。
七竅流血,通體青黑,屍身周遭方圓數尺都彌散著濃烈的惡臭,徬彿這屍體已在醬缸里泡了十天半月,露在外面的肌膚上,許多毛孔都滲著暗褐色的血點,看著極為駭人。
但他扭曲的臉上還帶著一絲獰笑,已經僵硬的嘴巴依舊緊緊咬著牙關,不知是否在宣示著死也不會開口的決心。
唐行簡垂著那對弔喪眉,冷冷瞥了一眼,突然扭過頭,對著身後八名支系弟子怒道:「說!是誰給他的?」
他在那八人面前踱了一圈,徬彿為瞭解開周遭諸人心頭疑惑,緩緩道:「自盡用的齒間毒,尋常可沒這麼猛的藥性,這分明就是唐家暗器上的毒藥臨時封丸做出來的東西,別以為混進去三分行僵散就能騙過我,是誰乾的,最好早點給我個交代。」
那八人一起搖了搖頭,默不作聲。
白天武緊隨在白天英後面趕到,聞言皺了皺眉,問道:「是誰送來的屍體?他是服毒自盡的麼?」
「是我送來的,才一死就臭的像塊爛肉,老娘還做不做生意了。」
後趕來的諸人這才看到,大大咧咧坐在廳堂首座上端著茶杯一氣喝乾的高胖村婦,正是山下酒肆白阿四的老婆,白嫂。
南宮星正好奇的打量著她,就聽身邊白若蘭啊喲一聲,輕道:「這林虎怎麼跑去表姑那兒了。」
表姑?
白家親眷之中,竟然有人在山下酒肆中安安靜靜的當老闆娘?
許多記不起在山腳喝酒時候說沒說過白家壞話的賀客都是心裡一驚,不少人半信半疑的看了過去。
結果白天英上前便是一低頭,恭敬道:「大表姐,這逆徒難不成去擾了您和表姐夫的清靜麼?」
白天武也少見的低眉順眼,道:「姐,不知是否方便告知我們詳情,近日白家的事您也應該有所耳聞,此人與這些事必定有千絲萬縷的聯繫,說不定會有甚麼重要訊息要落在他身上。」
白嫂烏黑如豆的小眼一瞪,冷哼道:「有個屁的詳情,這人黑漆麻糊的時候偷偷藏在我們家柴房,我懶得理他,只管摟著死鬼睡覺,他不動我家大小,愛躲多久就躲多久。」
白若竹眉頭大皺,忍不住插口道:「大姑,白家山腳下有人這麼可疑,你總該留心點啊。」
「屁,」白嫂啐了一口,道,「這種嘍羅連你這廢物也能單手乾掉十個八個,我留心個卵子。這龜兒子不知好歹,天剛亮,就偷偷摸摸想對我家的死鬼下手。」
她肥肥厚厚的手掌猛地在桌上一拍,怒道:「他那三腳貓的功夫,竟然敢欺負我那沒有武功的漢子,老娘氣的連褲子都沒兜好,就一巴掌把他糊了個半死。你們兄弟幾個,平時都怎麼收弟子的?從哪兒弄來這麼個不長眼的王八羔子?我家的漢子,也是你們動得的?」
白天武陪笑道:「姐,這很可能是咱們家潛伏進來的內應,不是我們有人派他下去尋你晦氣,你別誤會。後來呢?」
「後來個卵,我還想多補幾掌,這尿貨就他娘的噶蹦一下嚼了個鳥玩意,倆腿兒一蹬,臭了老娘一屋子。大英,小武,我起碼三天不能開張,是不是該有人給個說法?」
白天英立刻上前摸出一錠銀子,道:「怎麼能叫大表姐吃虧,那酒肆歇業這些天,連上清理臭氣的工錢,咱家一並出了。多餘的,就當慰勞姐夫,受我們的累,讓他受驚了。」
白嫂哼了一聲,接過銀子道:「用不了這麼多,我要個說法,可不是來訛你們的銀子。這些足夠。」她口中說著,滿是老繭的手指一捏一擰,竟將那錠銀子扭面團一樣扯下小半,回手收進懷中,「你們忙你們的,我走了。」
她到真是說來就來說走就走,話音才落,也沒看她腳下如何動作,就已邁到了白若蘭身邊。
小眼一橫,白嫂斜斜打量了南宮星兩眼,突道:「蘭丫頭,走,去門外,姑姑跟你私下說幾句話。」
白若蘭顯然也對這位表姑極為忌憚,乖乖的點了點頭,忍下對屍體這邊的好奇,跟著走了出去。
南宮星心裡有些忐忑,白嫂顯然是個深藏不露的高手,那酒肆中他出手打斷那把劍的事情多半被她看在眼中,還真不知是吉是凶。
白嫂帶著白若蘭走到門邊,想起甚麼一樣回過頭來,揚聲道:「對了,這小賊好像要把甚麼東西塞進我家死鬼身上嫁禍,你們哪個不嫌臭的,可以去搜出來看看。」
說了半天,就這句話最為有用。
唐行簡餘怒未消,帶著猜疑向著身後八人掃視了一遍,那八名弟子立刻紛紛搶上前去,帶上麂皮手套便去搜身,唯恐動作慢了惹來嫌疑。
轉眼林虎屍體上的零碎就被摸出來散落一地,有幾塊碎銀一串銅板,有一條黑巾應是用來蒙面,火折之類雜物一樣不少,倒是不見有尋常武人常隨身帶的小瓶創藥。
另有兩件惹眼的物件,都是做工頗為精巧的飾物,一個是少女發鬢所用的梅花簪子,看簪身與花瓣上綴片的色澤,應是有些年頭的舊物。
一個唐門弟子舉起讓人看了一圈,除了幾個長輩微微皺眉似乎想起了甚麼,其餘人都搖頭表示並不認得。
而另一件東西就更加面生,是朵只比拇指大上一些的銀花,既非發飾也非耳環,就是單單做了朵花,花托花莖面面俱到,花瓣花蕊也做得十分逼真,應該是出自能工巧匠之手。
若做的是些別的甚麼花,可能還會有人疑惑,為何會有人浪費銀錢做這種毫無用處的器物。
但它偏偏是朵銀光閃閃的芙蓉花。
一朵銀芙蓉。
果然賓客之中立刻便有人顫聲道:「這……這莫非就是如意樓的銀芙蓉?」
猜疑的眼光盡數聚在那朵小花上,就連南宮星的臉上,也難得一見的露出了極為明顯的吃驚之色。
白天武看了兩眼,皺眉道:「我們白家沒直接見過如意樓的信物,在場的列位有誰知道麼?」
只有兩個聲音響應,一個道:「我遠遠見過一次,似乎就是這個模樣。」另一個底氣更加不足,只道,「我一個好友見過,這和他說的挺像。」
唐行簡招了招手,拿著銀芙蓉的唐門弟子立刻把東西舉了過去,他確認了一下上面無毒,便接了過去,舉到面前,端詳一陣,才道:「這不光是如意樓的銀芙蓉,還是針對咱們武林人士的那種精貴貨。」
白天武皺眉問道:「唐兄弟認得出來?」
唐行簡冷笑一聲,道:「唐門數百年傳承,歷經無數江湖劫難而屹立不倒,難道靠的只是武功和暗器麼?這如意樓才一冒頭,我們就已派足了人手去收集信息。」
「去拿墨和紙來,」唐行簡捏著那朵銀芙蓉,緩緩道,「如意樓的銀芙蓉是交給委託者的信物,分為兩種,一種交給普普通通的尋常百姓,一種交給肯花任何代價找他們辦事的江湖人,兩者樣子並無區別,但後者,卻能讓人知道相關者的名字。」
「相關者?」
「不錯,」唐行簡捏緊銀芙蓉的花枝,另一手扶住花萼,用力一轉,上面的花瓣竟齊齊展平,露出當中細細的花蕊,他一邊將一根根花蕊壓平,鋪成一個圓形,一邊道,「如意樓多半是為了讓人記得冤有頭債有主的規矩,交給江湖人的那種往往不止一朵,而不管哪一朵上,都有此次事端的由頭在內,雖未必就是委託者本人,但一看之後,多少也能猜到八分。這消息他們根本不曾隱瞞,花些功夫打探,就能知道。」
說話間紙墨皆到,唐行簡吸了口氣,將鋪平的銀芙蓉沾了沾墨,狠狠壓在紙上。
當他把手擡起來後,所有人都看到紙面上的那塊花形印記的中央,空白的紋路拼成了端端正正的三個小字。
白思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