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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替天行道

雪凡 · 暮靄凝香 · 本章第 2 / 2 頁

白若蘭花容失色,驚道:「難道……真的是穆師姐回來了?可……可咱們就算有對不住穆師姐的地方,二伯你也不至於這樣吧?難道不能與她心平氣和的坐下談談麼?」

南宮星苦笑著搖了搖頭,將那張白紙舉高,道:「蘭姑娘,這張紙的關鍵並不在上面寫的那些字,而是這裡。」

他的手指指著本該是落款的地方,那裡並沒寫著穆紫裳的名字,反而印著一方頗為古樸的四字紅章。

「這……這字都是甚麼啊?甚麼天……我怎麼剩下三個都不認識?」白若蘭瞪了半晌,也沒認出那四個古怪的漢字寫的是甚麼。

別說是自小習武的女子,就是尋常人家的姑娘,也是針線女紅先過琴棋書畫,能學會簡單的日常讀寫已不容易,哪裡認得這種古意盎然的字體。

反倒是唐昕眼光較為銳利,將第二排的頭字認了出來,「這好像是個行字。」

跟著兩女都是恍然大悟,齊聲道:「替天行道!」

南宮星點了點頭,肅容道:「恐怕這四個字,才是白二爺驟然變了態度的原因吧。」

白天雄額上已有冷汗涔涔而下,他壓低聲音,怒道:「快給我拿回來,這東西絕不可給旁人看到,你……你要害的暮劍閣就此覆滅麼!」

這語氣可以說是極重,白若蘭著實被嚇了一跳,扭身望著二伯,不解道:「二伯,這……這四個字怎麼把你嚇成這樣?」

白天雄低喝道:「你們這種毛孩懂甚麼!就此停手,此事和你們無關,不要平白惹禍上身!」

南宮星一聲冷笑,擡手將屋門關上,轉身走回到白天雄身前,蹲下身子與他平視,淡淡道:「我還道白二爺是對甚麼人心中有愧才一心求死保全白若麟一條性命,倒沒想到,原來竟牽扯上了天道。先不說是不是穆紫裳,寫這封信的人,倒還真是找了個好厲害的靠山吶。」

他這話說罷,白若蘭仍是似懂非懂,唐昕的臉上卻霎時變了顏色,顫聲道:「小星,你說的……難道是當年的那個天道?他們……他們重出江湖的傳言,難道竟是真的?」

距今約莫五十年前的時候,武林正派最大的對手神龍道在一場慘烈血戰中落敗,畢其功於一役的正道同盟一口氣將其逐往西北關外荒無人煙的大漠之中,被盤踞關口近百年的萬凰宮隔絕於外不得復歸。

那一戰前,正派盟主慕容悲以替天行道的暗記將已成一盤散沙的武林門派中的關鍵人物秘密聯合起來,自稱天道,成為一支隱藏在所有門派之下的暗流,據傳動手之前,就連神龍道中也已發展出天道的成員,裡應外合,才會如此順利的得手。

那便是天道最早的雛形。

那一戰之後,名門大派元氣大傷,以慕容氏為首的四大世家逐漸接管江湖事務,六大劍派也一躍而起,以少林武當為代表的傳統正道領袖在不到十年的光景中迅速沒落,雖有天道從中作梗的傳言流出,卻始終未得證實。

那段短暫的平和無波的光陰里,江湖門派的影響力迅速的擴大,勢力所及,公門、商家乃至樵耕漁戶,無所不有,民謠中甚至有了「仗劍江湖游,自不覓封侯」的說法。

盛極必衰,武林也自然不能幸免。

不知何時,一批性情古怪的高手悄無聲息的集結在一起,開始出手遏止江湖豪傑的多餘影響。

他們盤踞的地方自稱天狼山,那批亦正亦邪的高手,自稱狼魂。

由摩擦到衝突,由衝突變為血戰。

武人本就好鬥,矛盾演化為你死我活的局面,本就不可避免。

無奈狼魂高手人數雖少,武功卻高深莫測,此後數年之中,始終是這些江湖大派所受損失更多。

而狼魂不過折損了三四人而已。

於是天道再一次於暗處活動起來。

短短數年之後,血戰天狼山一役突如其來的發生,四大世家六大劍派中的精銳成為了此次的主導,而天狼山的抵抗,卻出乎意料的孱弱不堪。

這是天道第二次出現在江湖,恍如流星一閃而過,卻帶走了天狼山上數十個絕頂高手的遊魂。

此後的安寧,一直持續到距今二十多年前的某日。

江湖上不斷有名動一方的豪傑莫名殞命,就連四大世家六大劍派也不能幸免,被害者的身份上至一方家主,下至閒雲野鶴,共通之處,便是年紀大都已經不小,且與當年的天道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繫。

次年,亮出獠牙卻將身體藏於黑暗之中的狼魂浮出水面,那些年輕人不知從何得到了當年天狼山的武功,以更加隱秘更加團結的勢態展開復仇。

同年年底,四大世家中的蕭家當主被偷襲而死,其女蕭落華以北堂無心之名復組天道,這個原本鬆散的臨時組織,就在她的手上成為了隱隱凌駕於各門各派之上的複雜勢力。

直至狼魂中數人身份曝光,正面血戰即將來臨之前,江湖中已有傳言,四大世家六大劍派,皆已成為天道操縱的傀儡。

此即為天道鼎盛之時。

之後,便有了一場持續數年的爭鬥,武林人士傷亡不計其數,四大世家三家先後遭劫,剩下唐門碩果僅存,六大劍派也皆成了風中殘燭,人心惶惶苟延殘喘。

而在犧牲了如此巨大代價之後,那一代的狼魂明面上的人物也已死傷近半,領袖人物之一,身負蠻夷血統的納蘭暮也在一場決鬥中與公門第一高手譚凌山同歸於盡。

一些對兩方都有所忌憚的旁觀者,便在此時蠢蠢欲動。

於是一直試圖化解這場江湖劫難的謝清風、謝煙雨兄妹,終於以清風煙雨樓的名義正式插手。

不久之後,蕭落華親手埋葬了北堂無心這個名字,與狼魂當時的領袖風絕塵立下三掌之約,人心惶惶的江湖亂世,總算是暫且告一段落,關於天道幾十年來的秘密,也在此後公諸於世。

狼魂隱遁,天道匿蹤,許多原本並無出頭之日的門派借此良機,搶佔成為武林新貴,如暮劍閣這樣廣收弟子,雄踞一方。

即便是近幾年出現了有關如意樓的種種傳言,武林大勢依舊是欣欣向榮,平和穩定。

而從去年年底開始,江湖上突然有了新的流言,稱當年蕭落華雖打算將天道徹底解散,但那樣一個複雜的組織已如成年猛虎,憑她一人之力根本無從下手,斷掉的只不過是許多支線之間的聯繫渠道,讓這只猛虎傷了筋絡,一時間無法行動罷了。

如今天道已有了新的主人,正於陽光照耀不到的地方捲土重來。

最新的流言白若蘭並不知道,那替天行道的暗記她也沒怎麼聽過,可她好歹也是名門大派之後,再怎麼不關心江湖傳言,天道狼魂之間的多年紛爭她也有所耳聞。

在心裡好生消化了一下唐昕的話,她才驚呼道:「難道是當年那個天道?這……這怎麼可能?」

南宮星笑道:「江湖中的事,哪有甚麼不可能。蕭落華前輩一言九鼎,不代表剩下的人也會甘心蟄伏,天道恐怕本就並未死透,只是既沒了富甲一方的蕭家作為後盾,也沒了思慮縝密的蕭落華作為中樞頭腦,不得不沈寂下來罷了。」

他起身望著手上那張紙,淡淡道:「而只要有個既有銀子又有頭腦的人尋找到合適的機會,天道重新運轉起來本就是再自然不過的事。白二爺,這其中牽涉的,只怕不光是令郎走火入魔一件事這麼簡單吧?」

白天雄面頰上的肌肉不住跳動,半晌,才長嘆一聲,道:「就我所知,天道今年年初就已悄悄來過使者,只是三弟好像甚麼也沒答應,鬧得不太愉快。我……我卻沒想到,穆紫裳……竟然已成了天道中人。我若是不給她個交代,只怕白家上下都難逃一劫。」

他的目光變得有些茫然,微微搖頭道:「你們年紀小,沒有經歷過當年的事,蕭落華其實自己也清楚得很,她一手壯大的天道,到最後根本就已成了一隻拼命吞噬江湖門派的怪獸!不然你以為她為何會在隱居遁世之前將天道的秘密公諸於眾,不惜害的諸多正道首腦聲名狼藉?」

白若蘭不解道:「二伯,咱們白家不說武功如何高強,至少在江湖中也算有些人脈,你為何要怕成這樣?」

白天雄冷哼一聲,擡頭道:「你根本不懂,天道的手段一貫是隱密不宣的暗地籠絡,你與其對抗的時候,甚至分不清究竟身邊有誰會突然捅你一刀。他若要來對付我,那在我身邊,立刻就找不到幾個可以相信的人。」

他在三人面上掃視一圈,冷冷道:「比如此時此刻,若蘭我還可以相信十之八九,而你們兩個,一個唐門弟子,一個恰好復姓南宮,說你們就是天道中人,可不是絕無可能。」

「互相猜忌的心思,的確是最合適的武器,」南宮星挺直身子,苦笑道,「我總算明白,你為何不肯開口了。你必定是在懷疑,你另外四位兄弟中,已有人入了天道。」

白天雄咬牙道:「這是我白家的劫數,李秀兒的事多半惹來了如意樓,連新娘子也丟的不聲不響,若麟造的孽又惹來了天道,若是沒個交代還不知要死多少人。如意樓的事我無能為力,但天道這邊,興許我們父子的命,總能讓穆紫裳她高擡貴手吧。」

該知道的已差不多全都知道,南宮星把那張紙收進自己懷中,走到門邊,側身道:「白二爺,天道若真的在白家下了一番功夫,你難道以為他們只是來為當年屈死的女子替天行道便會罷休麼?甚麼人信得過,等你不再如此慌張的時候,心裡自然有數,晚輩不再多費唇舌。這張證據還有些蹊蹺之處,抱歉暫且不能還你。告辭。」

白天雄擡頭看著他們三人,沈聲道:「你非要拿去,我也攔你不住。我只奉勸你們三個小輩一句,對方若沒有十足把握可信,天道的信息絕不可隨意告知他人。否則若是害了白家一家老小,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們!」

南宮星並未回答,只是嘆了口氣,走了出去。

門外已是夕陽垂暮,奇峰突起刺入一片如火雲海之中,山林起伏一線恍若鍍上一層金箔,壯闊蒼穹無邊氣象,徬彿都聚於日落之處,正是斷霞峰景致最美的時刻。

但每一個看到這景致的人也都知道,這壯麗的畫卷,不久便會化成一片深不見底的夜幕,僅余萬點繁星一泓水月,冷冷俯瞰蒼生。

南宮星本還有些話想要問問白若蘭,但看她心神不寧,加上天色已晚,也就按下不提,只說些閒話幫身邊兩個姑娘略略調適心緒。

無奈心頭驟然多了如意樓與天道兩片厚重陰雲,再怎麼打趣逗悶,白若蘭仍是一副愁眉不展的樣子,以她的性子,這些事情瞞著旁人還算容易,可要是見了她的兄長爹爹,只怕立刻便會竹筒倒豆子一樣傾訴個底朝天。

回頭想想,這種牽涉到暮劍閣安危存亡的要緊事,的確也不該讓閣主與繼承人都蒙在鼓裡,經白若蘭之口讓他們早做提防,也不失為一條路子。

南宮星知道這種事有他在旁反而不便,不如早些分開,看白若蘭的神情,再晚點去找父親只怕都會憋出病來。

再說他這邊也有要緊事要處理,將白若蘭唐昕送回住處,匆匆用了頓便飯之後,就找了個藉口早早告辭。

他要靜下心來仔細研究的,正是那張據稱出自穆紫裳手筆的紙。

這趟出門,順道要辦的事大都比較輕鬆,而恰恰是和這穆紫裳有關的一件根本是毫無頭緒,他險些索性跑去詢問白天英,現下看來,果然不該操之過急。

這名字竟真的隨著塵封往事一道浮了出來。

他撥亮燈火,將紙張鋪開,甩開天道印記不管,將穆紫裳寫下的筆跡逐字逐句凝神細看,在心中反復推敲琢磨。

果然,心頭那絲異樣的感觸越讀越是清晰,他盯著其中幾處極為生硬的筆跡,冥思苦想,試圖捉住腦中飄忽不定的那一點光芒。

可作為一篇受害者的血淚控訴,縱然有些文法不太通順,好像也並不奇怪,更何況這也不是出自甚麼飽學之士,不過是個滿腔怨恨的年輕女子而已。

莫非想偏了方向?

南宮星將紙收好,坐到床上閉目打坐,靠著練功時的心澄神明暫且休息一下疲累的思緒。

他最重要的師父教過他,一件事想不出的時候,換個時候再去考慮,說不定便能得到新的收穫。

執著一念,反倒會鑽進死衚衕中。

自從與白若蘭在蔽日山中的幾日經歷之後,他總算放下了心底對武學的排斥,枯燥無味的練功,也被生性好玩的他琢磨出些許樂趣,沈浸於內功周天往復之中,不知不覺就已是夜半中宵。

往常夜深人靜,身邊女伴心神俱醉沈沈睡去之後,正是他思緒最為活絡之時,他抖擻精神,剛掏出那張紙來,還沒鋪在桌上,卻聽到門外院中傳來一串極輕的腳步聲,飛快由遠及近。

這會兒能是誰?

他微一皺眉,先將紙張疊好收回懷裡,屏息靜氣坐到桌邊,力運雙掌凝神等待。

來意好壞,光看敲不敲門也能知道個大概。

那人竟真的沒有敲門,而是沿著院牆一路溜了個圈,繞到了屋後窗外,跟著梆梆敲了兩下窗櫺。

聽那急促不穩的氣息也已猜出是誰,南宮星忍不住笑了起來,道:「崔姑娘,你這會兒偷偷摸摸來敲我的窗戶做甚麼?」

不料外面崔冰回應的聲音卻帶著一絲恐懼,好似微風拂鈴微微發顫,小聲道:「剛才,有人……在我屋外偷偷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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