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惡意
白若蘭臉色頓時一變,早忘了自己也曾向碧姑娘挑釁過,登時便怒道:「碧姑娘是我們白家的客人,哪裡的傢伙這麼不長眼?」
南宮星心下也有些忐忑,忙道:「先過去再說。興許只是想找她比劍而已。現在這情形,總有人會過於緊張失了常性,也不必多做責怪。」
白若蘭領在最前快步走去,還不忘回頭對南宮星道:「你這人也太過好心,要是行走江湖,八條命都不夠你用。」
南宮星只得笑道:「是是是,蘭姑娘教訓的對。」
在江湖之中,擊敗一個人並不太難,但要想讓他敗得心悅誠服,再無一雪前恥之心,則稱的上難過登天。
所以遠遠一眼望見西川雙劍那兄弟兩個的時候,南宮星心裡並沒太多意外,只是覺得有些好奇,這兩人栽了那麼大一個跟頭,是如何再度提起勇氣跑來約戰的呢?
他們來的還算及時,練武場雖站了不少人,但那兄弟兩個顯然還未出手,距崔冰足足數丈之遙左右站定,口中高聲道:「你不肯拔劍,必定是心裡有鬼!」
「裝得倒挺像模像樣,原來只是個做戲的傀儡!」
陳德一見南宮星到了場邊,立刻指了過來,道:「你不准過來!上次的事,多半就是你從中搗鬼!扮豬吃老虎,好老套的把戲!」
嘖,南宮星暗自咂舌,心道莫非這幾日表現得太過,叫那兄弟反對崔冰起了疑心?
可按說那兩個榆木腦袋,應該沒有這份機敏才對。
崔冰站在那裡,神情到還是頗為鎮定,也不知是強打起的精神,還是仍錯以為這西川雙劍是南宮星叫來做戲的幫手。
怕擅自上前反倒壞事,南宮星停在場邊,微微一笑不再邁步,偷偷運起內功傳音崔冰道:「你小心應付,這兩人不是我找來的。不要慌,實在不行,你就拔劍。」
可我拔不出來啊,你這蠢蛋!
用眼神凌厲的丟來一句給他,崔冰細眉斜挑,緩緩從背後將包袱解下,纖細白皙的手指一勾一挑,打開上面布結。
圍觀諸人的低聲喧嘩霎時止住,一雙雙目光一齊投向崔冰手中的華貴劍鞘,徬彿所有人都在等著,看那劍鋒之上,是否有一道如淚似血的碧痕。
陳德早早就已拔出了手中長劍,遠遠看著崔冰掌內劍鞘,仍禁不住退了半步。
奇了,看樣子這兄弟二人也並不能斷定崔冰就是冒充,倒像是得了甚麼消息,特地又趕來試探,好有個輓回顏面的機會。
南宮星凝神望著西川雙劍,一時沒留意身邊,這一個疏忽,白若蘭竟嗆得一聲從腰間拔出長劍,飛身躍進場內,怒道:「你們兩個好生無禮,碧姑娘是我白家的客人,豈容你們隨意挑釁?」
場邊諸人可都還記得白若蘭是如何邀戰不成的,有幾個忍不住撲哧笑了出來。
果然陳德在一邊立刻接道:「不容我們挑釁,只有你白家的人才能挑釁是麼?」
陳榮脾氣略緩,不若哥哥那麼急躁,忙在旁圓場道:「白姑娘,我們兄弟聽到風聲,這位碧姑娘根本不是咱們所以為的那個,她冒充別人身份混進白家,豈不是十分可疑?我們兄弟約戰雪恥倒在其次,重要的是驗明此人正身,說不定,還能順便找出白家這一串凶案的犯人!」
這一番話堵得白若蘭無言以對,賓客之中本就已有了互相猜疑之心,這寡言少語的碧姑娘恐怕本就是惹來疑心最多的外來者,一味回護,對其餘賀客反倒有些不好交代。
崔冰一直出神的盯著手裡的劍,掌心緊張的汗水幾乎浸透了劍柄的纏布,但不知為何,包袱皮落到地上之後,她的心情驟然平靜了下來。
並不是緊張至極後腦海中的一片空白,也不是那種被逼至絕境索性舉手投降的自暴自棄。
她認真的看過這把劍好幾次,但每一次都是在夜深人靜的時候,偷偷摸摸的打量上面鑲嵌的金貴寶石,帶著一種得到值錢賊贓的竊喜。
這是她第一次在光天化日之下,堂堂正正的握著這把劍,像一個真正的劍客一樣看著它。
於是,一種莫名的,好似遇到了多年未見老友般的古怪親切,細細的湧上心頭。
那兩人催促的聲音更大了,這把假劍明明是她無法依靠的護身符,可她不知為何,卻絲毫感覺不到恐懼。
她擡頭看了南宮星一眼,眼中有著明顯的迷茫。
南宮星竟理解了她的迷茫,微笑著對她點了點頭。
心頭一片澄明,崔冰緩緩舉起左手,劍鞘上的翡翠映出一片刺目光芒,她轉動拇指,直到壓上其中一塊不起眼的翡翠,跟著,不著痕跡的輕輕一推。
一直在用力的右手驟然滑出,一道寒芒無聲無息的閃耀於金色的陽光之下,那森寒如水的劍身上,靠近護手的位置,染著一片令人心悸的慘碧。
那並非是刻意著色的結果,倒像是這把寶劍於烈火里成型之時,便凝入了不知屬於誰的血肉,連著那份痛楚淒厲,一並鎖在了三尺鋼鋒之中。
光是看著那片痕跡,就會生出一種要被吸入般的錯覺,徬彿內裡蘊藏著一股奇妙的魔力。
寶劍碧痕,噬命奪魂。
所有人的視線隨著那劍鋒緩緩落下,崔冰將這把寶劍隨隨便便的垂在身側,用平淡無波的語調說道:「來吧。」
她已敢說出這句話,因為就連她也看得出,西川雙劍的信心,從看清這把劍的那一刻起,就已崩裂成齏粉,隨風而散,只留下蒼白的面孔,和止不住的冷汗。
那些竊竊私語立刻倒戈,毫不猶豫的開始指責西川雙劍無事生非,自尋死路。
白若蘭盯著那劍鋒看了一會兒,脊背一陣發涼,她不願白家再鬧出甚麼人命,忙道:「好了好了!差不多就到此為止吧。你們兄弟一直說讓碧姑娘拔劍,這不,人家拔了,你們也看了,非要親自試試才肯道歉麼?」
陳德雙目一瞪,揮劍就要上前,陳榮一把將他拉住,猛地往後一拽,跟著躬身施了一禮,道:「是我兄弟錯信讒言,有眼無珠,如有得罪,還請碧姑娘海涵。」
徬彿怕這喜怒無常的女劍客也是個劍出必飲血的怪物,白若蘭連忙橫在他們之間,好聲好氣打了個圓場。
崔冰心裡也是松了口氣,自然樂得順水推舟,繃著臉將劍收了回去,緩緩包進包袱之中。
至於西川雙劍,恐怕就此又要落下一個笑柄。
南宮星卻還惦記著陳榮方才道歉時所說的話,他眼見人群已散,趕忙快步追到那兩人身後,滿臉堆笑打了個招呼,道:「兩位,方才你們說錯信讒言,才來質疑我家姑娘的身份,那能否冒昧問一句,你們二人是錯信了哪位小人的讒言?」
陳榮橫了陳德一眼,好似在責怪大哥的冒失,抱怨道:「還不是大哥性子太急,都不知道甚麼人丟了個字條進來,就當寶貝一樣信了。」
陳德怒道:「你不還是一樣當了真,咱們怎麼想得到,有人會拿這種事開玩笑?這下倒好,反倒把碧姑娘得罪了個徹底,這幾天晚上睡覺,也要小心腦袋了!」
南宮星連忙笑道:「二位大哥,我家姑娘這種事遇得多了,不會放在心上。倒是那字條的來路我頗有興趣。這人不安好心,推二位出來借刀殺人,說不定,就是在白家惹出這麼多禍事的兇手之一,那字條,您二位還沒丟掉吧?」
西川雙劍對望一眼,好像也覺得事關重大,陳德嗯了一聲,往懷中一摸,掏出一張泛黃草紙,遞給南宮星,道:「就是午後的事,這字條壓在裝臘肉的盤底,所以上面有些油膩。我們可不知道是誰偷偷放進來的。」
南宮星舉起那張字條,上面的墨跡已被油漬染的粗濁不清,勉強能認出寫的是這麼一句:碧姑娘是冒牌貨。
那字寫的歪七扭八,南宮星就是用腳去寫也寫得更好看些,顯然是刻意而為,他將字條收好,又好言安慰了西川雙劍兩句,這才回到練武場上。
向白若蘭他們說了字條的事後,每個人都大惑不解,白若蘭忍不住問道:「莫非是碧姑娘的仇家所為?可……可這報復的法子也太莫名其妙了。」
心裡已有了計較,但顧忌崔冰身份不能明說,南宮星略一沈吟,道:「其實,這人的目的倒是並不難猜。」
「哦?」唐昕好奇的挑高眉毛,問道,「難道你已經有了頭緒?」
「碧姑娘一直都是怕麻煩的人,肯耐著性子等在這裡,純粹是為了將我這同伴照料的有頭有尾,這人挑撥西川雙劍來找碧姑娘的事,恐怕只不過是個開始,最終就是為了讓碧姑娘不勝其擾,拂袖而去。」南宮星斟酌著措辭,道,「而碧姑娘在這兒的同伴只有我一個,碧姑娘若是走了,我就有很大可能也要跟著離去。」
他向著練武場上散去眾人的背影掃了一眼,淡淡道:「看來,已經有人嫌我這小廝太過礙事了。」
白若蘭先是一愣,跟著倒吸一口涼氣,道:「是兇手不想讓你在繼續追查下去?那……那他會不會對你下手啊?」
南宮星苦笑道:「要是對我下手也不是壞事,起碼證明咱們目前追逐的方向並未出錯。」
「呸,」白若蘭登時板起面孔,啐道,「有人想要你的命,這還不叫壞事甚麼叫壞事!你是來幫我的,要是把你搭進去,我這輩子都要良心不安。唐姐姐……要不,要不你也給小星一份解藥吧?」
唐昕微微皺眉,道:「蘭妹子,這大搜魂針的解藥,可不是街邊叫賣的大力丸吶。我要是再給一份出去,我自己被毒死都沒得吃了。」
南宮星忙道:「這倒不必,我武功低微,想要殺我,恐怕還用不到那大搜魂針。唐姑娘你還是小心照應著白家千金們就好。」
「其實,他們把矛頭轉向我真的未嘗不是一件好事。」南宮星若有所思的笑道,「不論他們先前計劃的如何周詳縝密,我插手這件事,他們絕對不可能預料的到。我是他們無法控制的變數,這可能也是他們急著將我趕走的原因。但他們越急,露出狐狸尾巴的可能就越大。」
「別淨說大話。」白若蘭略顯煩躁,不安道,「已經出了這麼多條人命,這可不是說笑。你被狼咬我還能幫你擋一下,你要是被陰陽透骨釘打,我……我可沒那麼好的本事再救你一次。你、你要是死了,對得起我手上的疤麼?」
南宮星費盡口舌好言安撫,白若蘭才總算是打消了叫來兩個劍奴貼身保護他的念頭。
他雖然暫時不便對白若蘭明言,但心裡卻清楚得很,兇手的確已經有了要把他這多事的變數趕出別莊的打算,而且早在想要借刀殺人處理掉茗香夫人的時候就已動手,只是被他出乎意料的御女功夫恰恰躲過,而這次的挑釁,當然不是他口中所說的理由。
真正的原因,只怕是藏身於暗處的兇手,不知何時何處,在崔冰的身上找到了一些蛛絲馬跡,對她的身份起了疑心,才會設法唆使西川雙劍出頭驗明。
這說明已有至少一雙眼睛,盯上了崔冰。
這把貨真價實的碧痕能瞞過一時,可未必瞞得過一世。
念及此處,南宮星不禁又頭痛了起來,崔冰雖然依舊繃著臉裝的像模像樣,可瞪著他的目光,卻分明在說,這把碧痕的事情,他非要有個交代不可。
到底是直接講明呢,還是暫且繼續隱瞞呢?
知道這場談話硬要回避下去,只怕崔冰起了性子當場就把身份揭破,南宮星找了個藉口與白若蘭他們先行分開,陪著崔冰回到住處。
哭成一張大花臉的春妮被他口乾舌燥的勸走,周遭才總算是沒了旁人。
崔冰關上房門,喀拉將門閂掛好,跟著雙肩一垂,脫力般坐在窗邊,留意著窗外情景,道:「小星,這……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知道方才的事必定把她嚇得夠嗆,南宮星靠過去在她背後輕輕撫摸,柔聲道:「我猜,已經有人在懷疑你的身份了。你好好回想一下,這陣子有沒有在誰的面前露出過甚麼破綻?」
崔冰緊咬唇瓣深思半天,氣惱道:「哪有甚麼破綻,你跑了之後把我一個人丟在這兒,還弄來個囉里囉唆的死丫頭,除了在人少的地方閒逛幾圈,我都快成了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大家閨秀了,只要身邊有人,我就按你教的法子,提著腳後跟繃著屁股走路,累的要死,能被甚麼人看出來?」
南宮星目光閃動,口中道:「興許來了甚麼眼力過人的行家,湊巧見到你也說不定。你畢竟沒有內功底子,輕功也只能說馬馬虎虎,遇到真正的劍法高手,多看幾眼,看穿也並不太難。」
「那……那他們知道了我武功低微,是不是就要對我下手了?」崔冰神態焦急,頗有些你要說是我便立刻溜下山一去不回頭的意思。
南宮星連忙搖了搖頭,柔聲道:「他們想必也並無十足把握,否則根本不需要唆使那兩個蠢材來出手試探。」
「我本來以為那兩個是你找的幫手,鬧了半天壓根不是,」崔冰狐疑的盯著他的手掌,道,「那在酒肆之中,打斷那人長劍的人……莫非就是你?」
這件事上東拉西扯只是徒增崔冰疑惑,南宮星索性點了點頭,笑道:「也不是甚麼高深的手法,關鍵還是巧勁。」
崔冰吐了吐舌尖,一副不信的模樣道:「沒吃過豬肉也見過豬走,這話,還是留著去哄你那傻呵呵的蘭姑娘吧,那巧勁換了我,只怕連根筷子也打不斷。」她這才安心少許,軟綿綿道,「你武功好就好,看你也不是沒良心的人,總不至於把我丟下不管。」
「放心,有了今天的事,他們的疑心至少要去了大半,縱使對你仍有惡意,也要忌憚幾分碧姑娘的武功。」南宮星心下盤算,道,「如今白天雄背負著那些罪名,他們肯定不會貿然動用陰陽透骨釘,你還能狐假虎威一陣,不會有事。」
崔冰展顏一笑,粉面如花,她款款起身走到南宮星身側,解下包袱放在桌上,從中掏出碧痕,突然一把拔了出來,照的屋中寒光四射,氣沁肌膚。
她將碧痕握在手中,對著南宮星連聲問道:「這把碧痕,根本不是假貨,對麼?這麼一把寶劍,為何會在你這兒?如此貴重的東西,你怎麼敢把它輕輕鬆松就許給了我?碧姑娘武功那麼厲害,你就不怕她來殺你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