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碧血染紅裳
甚麼事能說,甚麼事不能說,南宮星心裡自然明白的很,像茗香半夜來訪一事,就萬萬講不得,而原本答應替她保密的姦情,裡面透著種種詭異,實在不好再隱瞞不講。
他將詳細情形一說,本就滿面怒色的白天英臉色更是難看至極,雙手捏著椅子,咬牙道:「這麼看來,這茗香被擄走,到真是報應不爽。如此淫婦,死不足惜!」
一屋子的白家人,聽的神情各異。
但責難的目光,卻大都落在了白天雄身上。
林虎是他門下護院弟子,偏偏又是他與茗香有了姦情,說是他從背後指使,也不無可能。
要不是大都知道林虎武功低微成不了幫忙發針之人,白天雄說不清楚的事便立刻就要多上一件。
想要再去茗香屋中看看,剛一出門,白若蘭就輕聲問道:「小星,唐姐姐,你們覺得……真是二伯麼?」
唐昕默不作聲,南宮星卻反問道:「你怎麼想?」
白若蘭低頭思忖片刻,茫然道:「保護賀禮的師弟脖子上的劍傷對著的身高二伯最為符合,下山的九人最後送出門去的也是二伯,那瘋子的院子二伯有鑰匙,最想放走那瘋子的自然也是二伯,四叔當年非要殺那瘋子,關在那屋子里也是四叔的主意,二伯記恨四叔好幾年,大搜魂針拿來對付四叔,除了二伯我也想不出別人,茗香夫人不見了,被你撞見姦情的林虎又恰好是二伯的門下。我……還能怎麼想。可……我怎麼總覺得有哪裡不對勁呢。」
南宮星輕輕嘆了口氣,柔聲道:「蘭姑娘,你覺得你二伯是不是個傻瓜?」
白若蘭楞了一下,當即搖了搖頭。
「一個不是傻瓜的人,為何會謀劃這麼一串事件下來,反而讓嫌疑全落在自己身上?」南宮星淡淡道,「對劍法比較精通的人,有至少二十種法子造出自己想要的劍傷,下山的九人死在山腳,只要是知道他們走了的人,都可以伺機下手,白若麟的院子白家五老都有鑰匙,更不要說那堵牆就連咱們也能輕易翻過去,林虎只不過是個護院弟子,你二伯指點武功而已,應該也談不上有甚麼情誼吧?至於你四叔,恰恰是最詭異的一點。」
他扭頭看著白若蘭和唐昕,正色道:「你們若是處心積慮要用大搜魂針殺一個人,難道會特地挑選唐門高手就在旁邊等著救命的時候麼?」
唐昕黑眸微轉,輕聲道:「你這麼一說……倒像是有人在費盡心思嫁禍白二爺。」
「蘭姑娘,」南宮星嘆道,「這莊子裡頭,記恨你二伯的,恐怕不少吧?」
白若蘭皺眉道:「二伯人其實很不錯,可……可那個瘋子……可是幾乎把全家都得罪了。」
「子債父償,也算是江湖常見的想法。」南宮星搖了搖頭,道,「蘭姑娘,我猜,這次的事情恐怕並非某一個人所為。他應該還有幫手,就藏在這別莊之中。」
白若蘭聞言一怔,下意識的打量了一下周遭,突然之間,只覺得周圍原本熟悉的房屋院牆,竟都透著一股說不出的陰森之意,禁不住打了個寒顫,道:「那他們的目標……就是要害死二伯麼?」
南宮星卻仍是搖了搖頭,「如此大費周章,恐怕不會只是為了一人這麼簡單。」
言談間到了茗香居處,兩個外姓弟子守在院外,見是白若蘭領著,齊齊施禮後讓開院門。
屋內還是之前的模樣,為了方便馮破查找線索,一切都未曾移動半分,連那滿是陰氣的喜服,也依舊懸在梁下,好似個小巧少女,隨風輕輕搖晃。
南宮星看著那鋪的平平整整的被褥,道:「看來茗香夫人昨夜並未在此就寢,她應該是乘夜出門辦了甚麼事,回來的路上被人掠走。」
「那這衣服……」
「應該是有人特意過來掛上的,」南宮星心中盤算,奇道,「這件喜服,當真與白思梅自縊身亡時候穿的那件一模一樣?」
白若蘭回想片刻,無奈道:「我這人記性差,早想不起了,不過大伯二伯都說是,那肯定不會錯吧。」
「若是為了暗示他人茗香是被白若麟擄走,勉強倒也說的通,不過一個逃進山裡的瘋子,應該沒辦法弄到這麼一件衣服吧?」南宮星喃喃說道,繞著懸空喜服轉了一圈,問道,「這種喜服不太常見麼?為何你大伯二伯一眼就能斷定和當年那件一樣?」
白若蘭不太願意進屋,仍只站在門口答道:「這款式並不少見,我也不知道他們……」她話說至此,突然想到甚麼,仔細往那喜服上看去,跟著倒吸一口涼氣,驚道,「我……我想起來了,這……這真和當年那件一模一樣,你看下擺的七彩凰尾旁邊,那裡……那裡加繡了一樹梅花,這……這是我四嬸親手縫上,給思梅姐姐出嫁備下的!」
南宮星雙眼一亮,起身道:「你四嬸現在何處?」
白若蘭略帶驚恐的搖了搖頭,道:「思梅姐姐死後,四嬸悲憤成疾,沒兩年……就病逝了。」
「難道……這是別人故意繡上的?」南宮星端詳著那樹梅花,自語般說道。
哪知道白若蘭面上驚恐更濃,連聲音都無法強作鎮定,顫聲道:「別人……怎麼可能繡的出來,那樹梅花共有七枝,一枝七朵,合著思梅姐姐七月初七的生辰,」她一邊說著,一邊走到喜服旁邊,指尖微抖托起下擺,「果……果然,這繡功,就連萍妹也仿不出來。思梅姐姐當年苦學了幾年,也才學了個皮毛。這……這怎麼可能!」
「白家畢竟是武林門派,刺繡之道難免略遜一籌,」南宮星拍了拍她,柔聲道,「可別忘了,這世上還有的是女子自小便精擅於此,就連你,只要知道這樹梅花的大致情形,買一件同款喜服,尋個巧手姑娘幫忙,也能弄出這麼一件來不是。」
白若蘭心下略平,仍自猶疑道:「可……可我覺得,這就是四嬸的繡功。」
「這血污是怎麼回事?」不願她再在牛角尖里徘徊,南宮星指著領口肩頭的大片赤痕,問道,「這幾處故意抹上這麼多雞血,也是為了仿照當年的情形麼?」
白若蘭哆嗦了一下,小心翼翼的退到門邊陽光照耀之處,低聲道:「嗯,和當年一模一樣。」
南宮星仰頭望著掛在繩上的血污領口,柔聲道:「如果方便,蘭姑娘能否詳細說一下,當年白思梅自盡的經過?我記得你好像提過,她割臉斷腕,死的極慘是麼?」
白若蘭頗有幾分為難,但看他神情肅穆,像是事關緊要,只得握住唐昕手掌,開口道:「我記得也不太清,只能想起個大概。我記得那時候思梅姐姐原本沒想著輕生,大伯的小妾和我兩個姨娘接連自盡後,她還強笑著讓大家放心,幫忙開解穆師姐的時候,思梅姐姐還特地前去幫忙。」
「可那師姐不光沒要我們家的銀子,也不肯按嫁到我們家來,還將在場的人全部破口大罵了一頓,我聽我娘說,她光指著思梅姐姐罵不要臉,就罵了七八次不止。之後連留在白家的行李也沒收拾,就憤然下山走了。」
「那師姐離開當晚,思梅姐姐就趁著夜半無人,偷偷開了這間屋子。不知道是不是被那師姐罵了不要臉的緣故,她用劍划破了臉還嫌不夠,竟……竟將整張臉皮都割了下來,此外還吞了毒藥,用劍割開了雙腕血脈,就在這房梁上,自縊身亡。從她臉上流下的血,就把那喜服上面染紅了這麼一大片。手腕上流下的血,據說也淌了一地。」
南宮星沈默片刻,似乎在想象著當年這屋中的慘狀,茗香多半是此後才嫁進來或是並不知道詳情,否則再借她八個膽子,應該也不敢在這裡住下。
「我有句話不知當不當問,」南宮星面現躊躇之色,道,「那屍體既然是那副慘狀,你們又如何斷定那是白思梅呢?」
假死遁世,本就是江湖中常見的手段,有此一問再正常不過。
白若蘭似乎也知道他會問此事,立刻便道:「我們也盼著那不是思梅姐姐。可一來那喜服鎖在思梅姐姐箱中,旁人拿不到手,二來,那兩位受害的丫鬟那時並未離開,我大伯追著穆師姐下山,當晚又被拒絕了一次,白家上下,除了思梅姐姐,一人未少,又哪裡能變出一具屍體拿來冒充。」
南宮星點了點頭,淡淡道:「看來是我多慮了。」
他又在屋中轉了幾圈,打開衣櫃仔細看了一遍,裡面林虎弄亂的衣物仍是那副模樣,看來茗香還沒顧上收拾。
走到屋門外,他四下張望了一圈,道:「話說回來,這間屋子是你大伯的小妾住處,那你那兩位姨娘,當時住在哪裡?」
白若蘭怔了一下,思索一陣,才道:「隔了幾個院子的對面,那房子當年就被我爹拆了,重建之後,萍妹倒是經常住在那裡,方便照顧她母親。」
南宮星立刻追問道:「那當年白思梅受辱的地方是在哪裡?」
白若蘭似乎不太明白他為何問到這事,但還是答道:「關著那瘋子的小院以前就是他靜心苦思的地方,思梅姐姐就是去那兒找他的時候遭了禍事。」
南宮星扭頭看了一眼屋內,緩緩道:「這就怪了。這幾個地方相距不近,著周圍又住滿了年輕女子,為何獨獨就是她們幾個被白若麟盯上了呢?」
白若蘭一愣,徬彿事隔多年,才意識到這其中的詭異之處,櫻唇微張,訝然道:「對啊,這……這是為甚麼?」
南宮星柔聲道:「你好好想想,當年遭遇橫禍的七人,彼此之間有沒有甚麼共同之處。比如相貌,衣著打扮之類。」
白若蘭苦思冥想,急得額頭上出了一層細汗,還是無奈的搖了搖頭,道:「我想不出。她們長的可全不一樣,打扮更不可能相同,年紀大的足有三十多歲,最小的是我思梅姐姐,當年剛剛十四。哪兒有甚麼一樣的地方……」
南宮星看她想的眉心越鎖越深,只得道:「不急不急,不是甚麼要緊事,你回頭有閒再慢慢想想就是。這事情雖說有些奇怪,興許只是湊巧而已。」
他扭頭看了看屋裡,那麼小的地方著實也沒甚麼別的可疑之處,便道:「走,咱們再去別處看看,這裡似乎沒甚麼值得留意的了。」
白若蘭早就想走,心有餘悸的瞥了一眼那高懸喜服,一馬當先竄出了院子。
「你還想看看哪兒?」這兩天南宮星表現早已出乎白若蘭意料,她哥哥忙著外圍搜查不在身邊,不知不覺便開始仰仗起身邊這位「故交」好友,一出院門,便扭頭問道。
南宮星道:「回去你們昨晚的住處,我想找找看,那個發針的人,是從甚麼位置出的手。」
白若蘭言聽計從,立刻點了點頭,往回走去。
回去半途,恰好遇到崔冰,她應該是待得氣悶,出來四下走走,春妮還是親親熱熱的傍在她身邊,好似平白多出一個小妹。
禮數所在,白若蘭上去打了個招呼,小星也趁機靠著傳音入密的功夫叫崔冰稍安勿躁。
春妮似乎還沒從驚嚇中平復,臉色仍是白的嚇人,話也少了許多。
不過少了她的喋喋不休,對崔冰來說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那兩人是閒庭信步,自然不比這邊三人腳下生風,超出一段之後,白若蘭突然回頭,若有所思的望著崔冰和春妮,一副發了怔的模樣。
川中蜀地,女子本就少見高挑,白若蘭這種在東北五州頂天算作中等的身量,在蜀州附近就可算得上健美修長。
崔冰這種嬌小身量,在蜀州境內反倒尋常可見,只有像春妮那般比崔冰還要低上一截,才算得上蜀州人里的矮個。
不過小巧玲瓏的女子只要身段勻稱,也別有一番風情嫵媚,並不會顯得短拙粗笨。
蜀州多美人的說法,也不算言過其實。
而白若蘭想起的,正是此事。
她一聲低呼,扭身抓住了南宮星的衣袖,驚道:「我……我想起來了。你說那七個人應該有甚麼共同之處,我想到了。」
南宮星立刻問道:「是甚麼?」
白若蘭在自己鼻尖下面隨手比劃了一下,顫聲道:「不光那七人,就連昨晚不見了的茗香夫人也是一樣。他們八個,都……都是這種小小的個子。」
應該是腦中浮現的記憶迅速的印證了她的說法,她飛快說道:「沒錯,一定是這樣。我那兩個姨娘都是小個,其中一個生的甚美,我爹給她贖身前她還有個外號叫小香墜兒,她倆都挺在意自己的身量,陪嫁來的丫頭都和她們一般高低,平時也不愛和高些的女子來往,反倒和大伯的那個小妾關係不錯。思梅姐姐……不、不止思梅姐姐,我四叔個子就矮,幾個女兒都是那樣,昨晚你也見過,就是那個頭,好認得很。那個穆紫裳穆師姐也是一樣。她們個子都一樣。」
她忙擡起頭,急切問道:「小星,這……算是有用的共同之處麼?」
南宮星贊許的點了點頭,親暱的在她背後撫了一下,贊許道:「當然有用,人發起瘋來,想的事情自然與常理不同,你這麼一說,當年的白若麟,很可能就是認准了這個身高下的手。這麼一來,茗香夫人恐怕真的就落在他手中。」
他微微一頓,緩緩道:「只是不知道,茗香夫人到底是湊巧被白若麟撞上,還是有人知道白若麟這點執念,故意把羊羔送到了餓狼嘴邊。」
唐昕許久不曾開口,這時才道:「當然是有人故意陷害,否則,去哪兒一早準備那樣一件喜服來。聞那雞血腥氣猶在,多半是昨夜在廚房裡現偷的吧。」
白若蘭一早曾說過談起私密之事時叫唐昕躲開,可後來也沒真正去做,白家這些家醜,到叫她聽了個七七八八。
「若真如此,那茗香夫人必定知道些不能讓咱們知道的秘密。」南宮星回頭望了一眼牆壁外的起伏山巒,喃喃道,「只盼那些人能早些將她找到才好。」
白天勇遇襲時的針孔仍在窗上,南宮星他們晚了一步,白天武早已帶著白天猛順著方向仔細搜查了一遍,發針的人昨晚就藏身在院中樹下,但踏腳之處墊了多張樹葉,看不出足印大小,旁邊青石板上自然不可能留下半分痕跡。
可以說是一無所獲。
唯一知道的,就是那人並沒靠著輕功身法翻越房屋院牆徑直逃走,而是像模像樣的從大道離開,還大大咧咧的穿著那身大紅衣服,把春妮嚇了個半死。
與其說是膽大包天,不如說是肆無忌憚。
匆匆忙忙,轉眼就已將近正午,南宮星正打算再去白若麟被囚禁的院落看看,白若雲卻匆匆趕了過來,面色凝重的叫走了白若蘭。
他心下好奇,只好也往那邊慢悠悠踱了過去。
唐昕沒跟白若蘭離開,反倒若有所思的一直打量著他。
視線不覺對上幾眼,南宮星忍不住笑道:「唐姑娘,我的臉上莫非長了甚麼怪東西麼?」
唐昕卻沒笑,她笑起來宛如月牙的眼睛里,此刻卻帶著猜疑的目光,她猶豫片刻,才道:「我方才就一直在想,你早晨來讓我看那春藥的時候,說起的那個吃下藥過來找你的女人,就是茗香夫人吧。你昨晚撞破了她的姦情,她怕你說出去,於是半夜偷偷去找了你,對不對?那她不見之前最後一個見過的,豈不就是你麼?」
看來老是留意著白若蘭,到叫他忘了,江湖中的女人,終究還是精明能幹的更多,這種隨口一說的話,白若蘭只怕早就忘得乾乾淨淨。
事已至此,再做隱瞞也是徒惹嫌疑,南宮星只得壓低聲音,一五一十的向唐昕講述一番。
顛鸞倒鳳的詳情自然不能對她說得太細,便只用「費了一番功夫恰好幫她解了藥性」草草帶過。
唐昕聽得臉上發燒,頗不自在的扭開了頭,正覺有些尷尬之時,遠遠竟看到白若蘭施展身法疾步奔來。
看她捨盡力氣嬌喘吁吁的模樣,南宮星連忙迎了兩步,問道:「蘭姑娘,甚麼事這麼慌張?」
白若蘭面上神情極為複雜,她扶著唐昕喘了兩下,才道:「我……我二伯他,他承認了。」
「承認?承認甚麼?」
她滿眼疑惑的擡起頭,看著南宮星一字字道:「他承認說,除了孫秀怡的失蹤之外,所有的事情,都是他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