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不該死的人
「本想等你成婚之後再找機會告訴你,可惜……」白天雄輕聲嘆道,「當晚我和竹兒、松兒商量對策,畢竟若是順利生產,這有可能會是白家下一代的長子嫡孫,許多事情需要先做考量。你也知道,竹兒一向對你尊敬有加,他說甚麼也不願讓李秀兒把這個孩子生下,要請穩婆設法流掉,我們為此爭論了一陣,可能是聲音大了,叫秀兒姑娘恰好聽到。她……擔心我們會對她的孩子做些甚麼,便趁夜偷偷跑了。」
白若松低下頭,臉上浮現一絲不忍,白若竹也避開了堂兄的目光,不敢看他。
白天雄則繼續說道:「那一晚下著小雨,山路泥濘濕滑,秀兒姑娘跑的慌了,不小心……從山坡上滾了下去。」
「她性命雖然無虞,腹里的孩子卻因此沒了。」白天雄神色有些木然,道,「她沒有吵鬧,甚至沒責怪我們,她本來說想見你,我們覺得不妥,便沒答允。次日晚上,她就不見了。我們找了一天,也沒找到她,除了你送的一串珠花,她甚麼也沒帶走。」
白若竹這才顫聲接道:「哥,她……她記恨的不是你,是我們。一定是她……是她求如意樓,來替她死去的孩子報仇來了!下一個死的就是我!之後是松哥!然後是二伯!最後、最後是咱們全家!除了你,只有你……只有你她捨不得殺!」
「說甚麼蠢話!」白若雲厲聲喝道,一掌壓在白若竹肩頭,一股真氣強灌進去,幫他鎮住了浮動心脈,「你清醒點,秀兒不是那樣的人。」
「知人知面不知心。」一個陰沈沈的聲音冷冷傳來,清心道長邁入門檻,冷笑道,「貧道此前,不也沒看出來暮劍閣的若雲公子竟還是個多情種子,這邊張羅著婚事,那邊竟連孩子都已有了。枉小徒一心一意想做白家的好媳婦,最後反倒連自己也賠了進去。」
白若雲心情顯然極差,也不理長幼尊卑,冷冷道:「少拿這些話來擠兌我,你們那俗家大師兄凌崇這次為何抱病缺席,留在了峨嵋山,你這做掌門的,想必比我清楚。」
白天武眉頭一皺,道:「休得無禮,雲兒,你先下去,看看足跡查的怎麼樣了。若松若竹,你們兩個陪他一道。去吧。」
看廳內氣氛著實不太對頭,白若蘭忙道:「爹,我……我和小星一道去別處看看。」
白天武若有所思的看了南宮星一眼,點頭道:「好,順便去叫萍兒一聲,讓她照顧好她娘,就過來找我。」
「知道了。」白若蘭忙不迭點頭,跟著拽上南宮星衣袖,一溜煙跑出了廳門。
門外,唐門眾人恰好與白天猛一起回來,應該是已處理完那幾具毒屍,唐昕遠遠看見南宮星,與身邊唐行傑低聲耳語幾句,便快步追了過來。
白若蘭正在門外低頭考慮去哪兒,還沒想出個結果,耳邊已響起唐昕脆脆甜甜的聲音,「蘭姑娘,我們和白前輩商量過,那大搜魂針的解藥,我們這些唐門弟子手上自然還有一些,雖然不多,關鍵時刻救命總是夠得,我們打算各自找關鍵人物保護起來,我不願和那些臭男人攪在一起,就來找你咯。你意下如何?」
「我?我算甚麼關鍵人物?」唐昕這種相貌極易招來男子憐愛,相對的也就極易招致女子排斥,白若蘭斜瞥一眼,女子天性登時冒頭,「你去護著叔叔伯伯們吧,我何德何能,不敢勞你大駕。」
唐昕微微一笑,柔聲道:「你叔叔伯伯自有別人護著,這次唐門來的弟子可只有我一個女的,我不來陪你,就要來個五大三粗的臭男人,他們可比不上這位小哥聰明伶俐,只怕會煩的要命呢。」
想想唐門那八個隨行的旁系弟子,倒真是一個個高大壯碩,長得就不像能用好暗器的模樣,白若蘭嫌惡的皺了皺眉,妥協道:「好好,你願跟著,隨你就是。不過事先說好,可不要礙我們的事,我們有甚麼要緊事情商量的時候,你也得遠遠躲開。」
明知道她說的是白家的私事,唐昕仍打趣道:「放心,我這人識趣得很,蘭姑娘甚麼時候想要和這位小哥私下獨處說說悄悄話,只要給個眼色,我立馬遠遠躲開,保准不聽半句。」
白淨面皮上頓時升起一團紅雲,白若蘭低聲斥道:「去,不要胡說。」
有個唐門本家弟子跟著,的確安全的多,南宮星自然不會有甚麼意見,他與白若蘭之間,本就還沒甚麼私密之事可言,不過他也看的出來,這位唐姑娘顯然並非僅為保護白若蘭而來,一道走出沒多遠,她的視線就已在他身上轉了不下三圈。
恰好看見白若雲他們三個堂兄弟正在遠處屋檐下低聲爭執,白若蘭留他們在這兒,獨個過去,南宮星面帶笑意,低聲道:「唐姑娘,在下對這副皮囊有幾斤幾兩還算清楚,雖說還過得去,但也不至於叫你這樣的美人一見傾心。你有甚麼話,就趁現在說吧。」
唐昕紅唇輕翹,淚痣微擡堆起滿面笑意,如閒談般道:「我就是好奇而已。這位公子,我們唐家的陰陽透骨釘雖不算甚麼不傳之秘,卻也很少有人見過,實際拿在手上用過的外姓人士,更是少之又少,我堂兄算是唐門這一代的翹楚,涉及陰陽透骨釘的事,他大都知道。可他並不認得你,那我倒要問了,你到底是怎麼知道我們家的陰陽透骨釘,有陰六陽六十二種根基變化呢?」
看來,竟是唐門對他起了疑心,南宮星心中苦笑,只得道:「實不相瞞,我與唐門沒有絲毫關係,但家母與你們唐家頗有幾分淵源,唐遠明,唐遠圖,唐遠秋幾位前輩的名號事跡,她時常向我提起,言談中會提及一些旁枝末節,我這人記性很好,便都記在了心裡。他們應是故交,當然,具體如何,我這晚輩也不好多問。」
這一番話勉強算是滴水不漏,唐昕聽不出甚麼破綻,而他提到的那三個名字,皆是唐門舉足輕重的前輩,門主唐遠書都要敬其七分,他們三人早年也確實行走江湖交遊廣闊,這種解釋,實在無法當下立刻求證。
無法求證,並不意味著就此罷休,唐昕笑容更盛,宛如魅人薔薇,輕聲道:「既是我們家的故交之後,那可真是再好不過,此間事了之後,可一定去我們唐家莊做客,也讓那三位前輩,認識一下故人之子。令堂若是有意,也可同去。如何?」
「家母有意的話,我這做兒子的,自然隨侍身旁。」
言辭交鋒幾句,白若蘭折返回來,他們隨之收口不提,看她面上怒色猶存,可見那邊的三兄弟鬧得並不十分愉快,走出幾步,她才氣哼哼的說道:「竹弟年紀小,被嚇得有些失常也就算了,怎麼連松哥都在扯那甚麼如意樓,也一副怕的要命的德性,李秀兒不過是個尋常民女,就算真找了如意樓幫忙,能有多可怕?」
南宮星撓了撓下巴,不知如何回答,另一側唐昕卻道:「若真的是個民女請動了如意樓,那就真的非常可怕,可怕的要命。」
「你也知道他們?」白若蘭皺眉問道,她一向專心練自己的劍法,對江湖傳言興致不高,到了這時,才隱隱有些後悔,不由得順勢瞥了南宮星一眼,問道,「你呢?你也知道麼?」
南宮星點了點頭,道:「那自然是聽過的。不如興許不如唐姑娘知道的那麼多。」
唐昕抿了抿嘴,道:「算我走運,沒和他們打過交道。蘭姑娘,如意樓插手,對咱們這樣的武林人士來說,可當真不是甚麼好事。」
白若蘭不安道:「我不是全沒聽過,他們不就是拿人錢財替人消災麼?與那些殺手刺客有甚麼不同?」
「大不相同。」唐昕斬釘截鐵道,「唐門專門就此做過調查,如意樓肯幫人做的事,遠不止殺人這麼簡單。不如說,只要他們找上你,你的心願,他們就必定會想方設法為你完成。天下不如意事十之八九,八九不如意事唯如意樓,這話,可不是說說而已。」
「他們……他們總不會做白工吧?李秀兒身無分文,我哥送她的珠花大概值點銀子,可要請人做殺手,可差的遠了。」
唐昕搖了搖頭,道:「這如意樓,簡直就是天生要與江湖中人做對一樣。你要是武功不錯,在江湖上小有名氣,那他們為你完成心願的代價就極為高昂,甚至有人為此丟過性命。而你要只是個平頭百姓,與江湖素無牽扯,而心願卻又恰與江湖中事有關,那他們不光會做白工,甚至還會倒貼些錢財出來。」
白若蘭的心底愈發不安,忙道:「可……可咱們這兒不是有這麼多高手,他們再大的本事,難道還有三頭六臂,會飛天遁地不成。」
唐昕眼底竟也流露出一絲恐懼之色,語聲微顫道:「先不說手段如何,光論武功,西山獨俠金雁北高不高?稀裡糊塗就丟了一對招子。丐王紀九袋高不高?百招不到就被人卸了那雙降龍神掌。百里飛輕功獨步天下,卻被活活累死在龍江南岸。愁金剛一身鐵甲橫練,卻被用手掌生生剖開了胸膛。這樣的人來上一兩個,這裡的高手能自保就已不錯。」
南宮星看白若蘭小臉一片煞白,忙安撫道:「你也不用嚇成這樣,不還沒有真憑實據就是他們麼。再說,你們都認得李秀兒不是,不如想想,她會不會是那種想要托如意樓來造下這種殺孽的人。」
白若蘭神色略寬,喃喃道:「你說的對,她……她不是這樣的人。她連挨了蚊子咬,都不忍心打死,只是趕出帳子去。她肯定不會求人來害我哥哥。肯定不會。」
唐昕並不知道孩子的事,聽她這麼說,便道:「那再好不過,沒人委託,如意樓也不會胡亂行動。這麼一來,多半還是白家內部出了問題,不知道蘭姑娘心中有沒有甚麼可疑人物?」
白若蘭眉頭越鎖越深,終於忍不住將腳一跺,道:「先說好,我帶你們去見的這人,你們一定要千萬保密,決不可讓其他任何一人知道。」
南宮星點了點頭,唐昕也道:「好,我一定守口如瓶。不知蘭姑娘想讓我們見誰?」
白若蘭咬牙一字字道:「一個早就該死的瘋子!」
以白若麟的所作所為,在白若蘭心中自然是該被千刀萬剮,她臉上神情實在是藏不住事,那滿滿的憤恨幾乎從眼裡噴出火來,惹得唐昕無比好奇,想著究竟是甚麼瘋子,會讓白家千金氣憤如斯。
到了那荒僻院落之外,唐昕才多少感覺到一些,不由得擡手搓了搓雙臂,道:「蘭姑娘,那瘋子被關在這裡?」
白若蘭點了點頭,徑直走到門前,道:「原本你我都是女子,不該來這裡看他。但事急從權,我總要看看他是不是還安安分分的鎖在裡頭。」說罷,她重重捶了捶門,高聲道,「福伯,我是若蘭,幫我開一下門。」
裡面一片寂靜。
「福伯!我是若蘭!家裡出了大事,你叫我看看那個瘋子還在不在!」白若蘭大聲叫道。
怎知道,裡面依舊沒有半點回音。
南宮星心中一凜,忙道:「蘭姑娘,咱們要不要翻進去看看?」
白若蘭略一躊躇,咬牙道:「好,萬一出了事,我豁出去拖住那瘋子,你們就趕緊去叫人!」
說罷,她一馬當先縱身而起,輕功雖談不上多麼一流,身法卻還算扎實,借著石壁反彈,堪堪越過高牆鐵棘,落進院內。
唐昕緊隨其後,飛身而入,唐門身法隨時要留著雙臂待用,看著便頗有幾分笨拙。
南宮星看她兩人越牆,才點地而起,凌空抓住一根藤曼,蕩進院內,看起來像是費力攀爬進去一樣。
院內依舊是昨天那副模樣,看上去並沒甚麼異常,只是石屋旁的房子,沒再冒出煙氣。
唐昕還是初次到這地方,滿心疑惑的左顧右盼,白若蘭倒是毫不猶豫,大步過去伸手便推向石屋房門。
按道理,那扇門應該是鎖上的。
但偏偏白若蘭那樣一推,厚重的門扇便吱呀一聲,開了。
白若蘭只向里看了一眼,臉上就瞬間沒了半分血色,她踉踉蹌蹌的向後退開兩步,顫聲道:「他……他果然……果然不見了。」
「甚麼?」南宮星飛身搶到門前,目光落處,石屋中的陳設仍和昨日沒有甚麼分別,只是那兩條鍊子的末端,卻不見了白若麟,只留下一望便知是早早就已偷偷鋸開的兩個豁口。
一個精赤條條雪白粉嫩的身子打橫倒在屋子中央,雙目緊閉不知死活,胯下胸前口角旁邊盡是污濁狼藉,正是昨日才被送進來的春紅。
不及細看,南宮星連忙打開旁邊的小屋,向里看去,果然爐火已熄,人死燈滅,福伯那蒼老的身軀斜掛在破舊的木床旁邊,皺巴巴的皮膚呈現焦黑色澤,屍身早已僵硬,一雙乾枯手掌,仍一前一後護著胸膛。
看白若蘭想要過來,南宮星忙一擡手,道:「不必過來了!這裡頭的老人也已經死了。去叫人來,快!」
白若蘭已是驚慌失措,點了點頭飛身翻過院牆,這次無處借力低了幾寸,還被掛破了一邊褲管。
南宮星看唐昕還在原處站著,立刻又道:「你也跟去,別讓蘭姑娘落單!我在這裡看著。」
看唐昕飛身追去,他這才稍稍安心,小心的回到石屋之中,蹲下身子拿起春紅左腕,屈指按了上去。
他本已不抱甚麼希望,不想一股真氣送入,那空蕩蕩的心脈中,竟隱隱起了一絲回音。
反正並無他人在旁,南宮星將心一橫,右掌一翻,按在春紅左乳,一股雄渾內力強行灌入她被震得七零八落的經脈深處。
想必兇手看她只是個尋常妓女,不願浪費大搜魂針,便隨手一掌震碎了她的心脈,虧得如此,才留下她最後一口氣息。
只是即便能問出甚麼,她這條命,是無論如何也保不住了。
心中一陣憤懣,鮮明的怒意從南宮星的眼底浮現。
江湖中的恩怨情仇,為何總是要牽扯到這種無辜可憐的人?
他壓下怒氣,內力催動更急,面上青紅交錯,竟是陰陽交替盛極的模樣,足足一盞茶功夫過去,那微弱的心音才被他的真氣牢牢裹住,將已近凝滯的血脈重又逼活。
「敬哥……我……好痛……」
伴著一聲破碎的呻吟,氣若游絲的春紅,終於睜開了雙目。
而石屋外,也跟著響起了大門打開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