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夜蘭
小星並非白家的下人,指派任務也給不到他,看他面生,尋常下人也不好意思叫他幫忙,這一覺就讓他睡到了霞籠西山。
睜眼打了個呵欠,也不知是睡得太好,還是拜白若麟所賜,胯下褲襠裡頭還真是精神抖擻,他笑嘻嘻的在那聳起處拍了一巴掌,罵道:「少給我搗蛋,還不到用你的時候。」
崔冰還在等他一道用飯,可不好這麼帶著一身火氣過去,真鬧的過了頭,讓旁人聽去,穿幫倒在其次,就怕崔冰面皮太薄,呆不下去一溜煙跑掉。
用冰涼的井水好好洗了把臉,小星才慢悠悠的往崔冰那邊晃了過去。
峨嵋那幫人已經散了個乾淨,但田靈筠應該是留宿在這邊,門口齊秀清一臉戒備的按劍守著,算是頗有幾分不給白家面子。
看小星算是熟面孔,守在通路上那兩個女弟子點了點頭便即讓開,那個外姓弟子還小聲念叨了句,「趕緊去吧,你家的碧姑娘隔著窗戶快看成石頭了。」
小星苦笑道:「兩位辛苦。」忙不迭大步走了過去。
看他到了,崔冰眼底流露出一絲喜色,但既不敢太過明顯,也不敢這就離開窗邊,顯得好象就為等他似的,磨蹭了一會兒,才轉身側對著窗戶小聲道:「怎麼去了這麼久?沒出甚麼事吧?」
小星坐下灌了口熱茶,小心翼翼的把目光從崔冰嬌美俏臀上挪開,笑道:「隨便看了看,沒出甚麼事。我也不能總是在你房裡泡著,惹人起疑,乾脆回去睡了一覺,養養精神。你這邊呢?」
「也沒甚麼事,好生沒趣。」崔冰總算離了窗戶,擡腳蹬開屏風坐在床邊,道,「對了,過午沒多久,外邊園子里倒是吵吵了一陣,我出去聽了聽,峨嵋那個田姑娘,指認了兇手的模樣。」
「哦?是甚麼人?」原以為這麼縝密的謀劃不該出現太大紕漏,不想田靈筠這邊竟然看到了兇手的樣貌。
暮劍閣的客人就這麼多,加以印證一番,不難確認身份才對。
崔冰搖了搖頭,道:「不知道。」
「不知道?」
「嗯,」崔冰苦笑道,「這事還真是奇了,我本以為自己站的太遠聽錯了,後來白家來人問話,又重復了一遍,我才確信,田姑娘就是這麼說的。」
「她說來襲擊他們的那人,是個滿面虯髯的巨漢,鬍子很密,卻沒有頭髮,更絕的是,他身上穿的還是大紅喜服,好象要嫁人的是他一樣。」
「這是個甚麼鬼?」小星聽罷吃了一驚,苦笑道,「我之前剛見了一個瘋子,看起來,好象還沒這位兄台瘋的厲害。白家按這去找了?」
「不找又能怎的。」崔冰微笑道,「反正就我所見,這莊子里大鬍子還有幾個,外帶禿瓢的可是一個都沒有。」
「那她是怎麼遇襲的?」小星皺眉問道,心中頗多謎團交織在一起,一時尋不到頭緒。
「事關清白,就算田姑娘說了,外人也聽不到啊。我怎麼知道。」崔冰撅了撅嘴,嗔道,「你當我長著千里眼順風耳不成。好了好了,我就知道這麼多,你到底是來問話還是來陪我吃飯啊?」
小星這才發覺,旁邊桌上早已擺好了飯菜,只是怕涼了,用碗碟扣在下面,拿紗罩籠住。
這崔冰到底不是個藏的住心事的人,聊了幾句閒話,便忍不住旁敲側擊想要問出小星究竟為何找得到如意樓,無奈她這對手糊弄年輕姑娘簡直是娘胎里帶出的本事,東拉西扯說的她連大氣都不敢多喘一口,滿心欽佩之後仔細回味,才發覺甚麼也沒問出來。
美人佐酒,閒談下飯,轉眼桌上的菜餚就下了個七七八八,崔冰心有不甘,正想再尋個門道問上兩句,卻聽門外腳步輕響,連忙斂起嬌笑,平心靜氣端起了碧沽娘的架子,心裡暗想這碧姑娘整日這麼端著也不嫌腰疼麼?
難怪武林高手都要有一副鐵腰,否則連這架式也擺不穩當。
來人四平八穩的敲了三聲,跟著揚聲道:「碧姑娘,你在麼?」
這短短六個字說的頓挫齊整,清脆明快,一股硬要做出的英氣撲面而來,不必開門,也知道是暮劍閣閣主的千金到了。
崔冰憤憤瞥了小星一眼,趁門沒開,一筷子送了一口魚肉下去,跟著眼觀鼻鼻觀心,做足了架勢等著。
「在在在,小的這就來開門。」小星苦笑著高聲答道,快步起身迎門。
門閂本就未上,白若蘭也不等他,輕輕一推走了進來,她似是沒想到小星會在,皺眉打量他一眼,顯然是嫌他有些不通禮數,這麼晚還呆在女子住處,好似她白家招待不周連個丫鬟也忘記指派一樣。
這一眼望去,大抵是看得仔細了些,她眉心又深了幾分,忍不住問道:「這……這位小哥,我之前是不是在甚麼地方與你見過?」
小星微微一笑,點頭道:「是有過一面之緣。蘭姑娘貴人多忘事,只怕是不記得了。」
白若蘭秀眉緊鎖,遲疑道:「我……應該能想的起來才對。肯定不是一面之緣,我這人記性不好,只見過一面的,過不兩天就忘了。」
小星看她直盯著自己苦思冥想,忍不住笑道:「白姑娘特地過來,就是為了看看小的我?」
白若蘭一愣,跟著啊喲一聲醒過神來,忙不迭轉頭看向崔冰,清了清嗓子一低頭,恭恭敬敬躬身抱拳行了一禮,認真道:「碧姑娘,上回是我心裡不快活,又聽人說你要來找我們白家切磋劍法,一時衝動多有冒犯,在這裡真心實意給你賠個不是。是我不好,你多包涵。」
崔冰小心翼翼的望向小星,看了看他的眼色,才慎重的點了點頭,輕聲道:「不妨事。」
白若蘭抿了抿嘴,粉瑩瑩的唇瓣被她抿的紅里透白,崔冰只有在卸下心防之後才露出些許天真模樣,而這位白家千金卻直性子到面上神情都藏不住半點心事,看她那副既有些扭捏又有些惱火的樣子,分明便是多半有事相求卻不好意思開口。
小星在心底嘆了口氣,暗想這次出來運氣著實不好,最在意的這兩位,都是如此不諳世事的模樣,真要踏入江湖,怕是轉眼就被卷進漩渦底下,連水花都冒不出半個。
「白姑娘,你還有甚麼事麼?」總不能讓氣氛就這麼僵著,他只好開口推上一把。
果然,白若蘭咬了咬牙,臉色微紅道:「我這時候開口,顯得我剛才道歉好象就是為了圖你幫忙一樣,可、可我真不是這個意思。我確實覺得對不住你,也確實想求你幫我個忙。只是……只是湊巧趕到一起了。」
崔冰肩膀一抖,忙吧肚子里的譏笑忍住,繃緊了面皮淡淡道:「何事?」
白若蘭深深吸了口氣,反手關上房門,低聲道:「碧姑娘,我聽人說你劍法極好,眼力想來也不會差。我……想求你跟我去看看我那兩位師弟的屍體。」
崔冰一時不知該作何反應,只好維持原樣靜坐不動。
小星也沒想到白若蘭是來談這事,心中急忙做起各種計較。
白若蘭看崔冰不答,忙道:「這次的事情貌似嚴重的很,我從小到大,還沒見爹和大伯他們這麼著急過。我打聽了一圈,他們說這次來的客人里,劍法最好的就是碧姑娘你,我……便來求你幫忙。」
小星在旁奇道:「這是不是該令尊他們操心麼?怎會讓你如此勞心勞力?」
白若蘭偏開視線,似是在猶豫當不當講,躊躇片刻,才道:「整整一天下來,爹爹他們半點線索也沒有找到。二伯武功那麼好,也沒認出兩位師弟傷處的劍創。我……聽人說碧姑娘的武功神乎其技,光靠內功就可隔空斷劍,我二伯也做不到這種地步,我……我就想來求你看看,說不定,你總在江湖上走動,眼力真的比我們家的人都要好些。」
「莫非……清心道長已與白家鬧得不太愉快?」小星沈吟問道。
論起歷練,清心道長才是真正的老江湖,三十多歲才帶藝投師,在天絕師太門下後來居上,不到四十便坐上峨嵋掌門之位,劍法冠絕金頂,不論怎麼想,也該是由白家長輩出面請清心道長先去仔細勘驗才對。
白若蘭略帶怒氣道:「他……他草草看了一眼,說……說是沒有甚麼劍法。這叫甚麼話。」
小星心念一動,轉身道:「碧姑娘,那咱們就去幫他們看看吧。畢竟主人家有難,咱們做客人的,也不好只是看著不是。」
崔冰當然不願去看兩個冷冰冰的死人,無奈自己做不了主,只得面無表情的點了點頭,抓起包袱背在背後,起身向外走去。
小星將手一伸,道:「勞煩蘭姑娘帶路。」
白若蘭嗯了一聲,出門領在最前。
走過外園,白若蘭特地折到齊秀清那邊,軟語問候了下田靈筠是否平安,峨嵋這幾位女俠顯然都在火頭上,屋裡有人冷冰冰應了一句,齊秀清則連口都沒開,只微微點了點頭,便算是回了。
白家有錯在先,白若蘭也無話好說,只有暗自捏了捏拳頭,憋下口氣繼續帶路。
庫房所在的院落已被白家弟子緊密看守起來,不過上午的屍身當然不會還挺放在原處。
繞了幾繞,三人來到一間較為僻靜的院落,一名劍奴守在院門,見白若蘭走近,道:「蘭姑娘,早些看完早些回峰頂本家的好。別莊不安全,不宜久留。」
白若蘭點了點頭,道:「多謝丙伯伯關心,我有分寸。這幾天伯伯們也辛苦了,也請多加小心。」
四大劍奴以甲乙丙丁為號,看來守在這裡這位排行第三。
小星側頭留意了一下,看不出甚麼異常之處。
想必那兩具屍身四大劍奴也一定看過,竟也看不出麼?
停放屍身的是間破落堂屋,四張桌子拼在一起,屍體橫陳其上。
白若蘭膽子倒並不算小,一馬當先進屋燃起了燈燭,才叫他們二人進去。
崔冰對劍法根本就是七竅通了六竅,扔塊豬肉給她,她只怕都分不出劍和菜刀,來的路上就已極為忐忑,真刀真槍站在屍體之前,心裡更是打鼓不休,背後都出了冷汗。
白若蘭面沈如水,擡手一掀,扯下了蓋在上面的白布,咬牙道:「請。」
崔冰垂目望去,兩具屍體均是面目扭曲神態猙獰,脖頸上的傷口已經縮邊,咧出褐紅色的一個血洞,喉頭一陣緊縮,險些將剛才的飯菜都嘔出來。
她連忙定了定神,正思索該如何應對,耳邊突然傳來細若蚊鳴的小星聲音,「你照我說的去說就是。」
「這兩人的傷口,的確看不出路數。」崔冰依言而為,按著此前略顯生硬的語調,模仿著緩緩說道。
白若蘭臉上閃過一絲失望,手掌不自覺地便在桌上一拍。
崔冰又道:「但這並非兇手劍法神妙,而是下手的這兩劍,根本沒有使任何招式。」
「沒有任何招式?」白若蘭蹙眉追問,滿面不解。
「本未過招,何須劍法。」
小星從旁接過話頭,並指為劍在空中比劃了兩下,道:「上午我們也在場,看那兩具屍體的模樣,也知道對方出手極快,兩人死前連劍都不曾拔出,這種情形下,兇手又怎需一板一眼出甚麼招式?」
「可……學劍的人出手總有習慣的啊?」
「要麼此人武功高出這兩人太多,隨心所欲即可一招斃命,要麼……」小星凝神望著那兩處微斜劍創,淡淡道,「就是這兩人對那人根本沒有任何防備,兇手大可以暴起偷襲。」
「你說甚麼?」白若蘭聲調登時高了幾分,眼底也划過鮮明怒意。
她身為閣主長女,本就極重暮劍閣的聲譽,小星這話分明是在暗示白家內部有人搗鬼,她自然大感冒犯。
小星也不理會,自顧自指著傷口道:「這兩人身量都算尋常,這個比那個矮些,你看這劍傷,都略微上斜,還恰恰有一個更高,所以這上面唯一能看出的,只有一件事。」
他頓了一頓,確認白若蘭仍在聽,才緩緩道:「不用任何招式的快劍平刺,留下這種傷口,只能說明下手的人,身材十分高大。」
白若蘭自己也在習劍,她當然明白,全力出手平刺,又要轉瞬間殺死兩人,不可能不選擇最有效率的方法——肩肘劍平直一線,翻腕刺擊。
小星見她露出瞭解神情,微微一笑,邁步在一具屍體旁略一丈量,跟著張開手指測了一下劍傷位置,站直身子,在自己頭頂附近比劃了一下,道:「我可以斷定,兇手的身量,在這個高度之間。蘭姑娘,白家這麼高大的劍術高手,應該也不多見吧?」
劍術高手,範圍自然小了許多,首當其衝的,就是白家五老與四大劍奴。
白若蘭猶豫片刻,才道:「若按你比劃的算,大伯四叔太低,五叔太高。甲乙丙丁四位伯伯也都不合。只……只有我爹爹……與二伯剛好。你、你是不是哪裡弄錯了?」
小星想了想,思忖道:「只不過是個猜測,未必就做得准。蘭姑娘也不必太過計較。只是這事必定與白家內部的人脫不開干系,你身在其中,也要格外小心才好。」
「那……我哥哥豈不是也有危險?」白若蘭喃喃說道,滿面盡是擔憂之色。
「難怪爹爹和哥哥都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莫非……他們早看出來了?」這喃喃自語說罷,白若蘭便也一樣默不作聲,滅了燈燭,關好房門,默默將崔冰送回了客房那邊。
天色已晚,小星自然不能留下,便跟著白若蘭一道出去。
夜幕早垂,院門外清風拂面,四周蟲鳴鳥語,繁星當空,明月高懸,本該是心曠神怡的良辰美景。
小星仰頭吸了口氣,看著白若蘭茫然失措的側臉,突然覺得胸中那陣鼓動再難壓抑。
他停下步子,擡手拍了一下白若蘭的肩頭,終於還是忍不住柔聲道:「蘭姑娘,你左臂上的傷疤,現下可好些了麼?」
白若蘭身子猛的一顫,右手下意識的抓住了左邊臂膀。
她緩緩回過頭,迷惑的看著他,眼中的神采驟然隨著一些東西的爆發而亮起。
「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