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夜深人不靜
小星背著小廝名頭,沒有上席資格,被安置在唐門帶來的腳夫堆里,在最偏遠的角落擺了一桌,離崔冰倒也不算太遠,飯菜酒水,也相差無幾。
白家長輩依舊是上午來的那四人,不見白天雄出現,大哥白天英用一串場面話開了頭,閣主白天武跟著向群豪道謝,而隨他一同站起來的年輕人,便是風傳為暮劍閣下任閣主、白家此代領軍之人,白若雲。
潘安父無武大子,白若雲的相貌,也是他這一代中最出類拔萃的那個,劍眉入鬢,星眸有神,那緊繃的唇角若是微微一笑,當是迷人至極,只是不知是否有些緊張,他始終是那一副平平淡淡的模樣,好像明日即將大婚的新郎官並不是他似的。
白天武的確很寵女兒,白若蘭白若萍這姐妹二人不光名字帶了男丁輩分,此時列席,竟也沒在女眷偏桌,而是坐在白若雲左右,顯得頗為扎眼。
只不過江湖豪傑不拘小節,也沒幾個人會特別留意。
只有小星,頗為玩味的打量著並排坐下的兄妹三人,微微一笑。
崔冰不敢飲酒,只在白天武領杯的時候淺淺抿了一口,她食量也不算大,其他桌上酒未過得一巡,她這邊到已菜過五味不止,即便一直盡力而為的不去大口吃喝,不多時也已經吃飽喝足。
她既不與人攀談,也沒興趣看著幫素不相識的生人,再加上遠遠看到酒肆里的陳家兄弟竟也來了,心下有些煩躁,便起身往住處走去。
不必她叫,小星自然緊緊跟了過來,只是他停得匆忙,一邊走一邊忙不迭擡起袖子蹭了蹭嘴角油花,不忘順手抄走一條雞腿,把這小廝還真是扮的活靈活現。
回去路上,恰好和給新娘子伴嫁兩人送飯的丫頭走到一起,那邊的飯菜自然是單爐獨灶,這時才準備妥當實屬正常。
那兩個丫頭本就年紀不大愛笑愛聊,小星長的討喜笑的又格外親人,三兩句就閒扯起來。
「那新娘子模樣長的如何?」
「哎呀哪裡看得到咯,就是我們不守規矩想偷摸瞧上一眼,也過不了人家儐相那關不是。」
「既然人家五個姐妹那麼要好,長的肯定不會差太多,峨嵋女俠喲,肯定配得上雲少爺。」
「雲少爺要成親,咱們鄰房的那個丫頭還嚶嚶哭了大半宿。」
「是啊是啊,也不看看自己那副樣子,笑死人咧。」
「嫁給雲少爺這麼歡天喜地的事,換我不得高興死。」
「你知道人家峨嵋女俠不高興咯?」
「我咋個不知道,白日就是我給送的飯,新娘子那份剩了一半還多咧。」
「就不許人家飯量小,就不許人家思鄉,都跟你似的,吃成小豬,可沒人敢娶啦。」
小星本想隨便問些甚麼,結果到後來插不進話,說笑一陣,就已到了小築院門。
那兩個丫頭笑呵呵的和小星道了個別,將飯菜端了進去,小星側頭略略探了一眼,田靈筠聽到聲音迎了出來,她換下了那套伴嫁裝束,也穿上了黃衫青裙,微笑著接過飯食,便掩上了房門。
新娘子要到洞房之夜才掀蓋頭,想要與她認識一下,看來還要等到大禮次日才行。
也罷,這麼一個新過門的大嫂,結交也不急在這一時半刻,小星微微一笑,心裡思索著白若蘭方才酒席上從始至終的不悅神情,快步趕向獨個走到前面的崔冰。
練武場上熱鬧,客房這邊自然就冷冷清清,只有幾個不願拋頭露面的女子還留在房中單獨用飯,不過她們一來不出門,二來也和崔冰不在一個園子,三來管事的不在,小星也就樂得大大咧咧跟了進去。
到了屋裡,說話總算方便了許多,崔冰長長舒了口氣,靠著窗戶坐下,把背後包袱一放,看著園裡沒人,這才有氣無力的開口:「累死人家了,在這鬼地方扮一天,比別處裝十幾天都要命,挺背挺背,挺得我肩膀都痛了。」
「誰叫你功夫底子差,不使勁擺出個花架子,一眼就讓人看出是個草包,豈不麻煩。」小星笑嘻嘻揉了揉她的頭頂,道,「不過你扮的很好,有模有樣,我要不仔細端詳,也看不出甚麼岔子。」
「說得好像你仔細看就能看出來似的。」崔冰頗不服氣,鼻子一哼頂了一句。
「那是當然,我又不像外面那些蠢材,」小星悠然一笑,站在崔冰身後雙手一搭,幫她揉起酸痛肩頭,「他們沒一個見過碧姑娘,光靠傳聞認人,好騙的很。」
「咦?那……那你見過她?」崔冰登時瞪圓了烏溜溜的大眼,好奇的仰頭盯住小星的下巴。
小星左手一推,將她頭按低下去,右掌一捏,按揉著她僵硬脖頸,熱力緩緩透入肌膚,倒真是舒爽無比,「我要沒見過,也完全不認得,會叫你扮她?」
「嗯……她就是我扮的這副樣子麼?」崔冰被揉的筋酥骨軟,禁不住輕哼兩聲,仍不忘開口追問。
「怎會如此拖沓。」小星啞然失笑,「她時不時被人追殺,穿成你這副打扮,早死過十次八次了。不過她確實愛穿綠色,不然也不會換來個碧姑娘的綽號。」
崔冰心下隱隱有些失望,又摸著桌上包袱道:「那這劍也是你自己的鬼主意咯?反正那幫人也沒一個見過真的碧痕。」
小星道:「對也不對。這種帶劍的法子,確實是我的鬼主意,因為我一個前輩就喜歡這樣背著包袱行走江湖,我覺得挺不錯,這次就借來用用。但裡面的劍,可貨真價實一模一樣,你就是讓碧姑娘自己來看,也只能拍著胸脯說‘對對對,這就是我的碧痕’。」
最後那段他故意拔尖了聲音,學著東南口音,逗得崔冰咯咯嬌笑,忍不住啐道:「人家才不會像你這麼說話。對哦,她真的成天不吭聲麼?不會悶麼?」
小星笑著嘆了口氣,雙手一分,順著她脊柱按捏而下,道:「你既然知道她八棍子打不出一個屁來,我又要從哪兒問出來她悶不悶?」
「你這麼說她,小心她知道了一劍刺死你。」崔冰笑著反手捶他一拳。
「刺死我,可就沒人給你揉肩捶背了。」
崔冰臉上一紅,本想扭開身子,可被按的著實舒服,當真不捨得,只好意思意思,哼了一聲道:「我將來成了天下第一的女飛賊,上哪兒買不著懂事的丫鬟。才不要你。」
「你不是要劫富濟貧的麼,怎麼好拿銀子給自己買丫鬟?」
「我……我就窮啊!」
這般逗了會兒嘴,崔冰繃了一天的弦總算是鬆弛下來,一身緊的發硬的肌肉也被小星揉的血脈舒泰通體發輕,軟綿綿的直想躺下。
其實這等動作,放在江湖之上看,也有些太過親密曖昧。
只是崔冰幼時所在之處滿目盡是更加放蕩大膽的情景,有幸脫身後又是跟著一個離群索居的女賊,師父壓根不懂男女之防為何物,她這做徒弟的,至多也就是個似懂非懂。
她只是覺得小星這麼在她身上動來動去似乎不妥,可想到連屁股也被打過,又不明白不妥在哪兒,心道反正沒來脫她的裙子,應該無礙吧。
小星原本也只是打算幫她疏解一下,可這麼個活色生香的妙齡少女暈染雙頰的斜倚在身前,體酥神醉毫不設防,就算是柳下惠也免不了口乾舌燥一番,更不要說他早早便不是甚麼懵懂少年,也絕非正人君子了。
可惜此時此地實在不合,他也只有自嘲一笑,收手柔聲道:「好了,你早些休息,明早肯定是無比熱鬧,可莫要貪睡。」
「嫁新娘子而已,峨嵋山的姑娘又不會多長一條腿,能有甚麼好看。」崔冰下意識的往後蹭了蹭,不滿的唔了一聲,一副還想讓他多按揉片刻的神情,渾然不覺自己曾險些丟進火坑的清白已經在懸崖邊走了一遭。
小星心下慶幸,多虧與她遇到的早,不然以她這副樣子,一旦離了蜀州這較為平和安定之處,不出三月就要被擄到不知哪家淫賊的地頭,自此不見天日。
嘴上哄了一番,最後還是拗不過她水汪汪的乞憐眼神,明知多半是演出來的,小星還是多給她按了一炷香的功夫,這才算得以脫身。
怕離開園子時與人碰上,惹出無謂閒話,他乾脆徑直走到角落,輕輕一縱翻過了牆頭。
一到了無人之處,他腳下便如棉絮落地聽不到半點動靜,別說崔冰聽不到他靠近,就是此刻在旁看他走路,怕是也捉不到一絲聲響,多半會嚇上一跳,猜這小子究竟是人是鬼。
暮劍閣這種地方,誰知道藏了多少秘密,說不定能叫他在僻靜之處撞見一個,那可是大賺特賺。
可惜這種事情著實需要些運氣,他特意沿著暗處一路摸回到住處,也沒碰見半個活人,反倒是在分出男女的下僕院口,撞見了一個埋頭蹲著的丫鬟。
這種時候不去幫忙乾活,也不怕被總管教訓麼?
走近一些,才聽出那丫鬟是在低聲抽泣,小星憐香惜玉的性子頓時冒出頭來,也不管認不認識,徑自蹲在她身邊,柔聲道:「好妹子,你是受甚麼委屈了麼?誰欺負你了?」
他可沒想到,這一句話,足足耗去他小半個時辰,生生蹲在那兒聽那丫鬟痛哭流涕的訴苦不休,耳朵都要被磨出繭子。
要真是受了甚麼欺壓也倒罷了,小星對這種事本就是能管則管,不能管托人幫忙也要管,可這丫鬟委屈的實在是天馬行空令他無從下手。
原來她就是之前那兩個送飯丫頭提過的丫鬟,不知甚麼時候起鬼迷心竅似的認定了白若雲,當然,還是頗有自知之明的認為應該讓她做個填房,至於正妻,隨便是個甚麼牙尖嘴利整日捧醋狂飲的混貨就好。
她這廂一門心思落花有意落了一地,可白若雲別說流水無情,壓根是一無所知。
小星哭笑不得,問她為何不去表明心意,她反倒理直氣壯道:「我、我要是那麼舉止輕浮,不知含蓄矜持,以後怎麼能做白家的當家主母?」
跟著徬彿自己也知道這話有些太過鏡花水月,又囁嚅道:「再說那時候若雲正和那個姓李的狐狸精如膠似漆,我總要等他清醒過來啊。」頓了一頓,又恨恨道,「那女的好不要臉,就知道勾引若雲!」
然後便是一串小星打不斷話頭的憤恨咒罵,小星啼笑皆非,索性譏刺道:「白公子要是這麼容易勾引,你也如法炮製不就是了。」
那丫鬟一聽頓時柳眉倒竪,嘰嘰咕咕從三從四德說到七歲不同席不同食,提到男女不雜坐時還偷偷瞄了一眼跟小星之間的縫隙,滿面若非沒人聽我傾訴必定把你趕到八丈之外的神情。
小星仰天長嘆,幾乎從這丫頭背後看到一個窮酸秀才的晶瑩輪廓。
本著終究不願叫她吃了暗虧的心思,小星最後還是忍不住問她道:「你和白公子最親密的情形是甚麼?我聽聽看能不能叫他瞭解你的心意。」
那丫鬟怔了一怔,跟著滿面緋紅,雙手一掩羞道:「上、上次我去送湯,跟……跟松少爺撞了個滿懷呢。」
「哦……誒?松少爺?」
「是啊,就是若雲的堂兄啊。」
「呃……別的呢?」
那丫鬟雙眼眨了一眨,道:「唔唔……今年若雲和我說了三句,但去年到這個時候也才說了兩句,算是更親密了些吧?」
要是還能按捺住好言相勸,小星恐怕明日一早就可以找個佛堂坐上去等人上香了。
於是之後的小半個時辰,就是他劈頭蓋臉的教訓時間。
一直到忙完過來睡覺的下人漸漸多了起來不便說話,他才意猶未盡的站起身來,指著滿臉涕淚縱橫的丫鬟道:「今夜好好想想我跟你說的,想不明白不許睡覺!」
看那丫頭似懂非懂的點了點頭,他這才注意到周圍已有不少人投來異樣的目光,連忙拍拍身後蹭上的灰土,笑著作了個羅圈揖,一溜煙逃回了住處。
這一夜注定不會寧靜如昔。
白日里輪班休息的下人們紛紛起床,佈置的趕去佈置,值守的趕去值守。
練武場那邊仍有歡聲笑語,恐怕不到深夜難以止歇。
明日清晨,這場驚動蜀州武林的婚事,就將進入最關鍵的階段。
唐門會不會做甚麼?
暗處是不是還潛藏著不懷好意之輩?
小星想不出,也懶得去想,他只需要考慮自己這次過來真正要做的那幾件事就好。
而沒有意外的話,這場婚事並不會對他的目的造成甚麼影響。
從白若蘭望向哥哥的眼神來看,這場婚禮反倒是一件好事。
至少對他而言如此。
身邊橫七竪八的僕役早已鼾聲如雷,小星看著窗外笑了笑,也閉上了眼睛。
第二天小星起了個大早,頂著不捨離去的夜色穿戴整齊。
爆竹炮仗的聲音會宣告著喜慶的開始,他喜歡這種令人歡樂的聲音,更喜歡那種令人歡樂的場面。
他甚至在考慮,今日要不要破例喝上一杯,師兄遠在中北,必定是管不著的。
婚禮一結束,事情辦妥後,他就要帶崔冰回翼州,再來此地,應該就是白若蘭的生辰了,這次還是不要上去相認的好。
雖有些可惜,但崔冰這丫頭十分有趣,一路逗弄著,也是美事一樁。
正微笑著往崔冰住處迎去,卻看到突然有幾個護院施展輕功逃命一樣狂奔而去,他眉心一鎖,心中突然覺得一陣不安,看被護院落下的兩個通風報訊的丫鬟滿面汗滴面白如紙,他連忙上前問道:「怎麼了?出甚麼事了麼?」
其中一個丫頭不知是否害怕,牙關嗒嗒響個不停,說不出一個整字。
另一個丫鬟倒是結結巴巴把方才傳來的消息說了一遍。
一聽她說完,小星的笑容立刻消失的乾乾淨淨。
「新、新娘子……不、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