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女飛賊
她的動作很慢,不僅是因這華貴的衣裝此前她從未有過一刻著身,也因為她需要這樣的過程,來讓自己變成這身衣裙中應該包裹的那個人。
那個令人心悸的碧姑娘。
臉上的神情逐漸淡漠下來,她對著銅鏡擰了擰身,緩緩束上絲帶,那個戰戰兢兢的女飛賊,已消失的不留一絲痕跡。
白祥一大早就等候在了園外,這些女客本就比來觀禮的大半男賓都重要許多,不少事情,他只有親自打點,才不致失了禮數。
所幸今日峰頂本家的人幾乎都要下來,他的兄長白吉早早就到了莊內,幫他擔下了不少活計。
丫鬟剛剛潑濕了石板小路,白祥便看到那個碧綠色的影子款款走了過來,帶來的那個小廝也早就等在園門,立刻迎了上去。
他一拂前襟,大步跟去,微一頷首,道:「暮劍閣此次準備匆忙,如有招待不周之處,小老兒先代白家主人給碧姑娘賠個不是,萬望海涵。」
崔冰早已練熟了各式應對之法,只是微微點了點頭,並不答話。
小星在旁躬身一笑,道:「多謝老爺子費心,我家姑娘行走江湖這麼些年,甚麼地方都待過,您這兒可算得上招待最好的咯。」
「那是最好不過,」白祥順勢掃了小星一眼,微笑道,「大禮就在明日,這山莊之中景色還算怡人,兩位若是有暇,大可四處逛逛。只是四下走動之時,還請千萬多加留意,來客眾多,難免有人惹是生非,可莫要壞了二位的心情。」
「有勞白總管了,您只管招待別人,我家姑娘有我伺候,不必多費人手。」小星笑嘻嘻的將手一撇,道,「峨嵋的幾位女俠只怕就要起了,您忙您的,我們先往別處轉轉。」
「不過是給了串珠子,至於這麼巴巴的伺候麼。」一路婉拒了幾個要貼身伺候的丫鬟,兩人到了一間涼亭坐下,崔冰眼見四下無人,忍不住低聲問道,不過她格外小心,口唇依舊勉力維持不動。
小星站在一旁,笑道:「這倒不怪他們。咱們冒名的這個碧姑娘,不管去參加哪家的喜宴,主人家只怕都要格外小心。這麼喜慶的大事,誰也不想出甚麼大亂子。」
「新娘子都不給看,好沒意思。」口氣百無聊賴,崔冰臉上仍還得繃著那副波瀾不驚的樣子,坐姿也不敢有半分懈怠,唯恐破了武林高手的風範,「對了,你那舊相識是哪個?不去找找他麼?」
小星笑著搖了搖頭,道:「這倒不必,按那些下人所說,最晚今日過午,白家人就都要下來,準備晚上的前宴謝客。到時一定見得著。」
安安靜靜坐了一會兒,突然外面的人聲變得有些喧鬧,崔冰好奇心起,看了小星一眼,兩人一道走了出去。
外頭僕人倒是沒甚麼變化,但放眼望去,有幾個正往這邊走來的護院臉色卻有些奇怪。
小星側身一探,向一個步履匆匆的年輕丫頭問道:「妹子,出甚麼事了麼?怎麼外頭鬧喳喳的?」
那丫頭是臨時雇來幫忙,顯然不太懂武林中的事情,茫然道:「就是新來了一批客人,人數還不少哩。不知為啥子,一個個都突然繃起了面孔,大院子裡頭正吃飯的,也都嘰嘰喳喳聚起來咯。」
本來這答案說了與沒說無異,但小星倒也不必再做追問。
因為旁邊已有一個護院匆匆趕到另一個較年長者身邊,道:「唐門送賀禮的來了,總管叫咱們都過去。」
小星的眼睛立刻亮了起來,轉身道:「咱們也去看看熱鬧吧?」
這話雖說是詢問,崔冰自然知道是甚麼意思,便微微頷首,領在前面走了過去。
其實若是換做崔冰來拿主意,她可是千萬個不想去。
畢竟江湖中人只要提到唐門二字,最先想到的必定是兩個詞,毒與暗器。
這種按理說並不入流的手段,卻在唐門中發展到了極致,並以此為根基,令唐氏一宗穩居武林四大世家之一,與南宮、慕容、蕭三脈並列齊名。
而且四大世家之中,唐門歷史最久,不要說當今天璧皇朝,就是前朝未立之時,唐門都早已名動天下。
單講武林地位,峨嵋尚可與唐門一比,至於這不過數十年光景的暮劍閣,至多也就是個後起之秀。
想來白家也應料到,峨嵋與暮劍閣聯姻,唐門絕不會坐視不理,如此多的江湖豪傑結集之處,仍做出嚴密佈置,提防的是誰並不難猜。
不過他們可能也沒料到,唐門竟這樣光明正大的上門道賀來了。
同為武林正道,同在蜀地經營,白家斷然沒有拒不招待的藉口,哪怕對方來了幾十個高手,也只能硬著頭皮當作貴客一並迎入家門。
幸好,唐門來的並沒有幾十人那麼多。
除去挑擔搬箱的臨時腳夫,一看便是唐門中人的,只有八個。
小星和崔冰到了之後,那八人已被迎入主廳,不過身邊那些江湖人的閒言碎語之中,倒是透出了其中三人的身份。
那三個都出自唐門本家,算是年輕一代中的佼佼者,領頭是最為年長的唐行簡,另外兩人唐行傑、唐昕為同胞兄妹。
至於未曾提到的五人,想必是唐門支系所屬的部下幫手,名氣不足以叫在場見多識廣的人士辨認出來。
原本應在練武場用飯的那些江湖人,倒有十之七八拋下了碗筷,圍攏在廳堂門前,竪起耳朵聽著迎賓下僕高聲唱列唐門一行送上的賀禮。
幾幅字畫,一套鎏金首飾都談不上甚麼重禮,幾箱稀奇古怪的藥材也只能算是唐門的特色禮物,值不了多少銀子,有人正低聲感嘆唐門出手頗為小氣時,就聽那僕人的語氣突然略顯吃驚,報出的名字都帶了一絲微顫,「陰、陰陽透骨釘一對,大搜魂針一盒,解藥一瓶!」
眾所周知,暗器這門功夫大略可以分為手法與機簧兩種,機簧一道自孔雀翎不知所蹤後,便由唐門獨領風騷,而手法一道,名滿江湖的漫天花雨這門暗器手法的程度,據說都進不了唐門本家的院子。
再怎麼優秀的暗器,沒有合適的手法或機簧,也不過是廢物一個,所以若唐門只是送上一盒大搜魂針及其解藥,那貴重程度也就相當於那幾幅字畫罷了。
但唐門還送了一對陰陽透骨釘。
幾百年來的武林歷史中,能令人聞風喪膽的機簧暗器並不多,畢竟行走江湖的人都清楚,任何器物,都遠不如自己可靠。
而能令對暗器不屑一顧的人也趨之若鶩的,發必中、中必死的孔雀翎自然穩坐頭把交椅,其下則是出必見血、空回不詳的暴雨梨花釘,只是這兩種堪稱神奇的寶物,早已塵封於傳奇,威力並不遜色他們太多的陰陽透骨釘,卻還在唐門的手裡。
誰也沒想過,唐門會將這種東西當作賀禮。
對武林中人來說,這一對陰陽透骨釘即使是配上尋常透骨釘使用,也已是價值連城,更不要說還送了一盒可替代入內的大搜魂針。
大搜魂針貴為唐門三絕之一,與其配套的武功大搜魂手一旦略有小成,威力便足以登堂入室,裝入陰陽透骨釘中,即便不如大搜魂手,也只是略遜一籌。
若這對小巧精緻的精鋼圓筒是十足真貨,那在在場眾人心中,對暮劍閣的價值簡直勝過了峨嵋那即將過門的新娘子。
立刻便有人低聲猜測起來,莫非,唐門這次,竟是來與峨嵋做競爭對手的麼?
三方目前並無直接利害關係,破壞其中兩方的連結,與使出更加熱絡的手段拉攏相比,效果其實並沒甚麼不同。
只是這種不傷和氣的法子,江湖人很少去用,也很難想到罷了。
清心道長此時多半還在峰頂本家,也不知見到這份禮單後,會是怎麼一番滋味。
崔冰本還擔心擠不到人群之中,哪知道昨日酒肆里的賀客,恰有幾位留下觀禮,一見她來,低聲交頭接耳一陣,頃刻間就讓人群自發散出一條路來。
「這就是那個碧姑娘?看著不像啊……」
「就是她一招嚇跪了陳家兄弟?」
「這女人不會是來找白若雲比劍的吧?新郎官可出不起醜吶。」
聽著兩旁的議論紛紛,崔冰心底暗覺好笑,而隨著靠近廳堂門口,議論的焦點總算不再圍繞著她,而轉到了廳內眾人身上。
尋到一個靠前的位置,崔冰和小星這才算是見到了唐門諸人的模樣。
八人均是一樣的打扮,灰衣灰褲,箭袖扎腳,軟底布靴,玄色束腰,唯一區別之處,就是落座的三人比站著的五人身上,束腰布帶中央多了一道銀線。
目光的焦點,自然都聚於座上端坐的三名青年男女。
最上首那名男子白麵微須,臉龐方正,本來五官頗為豪氣,偏偏眉毛內高外低,八字下垂,一眼看去便透著一股詭異喪氣,看座次,應是此次唐門一行的首領,唐行簡。
當中那位身形瘦削矮小,活似一隻深山老猴,若不是一雙陰森森的眸子瑩潤流光顯露內功不弱,幾乎看不出是位江湖武人,更讓人不敢相信會是唐門本家弟子,唐行傑。
最後這名少女相貌頗美,白白淨淨的瓜子臉上泛著一絲魅人微笑,黑幽幽的眼睛靈動有神,左目下一顆淚痣,平添幾分憐惜之意,再加上前面二位襯托,更顯嫵媚動人。
若不是她叫唐昕,只怕外面會有不少人生出追求之心。
唐門貴客,絕不能單靠白吉白祥兩位管家接待,可無奈白家眾人大多未在別莊留宿,留宿的那幾位,也不夠格擅自出面。
因此廳內除了流水般進進出出的丫鬟,便只剩下一個滿頭大汗不住道歉拖延著時間的白吉。
「主人家到了!」人群外側傳來幾聲低呼。
莊門外旋即大步走進十幾人,正是白家本家一行,想來是接到了甚麼傳訊,匆匆趕了下來。
走在最前的是四個衣著古樸的中年漢子,佩著無鞘闊劍,與身後白家眾人似乎大有不同。
小星遠遠望了一眼,低聲道:「看來是暮劍閣的四大劍奴。」
這四位劍奴據說是昔年神劍山莊的劍奴後人,所以武功並非暮劍閣一系,反而與清風煙雨樓的謝家淵源更深,論武功,據說也不在暮劍閣任何一人之下。
特地帶上他們,足見白家對唐門抱持的戒心。
以暮劍閣在蜀州的名望,劍奴身後的眾人均不難認。
那看著白白胖胖好似個生意人的,應是閣主的大哥白天英,身旁與他模樣神似的敦厚青年,自然是他的長子白若松。
閣主白天武是他們五兄弟中最英俊的那個,人到中年依舊風採不凡,只是身前並不見他的二哥白天雄,身側也不見他的嫡子白若雲。
行四行五的白天勇白天猛並排走在最後,一個極高,一個極矮,卻偏要親親熱熱的勾肩搭背,看著頗為可笑,後面跟著的幾人,盡是他兄弟倆的子嗣。
小星搶在人前匆匆望了一遍,眼底閃過一絲失望,不過馬上就聽到後面還有人跟著,便立刻看了過去。
這次進來的是峨嵋派先行一步的那些,那膚色微黑,留著半長鬍鬚,眼簾半垂的中年道人,便是天絕師太的高足清心道長。
作為峨嵋掌門,總不能在唐門面前失了禮數,清心道長向廳前幾張熟面孔略一寒喧,便帶著弟子匆匆邁過門檻。
小星仍在望著門外,顯然在等的也不是峨嵋派這些道俗弟子。
崔冰心下到有些怯了,方才走過的諸人,盡是些川中如雷貫耳的名號,要是露了騙局的底,此後還是絕跡江湖的好。
她勉力維持鎮定,盡量不露痕跡的湊到小星身邊,帶著滿掌冷汗輕輕捏了他一把。
哪知道他身子一顫,突的站定在當場,一雙眼睛,難得一見的怔怔望向一處,竟好似轉瞬間陷入甚麼回憶之中,略微失神。
崔冰一眼望去,就見一個高挑苗條的少女挺背沈腰的大步走了進來,一張鵝蛋臉清麗可人,淨無鉛華,細眉大眼,小口挺鼻,明明腰佩長劍,卻沒被半點英武之氣衝煞,直教人暗暗惋惜她那一身樸素勁裝,若是換上繡衫羅裙該有多好。
「看、看,蘭姑娘也下來了。」旁人一句輕聲,卻結結實實的落進崔冰耳中。
於是,她總算知道了,小星煞費苦心來見的舊相識,就是這位暮劍閣的閣主千金,白若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