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碧姑娘的劍
「只是切磋技藝,不傷和氣,點到為止,還請諸位做個見證。」
這兄弟兩個一人一句,說的卻既有默契,若不是方臉陳德看起來略微年長,形貌與陳榮也頗有幾分差異,還真容易被當作一胎孿生。
這種惱人的切磋討教,在諾大的江湖中每日不知要發生多少,偏偏若不出手,往往便會被當作自愧不如,認了下風。
尤其這些急著闖出名號的青年男女,更是將挑戰視作揚名立萬的捷徑。
剛才馮姓漢子還能算是氣話,崔姑娘忽略也就罷了,這種正經八百的邀戰,才真叫難辦。
二十多顆腦袋一起轉了過來,都想看看她要如何應付。
崔姑娘淺淺抿了口水,那水有些太熱,她稍稍撤後一些,攏起櫻唇輕輕吹起氣來,竟好似沒有聽到一般。
陳家兄弟的臉色登時變得有些難看,陳榮將面帶怒色的大哥輕輕一扯,朗聲道:「崔姑娘,我兄弟二人堂堂正正向你討教,你就算不敢應戰,也總要有個回話吧?」
邀戰不成,便是挑釁,如果崔姑娘仍不出手,至少在這班江湖漢子眼中,就已和露怯無異。
偏偏崔姑娘仍是八風不動,只是將吹溫了得開水送入唇畔,緩緩喝了起來。
那小廝在一旁也不慌張,仍是笑嘻嘻的來回打量周遭各色人等,像是見慣了這種場面,早就不以為意。
「既然如此,那在下得罪了!」陳德性子更燥,擡手將陳榮撥開,側手一抄,已將劍柄緊握掌中。
崔姑娘此時卻才將手中水杯放回桌上,瓷底木面一碰,發出噠的輕輕一聲。
這一聲中,陳德的手已揚起。
可所有人都沒聽到本該出現的那一聲龍吟,也沒看到本該出現的那一道寒光。
隨著他的手一道擡起的,竟只是一個劍柄而已。
那寒光閃閃的三尺青鋒,竟齊根斷在了劍鞘之中。
崔姑娘放穩水杯,回手搭上劍鞘,水眸一側,淡淡瞥了小廝一眼,似是在責怪他為何不快喝水,方便快些上路。
那小廝嘿嘿一笑,端起水杯咕咚咕咚吞了兩口,一抹嘴巴,道:「成成,小的馬上就好。」
這主僕二人,竟好似誰也沒把那兩兄弟放在眼裡。
屋內這二十多人,此刻倒已都知道,這看似嬌怯怯弱不禁風的秀美少女,確實有不把他們放在眼裡的資格。
陳德捏著手中劍柄,臉上一陣青白交錯,手背青筋暴起,卻不敢移動分毫。
這四十多隻眼睛,沒有一隻看到這位崔姑娘是如何出手,更不要說那足以無聲無息擊斷精鋼長劍的凌空虛勁是多麼驚世駭俗。
即便先前還有幾人存有挑戰之心,此刻也隨著冷汗流得乾乾淨淨,陳榮僵在兄長背後,更是連顫動不已的手掌都偷偷從劍柄上拿開,握出緊纏的白絹,露出一片濕痕。
崔姑娘輕輕呼了口氣,提起桌上包袱緩緩包好,跟著緩緩站起,向門外走去。
眾人望著她苗條倩影,裙下蓮足堪堪一握,纖腰如柳盈盈欲折,挺背削肩,楚楚可憐,哪裡像個轉瞬之間便能斷人兵刃的一流高手?
隨之而來的,便是混雜著濃厚好奇的擔憂。
這樣一個女子,趕來參加暮劍閣的喜宴,所為何事?
酒肆內的諸人紛紛沒了胃口興致,崔姑娘才走出去,便一個個結賬起身,跟在後面,也再沒有人多看一眼陳氏兄弟。
一場轉眼分出勝負的甚至稱不上切磋的交手,徬彿已將西川雙劍這個名號從酒肆中就此抹去。
不出數月,也許便是整個江湖。
白阿四擡起手抹了把汗,扭頭望了一眼屋內,僅剩下的兩個身影,已有一個沮喪萬分的跪在了地上。
他輕輕嘆了口氣,掩上了木門,決定晚些再進去收拾。
回轉身子,那一主一僕走的著實不快,一眼望去仍未到山道彎折之處,頗難為一眾江湖豪傑慢著性子亦步亦趨。
想來今日不會再有甚麼波折,白阿四抽了一張板凳坐下,可還沒歇口氣,搭手一望,遠遠低處一頂紅花小轎,由兩個壯士漢子扛在肩上,大步流星走了過來。
轎子左右,跟著四名妙齡少女,四個雖都背著寶劍,其中一個卻穿著水紅裙褲,合歡小褂,輓著雙心環髻,手裡還提著一隻扎口母雞,眉心點了一粒朱砂,粉黛覆面,精心妝點,竟像是臨時充作了伴嫁儐相。
另外三名女子則是一般的黃衫青裙,素面朝天,形貌雖略有高低,但也都稱得上秀美可人,比起方才驚起一番波瀾的碧綠姑娘,也不遜色太多,只是倒有兩個開面束發,一望便知已然名花有主。
儐相伴嫁在旁,轎中自然便是大禮之前不可見人的新嫁娘了。
白阿四登時跳起,招呼來白嫂準備茶水,迎賓多日,唯有這一撥,決計不可怠慢半分。
峨嵋此代俗家女弟子中,年紀最輕的五人素來交好,情同手足,人稱靈秀五娥,此次白若雲大婚的對象,便是其中五妹。
另外四人,大姐鐘靈音,三姐齊秀清都已婚配,田靈筠與宋秀漣這一大一小則待字閨中,反落到了小師妹的後頭。
白阿四連日里聽那些江湖豪客信口閒聊,早已知道這次送親,峨嵋掌門清心道長並未隨行,而是另有要務提前出發,護著孫秀怡北上成親的,自然便是靈秀五娥中的其餘四個。
兩相印證,這紅花小轎中載的是誰簡直一目瞭然。
嫁妝行李都隨著清心道長先行一步,這小轎一路跋涉,倒也安穩低調,不致多生事端,至於今日掛了紅花上了妝容,也是因為已經進到暮劍閣的地頭,不需再額外謹慎。
「幾位女俠,在小的這兒歇歇腿腳,喝口熱茶再趕路吧。前面就是山路,還是養養精神的好。」白阿四一邊招呼,一邊將一張較為平整的木桌從屋內搬了出來,挑了最乾淨的杯子擺放整齊,「白家老爺特地打過招呼,可不能叫新娘子受了屈。」
「既然是親家的款待,我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體態較為豐腴的那個年輕少婦溫婉一笑,擺手讓轎夫將小轎穩穩落下,綿聲道,「來,大家喝口茶水,坐上會兒吧。」
另一個少婦打扮的女子點了點頭,從腰間摸出幾枚銅錢,輕輕放在桌上,道:「店家,五杯清水,兩碗熱茶。勞駕。」
白嫂連忙將銅錢拿起塞回,連聲道:「不能不能,我們這小鋪全仗著白家庇佑,怎麼能收新少奶奶的錢。大家只管喝,我再去弄兩個小菜,之後才有力氣爬山嘛。」
那伴嫁打扮的少女抿了抿唇,先端了杯水,撩開轎簾鑽了進去。
此地習俗,直至花轎擡過門檻之前,新婦都不可叫伴嫁儐相之外的人看見,江湖女子雖大多不拘小節,但暮劍閣畢竟是由一方豪門大戶轉入武林,總比尋常門派計較多些。
剩下那圓臉少女咯咯嬌笑兩聲,扭腰便坐在桌邊長凳上,脆聲道:「托小妹的福,從昨個進了陽梁鎮,吃住就都不要銀子咯。也不知道回去時沒了新娘子跟著,他們還給不給咱白吃白住。」
崔姑娘主僕走的頗慢,跟在後面的眾人回頭髮現了酒肆前的峨嵋一行,交頭接耳一番後,倒有十幾人折返回來。
比起一個來路不明的碧姑娘,新娘子才是大婚的主角。
縱使見不到人,與隨行的峨嵋女俠搭搭話聊聊天也是好的。
畢竟此番聯姻之後,峨嵋與暮劍閣保不准便會稱雄蜀州,多探些風聲,攀攀關係,百益無害。
此時到訪暮劍閣的人,九成九都是為了這場婚禮,可崔姑娘卻對身後諸事置若罔聞,只有那小廝扭頭遠遠看了花轎兩眼,微微低頭在主子耳邊說了兩句甚麼,便又繼續趕路。
山道曲折陡峭,雖離半山腰暮劍閣的別莊並不太遠,走起來卻十分費力。
崔姑娘腳下頗慢,也看不出輕身功夫如何,倒是那小廝腳下初時極為輕快,走出三五里便拖沓沈重起來,惹來身後跟隨那幾人一番暗自譏誚,心道這碧姑娘果然藝高人膽大,竟帶了這麼個楞頭小子行走江湖。
一路相安無事,只是走的著實不快,看到別莊門庭之時,天色已漸漸轉暗,回頭下望,那頂花轎也在眾人簇擁中趕了上來。
這別莊本是暮劍閣外姓門徒食宿學藝之處,為了此次大婚,特地騰出作為宴客場所,也叫遠道而來的貴客得以下榻,不致在陽梁鎮中尋找地方落腳。
暮劍閣中有頭有臉的人物,大都已下到別莊迎客,峰頂居所並不招待外人。
而此等江湖大事,不請自來的客人絕不會少,為了以防萬一,單是門牆外迎客之處,就有十餘名佩劍弟子彼此呼應散開護在管家白祥周遭。
跟在崔姑娘身後的那些人到了這裡不好再磨磨蹭蹭,便快步搶到前頭,按彼此大致江湖地位,默默分出了先後。
白祥雖年過五旬,但畢竟是習武之人,手腳依舊十分利索,他打理白家多年,眼力自然不差,一邊恭恭敬敬的迎接著這些江湖豪客,一邊橫目掃去,盯住了那正款款走來,猶如碧綠影子一樣的少女。
如此不便行動的衣裙,背後的狹長包袱,身邊的半大小廝,這種場合任誰看上一眼,也會不覺留意。
「姑娘不辭勞苦趕來賀喜,白府上下感激不盡。敢問姑娘如何稱呼?是單單道賀還是留下觀禮?」白祥不敢怠慢,將余人托於手下僕傭,親自迎上幾步,恭敬問道。
崔姑娘依舊不言不語,只是向著那小廝輕輕瞥了瞥頭,那小廝頗為伶俐,立刻便滿面堆笑,從懷中摸出一個扁方錦盒,躬身頷首雙掌托起,道:「我家姑娘姓崔,遠道而來只為觀禮,還望行個方便,這是區區薄禮,敬請笑納。」
白祥微微一怔,心裡轉了幾個名字,卻唯有一人與面前這姑娘形貌舉止相似,他不敢斷定,躬身接過錦盒,陪笑道:「你家主人背後的包袱,包的可是一柄華貴寶劍?劍上是否有道青綠痕跡?」
那小廝立刻笑道:「您既然知道,又何必再問呢。我家姑娘寡言少語,您想必也是知道的。」
白祥極力克制,仍忍不住皺了皺眉,喚過持著禮簿的下僕,輕輕揭開盒蓋。
盒中裝著的,竟是一串翠綠色的隨珠手鍊,顆顆都是一般大小,即便這幾日已見多了賀禮中的珠寶玉器,白祥仍禁不住眼前一亮,忙將錦盒關好小心收入懷中,側頭道:「小心記下,崔碧春姑娘,上品夜明珠一串。」
名門大派消息來源自然要比江湖上的閒散豪客廣博的多,酒肆中的眾人只是知道外號,白祥卻知道碧姑娘的名字。
遠來是客,即使心中忐忑,他也不敢怠慢,忙一伸手,道:「崔姑娘,裡面請。」
畢竟這少女聲名較為特殊,白祥本想自己親自安置,可沒想到遠遠擡來的那頂轎子,卻恰是新嫁娘所乘。
他只得將崔姑娘主僕交給一個信得過的下屬,自己迎向峨嵋一行。
暮劍閣的別莊原是白府富甲一方時的別業,庭院樓台依順山勢,山間溪泉穿行其中,佔地極廣,容納百餘人食宿仍綽綽有餘。
來訪的女客並不太多,且有大半是武林群豪的家眷,所安排的便是極靠內裡的院落,足足上了數列石階,折繞多時,才算到達。
這院子本就不是弟子寢室,而是招待貴客的客房,分著內外雙園,環境清幽雅致。
除了留給孫秀怡隨行姐妹的三間,還空著七間待住,其餘六間倒是早早便住上了人。
崔姑娘一路無言,那僕人猜測應是喜靜之人,便將她送到內園最角落的房間安置。
園中既然都是女客,那小廝身高體壯,除了面貌稚嫩,其餘都已頗具男子氣概,不能留下伺候,自然安置到了下僕通鋪大房。
不過這園中本就有三名丫鬟專供使喚,怎麼也不會怠慢。
崔姑娘依著窗邊,靜靜坐下,背後包袱隨手擱在窗台,黑幽幽的眸子一路凝視著那小廝被帶出園門,才轉到園中走來走去忙活的三名丫鬟身上。
行大禮之前,自然不會擺下流水大席,晚上的餐飯,喜好熱鬧的可以去練武場拼酒吃菜,不願如此的,自有丫鬟僕役送上家常小菜。
白府畢竟曾是大戶人家,這一套規矩繁而不亂,入夜燈懸,便已將眾多來客招待的心滿意足。
只是那新娘子,依舊不得一見。
花轎擡入峰頂暮劍閣本家,過了門檻才可見人,除了伴嫁儐相田靈筠外,其餘人等就算在那小築院門外擠破了頭,也只能看到窗內搖曳的紅燭之光而已。
崔姑娘本不算甚麼貴客,但那樣一串手鍊送上,任甚麼客也都成了貴客,光是一頓晚餐,就有兩個被白祥派來的丫鬟前後照應,伺候的如同中京官家的千金小姐,反倒讓這滿面波瀾不驚的少女略略顯出幾分尷尬神色。
月上梢頭,崔姑娘依舊靜靜坐在窗邊,似乎在等待著甚麼。
園外的豪客仍在高談闊論,園內的女眷女客卻都早早休息,熄了燈火。
那三個丫鬟看夜色漸深,檢查了一遍園中情形,離去閉了園門。
園門閉上的那一刻,崔姑娘長身而起,一把抓起窗台上的裹劍包袱,匆匆背在背上,也不開房門,揮掌一拂滅了燈燭,擡起窗櫺輕身一躍,無聲無息的落在了房外迴廊。
她蹲在暗處左顧右盼,靜靜觀望了片刻,才略顯緊張的貓腰沿牆而行。
園門緊閉,她從內輕輕一扯,外頭傳來鎖頭晃蕩之聲,想來是怕有粗人酒後失德驚擾了這班女子。
略顯失望的輕嘆口氣,崔姑娘摸到另一邊屋角,縱身一躍扒穩屋檐,身子往上一探看往隔壁院子,確認無人走動之後,靈貓般一竄,擦著院牆鑽了過去。
似乎來路上特意留意了莊內格局,崔姑娘仰仗園景遮蔽,不多時便到了護院起居之處,庫房便在這間院中。
看著兩名護院小心翼翼的把幾件賀禮放入庫中鎖好,她臉上竟浮現起一絲得意的微笑,跟著撒手落下,仍藏身在院牆這邊,靜靜等著。
哪知道她才縮進一蓬長草中蹲好,正要側耳傾聽隔壁護院們的動靜,一聲略帶笑意的呼喚,就從她身後近在咫尺的地方傳了過來。
「崔姑娘,大半夜不去睡覺,來這裡看風景麼?」
聲音不大,卻不啻晴天霹靂,轟的她細膩無暇的光潔額頭,登時便滲出一片細密汗珠。
她懊惱的皺了皺眉,跟著氣呼呼的鼓了鼓臉頰,站起身來扁了扁嘴,這轉眼之間的神態變換,竟比她一路上來的表情多了不知多少倍。
秀目一揚,這崔姑娘扭身便道:「明明是你毀約在先,說好了給我的那串珠子,怎麼就成了賀禮?整天憋的像個泥雕菩薩,連句話都不敢說,你當容易麼?笑笑笑,你還好意思笑!」
不知何時無聲無息在她身後站定,此刻正笑嘻嘻望著她的,正是那模樣頗為討喜的小廝。
「你偷我的劍,被我捉住,莫非還有理了麼?」他慢條斯理的說道,手往懷中一探,竟又拿出了一個一模一樣的錦盒,「再說了,我幾時告訴過你,那珠子只有一串了?你這飛賊,怎麼就不偷點腦子補補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