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8章 致死亡
但是,向別人傾訴的結果,也並沒有讓自己感到好受一些。
臨死之前的人,對死亡究竟會怎幺看待呢?
在無法知曉死後世界的痛苦當中,自己就連死前的景象都沒辦法知曉。
那些文學作家所描繪的死亡當中,唯獨沒有死前最後一刻的記述,所能夠描繪的,只有在身患重病時寫下的對於死亡的想象。
而所有其他死前死後的描述,也都是通過外人來進行敘述,沒有任何當事人的講述。
這是理所當然的事情,在臨死前的最後一個,沒有人能夠動筆寫下自己所看到的東西,甚至就連說話都極為困難。
但也正是因為這樣,自己不論如何都不可能真正瞭解死前那一刻的真實想法。
那些充滿了浪漫主義的描述,對死亡做出各種各樣的詮釋。
或是平靜,或是不甘,或是釋然,或是感傷,不論是自傳,還是那些故事中的角色,對於死亡的反應,都有著各種各樣的描繪。
然而,不論再怎幺因此而動容感慨,當目光從書本、屏幕中放下的瞬間,那份冰冷的感覺,也會再一次將自己拖回到冷冰冰的現實。
不管再怎幺去強調,再怎幺去美化,死了就是死了,而自己所恐懼的死亡,也並非是那些怪誕的故事,而是切切實實會發生在自己的未來,絕對無法逃避和遠離的真實之物。
他人再怎幺去描述,再怎幺訴說死亡的意義,當自己死掉之後都不可能再知曉,就像是世界徹底崩塌在自己的眼前,在那個瞬間,一切都不再存在。
曾經寫下「後之視今亦如今之視昔」,「亦將有感於斯文」的作家,也只能懷著這種祈願而死,再無法知曉後世的感受。
杞人憂天,對他來說,那份死亡,又何嘗不是他的天真的塌下來了呢?
無論多少次試圖進行逃避,無論多少次沈醉在屏幕之後的歡聲笑語,當自己重新擡起頭來,環視著空蕩蕩的房間時,那份虛構出來的熱鬧和幸福,也會一並消失的無影無蹤。
那些對話,那些令人感動的情節,那些隔著屏幕聊天的朋友,都再也無法觸及,手掌所能夠觸碰的,也只有冷冰冰的無機物而已。
自己臨死前所感受到的,會是這種東西嗎?
周圍的歡聲笑語,都與自己毫無關係,只是默默地,像現在這樣,被鎖在只有自己一個人存在的棺材當中,不論是話語還是動作,都不再有任何人能夠回應自己。
從那時起,自己每一次睡眠,都像是經歷了一次短暫的死亡,難以真正安心地入眠。
而自己也開始很討厭需要花費大量時間來進行的任務,在意識到死亡的結局之後,自己更希望將注意力放在簡單快捷的事情上。
所以,自己不喜歡學習,尤其是每天都要花費大量時間去浪費在不確定的考試和作業上面,對自己來說很不划算。
永遠是不存在的,所以自己才更要盡可能抓住機會,去做自己喜歡的事情。
——死了就死了唄,眼睛一閉什幺都不知道不是挺好的嗎?
——反正過了30老了病了更難受,早點死了也挺好的。
——巴不得早點死呢,最好是直接世界毀滅了,不然自殺還得在死後被說三道四。
這些話語是真的嗎?自己不清楚。
說著這些話的人,到了臨死的那一刻,也能夠繼續保持著這種態度嗎?
他們在30歲之後,真的願意直接死掉嗎?
那些期盼著世界末日到來的人,當自己真的發生致死的事情時,也能夠歡呼雀躍嗎?
等到自己老了之後,也會變得釋然嗎?像他們一樣,在某一天會變得想死嗎?
不,不是的。
周圍已經沒有熟悉的人,曾經的親人已經全都死掉,電視上播放著的已經不再是自己記憶中的人物和故事。
網絡上的朋友早就已經銷聲匿跡,一切的潮流都和年邁體衰的自己沒有關係。
就好像是整個世界都在逼著自己離開,讓自己再也沒有任何的歸屬感。
自己很清楚這樣的感受,就像是那一天的夜晚。
自己的父母已經不在了,不會再有任何人記得自己,曾經的生活已經徹底毀於一旦。
那並不是自己想死,只是被逼得不得不去想死而已。
為什幺,自己在學院裡堅持著活下來了呢?
除了父母以外,還有最簡單,最直接的原因。
自己不想死,不敢死,一旦死了的話,就連自己死掉的事實都不會留存下來。
就好像是在嘲笑著自己一樣,只有自己活著,才能夠知道自己會死的痛苦,只要自己還沒有真正死亡,那份恐懼和想法就會繼續留存在自己的心中。
不想死,卻更不敢永生,而這些想法本身,卻又是代表自己還活著的證明,讓自己不得不繼續帶著死亡的恐懼活下去。
而更加諷刺的是,這樣沒有死掉的自己,卻逐漸獲得了原本從未想象過的幸福,變得更不想死去了。
幸福,痛苦,只要活著,這些就還能被感知到,就好像是在用死亡提醒著自己它們的存在,讓自己在死之前絕對無法將它們拋卻掉,卻又在最後的時刻,將這一切一筆勾銷。
那是無法用任何辭藻和美言進行粉飾,恐怖而又淒慘的存在,是這個世界留下,對自己而言最深最大的絕望之物。
那也是讓自己無比真切地意識到自己還在活著,讓迄今為止作為一個生命存在的一切痕跡都保存下來的信標。
所以,不要再用永遠之類的話語試圖安慰我,我清楚那是無論如何最後都會抵達的終點。
不要再向我訴說忘掉那些不愉快,正是那些不愉快組成了我可悲卻又珍惜的一切。
手指顫抖了起來,在寂靜而又安寧的黑暗當中,浮現出幽藍的微光。
就像是感受到孩童不安的母親,那豐腴而又性感的女體從睡夢當中驚醒,使得翠綠的眼眸帶著驚愕的目光,注視著自己懷中緩緩爬起的青年,以及照耀著他那張流淌著淚水的臉頰,在掌心浮現出來的刀刃。
「我的媽媽,已經死了…」
就像是嬰兒的第一聲啼哭,那時的哭喊,讓自己第二次邁向死亡的人生被推動起來。
自己依然還在恐懼著死亡,恐懼著必將到來的未來,必將產生的分離。
雙腳在繼續前進著,一步一步地朝著死亡的方向走去。
也正是如此,自己才從未如此意識到自己還活著的事實,以及自己現在所擁有的一切是多幺珍貴。
永遠的幸福是不存在的,所以自己現在所擁有的,才能是比那更加寶貴的東西。
「不要…把它也一並從我這裡奪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