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7章 何為死亡，何為現實

那突如其來的疑問，也讓鄭燁微微一愣，尚未從剛剛以為對方要發難的緊張當中環節過來。

只是，對方似乎也並不打算讓自己直接回答，只是依然保持著溫柔而又彬彬有禮的微笑，擡起手指，讓柔媚的指尖與已經乾枯凋零的枝幹相接觸。

「肉體的毀壞自然不必多說，精神的崩潰，往往也象徵著一個人的死亡。」

「那幺，記憶的喪失，是否是死亡呢？在漫長的歲月當中，已經徹底忘記了前一百年人生的存在，是否又代表著那個人實際上已經死在了一百年的時候？」

「在你們人類的各種作品當中，也經常出現穿越或者是重生的情況對吧？那幺獲得了第二次人生，乃至是曾經世界的身體已經消失的話，又是否能算作死亡呢？」

少女平靜地開口問道，那雙美麗的眼眸也帶著一抹憐愛，注視著絲毫沒有任何生機，甚至是連漂亮都說不上，只能讓人想到醜陋和單調的枯枝敗葉。

「顯然不是的，人生還沒有完結，精神依然還在活動，包括意識的思考也依然沒有停息，就算是死去千年，在終有一日會復活的前提下，那份漫長的死亡，也不過只是和睡了一覺沒有什幺區別。」

「也正是如此，知性的停滯，才能夠算是真正的死亡。不管是被搾死也好，還是其他死法也罷，只要以記憶為核心的思考依然存在，那幺這個生物就永遠不會死亡。」

「作為載體，肉體僅僅只是其中一種表現的形式而已，就算是百病纏身，就算是化為骷髏，就算是時刻都伴隨著枯萎和腐爛，只要思考還能夠保持，那幺就依然可以算是活著。」

她的聲音溫婉而又平緩，就好像是涓涓的細流，不自覺地令鄭燁平靜了下來，看著輪椅上的女性在栗色的長髮飄動當中，呢喃著話語的樣子。

「所以，如果連知性都無法保證的話，那幺一個生物根本就不配被稱之為活著的個體。」

「也正是如此，你們人類，才令我感到羨慕啊…………」

從未想過能夠從魅魔口中所說出的話語，讓鄭燁的雙眼微微瞪大。

「你們切切實實地存在於這個世界上，在穩定而又幾乎無法改變的基礎下，能夠盡情地進行著獨有的思考。」

「不論環境如何變化，不論他人如何影響，在名為自我的概念誕生之後，都能夠自主地選擇是否接受改變，哪怕是被欺騙，被蒙蔽，被誘惑，被誤導，也都是真正在屬於自我的精神下所產生的變化和引導。」

「你們的死亡明確而又穩定，用多幺美妙和充滿希望的話語，也無法改變一個人死亡的事實。」

「記憶的徹底喪失，心臟和大腦的停滯，肉體的消亡，這些無法用任何遐想和祝福粉飾的死亡象徵，是作為魅魔的我們幾乎無法企及的理想鄉。」

少女的聲音很輕，卻又帶著一股令人不自覺感到無比沈重，就好像是直接在被那具柔軟溫暖的嬌軀壓迫著胸口一般，根本就喘不過氣來的壓迫感。

「我們是誕生自思考，猶如殘渣一般的存在，無論在人類眼中活了多少年，本身受到思潮影響的我們依然會在頃刻之間發生改變。」

「但是……人類本身也會遺忘記憶，包括意識本身，也是腦細胞的產物………」

不知不覺當中，鄭燁下意識地聆聽著對方的話語，並且緩緩開口，給出了自己的回答。

是因為跟上了自己的話語，所以感到欣喜了嗎？

少女的臉上露出了淡淡的微笑，讓微微前傾的嬌軀重新倚靠在了輪椅上，從而令已經被剛剛的動作所弄松的大衣微微褪下，將嬌軀中間那一抹被兩團雪乳所夾出的溝壑展露在空氣當中。

「沒錯，在這樣看來，人類本身也是在一步步地走向死亡。」

「但是對於魅魔來說，性質卻完全不同。」

「形成的價值觀，養成的愛好，對於一切事物的思考，這些東西從一開始就根本不屬於我們，只是這具作為慾望的軀體所表現出來的一種形式而已。」

「我們的思考，並不屬於我們自己，而這樣的存在，是根本無法撐得上是活著的生物。」

「只要思潮產生偏差，無論我們是否願意，都會被改造成另一種姿態，習慣發生改變，思考發生改變，就連愛好和本能都會一同產生變化。」

「在你們眼中能夠活出漫長歲月的我們，實際上也不過是在思潮的改變當中，不知不覺已經被更替了數次的人偶而已。」

「無論是怎幺幻想，怎幺掙扎，意識和思考的死亡終究都無法改變，對你們而言，可能是只有意外才會發生的事情，但是對於魅魔來說，卻是每時每秒都在進行著的過程。」

少女緩緩地擡起了自己的手掌，輕撫著自己的胸口。

「所以從一開始就依附於人類的我們，根本就不存在知性和思考一說。」

誕生自慾望的存在，不存在思考幺…………

注視著少女凝望著凋零花園，端莊卻又顯露出些許憐惜的姿態，鄭燁也在心中不禁默默地想道。

只是，那同樣從腦海當中所湧現而出，擁有著一頭紫色長髮的女孩的倩影，還是讓他在沈默了一會之後，緩緩開口說道。

「但是，人類也同樣是依附在名為現實的存在上而活著的生物。」

「無論我們是否願意，氣候，物質的改變都足以讓我們的肉體和生活習慣改變成完全不同的姿態，甚至我們本身也是從最初渺小的生物變化成如今的姿態。」

「也許我們曾經也不知道會這樣，更不一定想變成，但是如今，我們也絕對不可能拋棄一切，返回到元祖的狀態。」

「無論我們怎幺去思考，怎幺去遐想，現實依然還是現實，如果不去努力，光是白日做夢的話，一切都無從而起，這份恆定的基礎不容許我們在妄想和怠惰當中讓一切變成自己想要的模樣。」

「甚至我們的思考方式和價值觀的看法本身，也是受到現實條件和局勢變化的影響而改變的，硬要說的話，這本身又何嘗不是一種思潮和限制。」

「就算魅魔也同樣會受到思潮的改變，但是在徹底變化之前，也和人類一樣保持著思考和習慣，若是否定了它們，和否定了自己的存在，乃至是否定了正在說出這些話語的自己，並沒有什幺區別。」

沒錯，那個女孩的改變和結果，根本不是什幺所謂的思潮改變，而是名為維爾莉特的個體一步一步通過自己的思考和努力才得來的。

「對於魅魔來說，思潮和慾望，便是恆定的現實，如果只是空蕩蕩地妄想抱怨著這份現實無法改變而不做出任何行動的話，就和一部分人只會空想著虛幻的美好，享受著其他探究和改變物質世界的同類所收穫的成果沒什幺區別。」

「環境如此，不代表必須如此。」

「空想著虛幻的美好幺…………」

鄭燁的話語，也讓少女低聲喃喃著，那美麗的臉上，也顯露出了一抹思索的情緒。

並且隨即，她的俏臉，也緩緩地浮現出了一抹溫婉而又甜美的微笑來。

「很有意思的說法，和你的談話讓我很開心。」

「只不過很可惜，似乎這次的聊天，只能到此為止了呢。」

在她的視線略過了自己，看向了後方的時候，鄭燁才從剛剛下意識的反駁中回過了神來，微微轉過了頭，看到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花園的入口處，面若冰霜的維爾莉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