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調查
第二天,吃過早餐後,我跟李慧告別。
她心事重重地看著我:「到一個地方,發信息告訴我,別讓我擔心。」
我伸手拍了拍她的肩。手掌落在她肩上的時候,能感覺到她的肩胛骨在皮膚下面凸起,薄薄的,像兩只被折疊的翅膀。
她大約猜到我接下來要去幹甚麼。
但我從她眼裡看到的不是擔憂——或者不完全是擔憂。
還有一種更複雜的、像是不安的東西。
她怕我不光是對付王勤,也在調查她。
她怕我不相信她。
她猶豫了一下,嘴唇動了動,最後還是只說了一句:「注意安全,不要太辛苦。」
她沒有問我去哪裡,沒有問我做甚麼,沒有問我甚麼時候回來。她在學著放手,學著給我空間。
「嗯。」我應了一聲,轉身離開。
走出家門的時候,樓道里的聲控燈亮了。
昏黃的燈光照在走廊的地面上,我的影子顯得又瘦又長。
行李箱的輪子在水泥地面上滾動,發出刺耳的聲響。
我沒有回頭。
我首先來到華南的Z市,住進一家酒店。
房間不大,一張床,一張桌子,一個衛生間。
窗簾是深色的遮光布,拉上之後分不清白天黑夜。
我把自己關在房間里,對著電腦,捋了一遍資料,再確認一下行動方案。
就像一位獵手,摸清獵物的弱點後,才進行致命一擊。
王勤電腦里的偽造記錄、相關醫療機構的實際試用反饋清單、公司的財務報表等這些材料,我反復研究過,像解剖一個標本一樣,一層層剝開他的灰色交易網絡。
他通過公司騙取國家醫療補貼的操作流程有點膽大妄為:先以「新產品臨床試用」的名義向醫院供貨,然後與醫院相關人員勾結,虛報試用數量。
比如某醫院實際只試用了50台,他報150台。
多出來的100台,以「實驗損耗」,「退回」,「備用」,「消耗」等名義衝賬,實際上那些設備根本沒有生產,只是賬面上的數字。
很多重復使用的,都以新品試用申請。
補貼款打到公司賬上,他以「項目專用金」的名義提取,再通過虛假收據洗白。
涉案金額超過300萬。三百多萬,夠他在裡面待很久了。
但這些罪證只有賬目和收付款憑證,我擔心意外,怕證據不足,被他的律師鑽空子。
我需要更多的佐證材料,必須把他的每一條路都堵死,需要讓法官看到的不是一個偶然犯錯的人,而是一個系統性的、習慣性的罪犯。
我從拷貝下來的資料中篩查出幾個重點人物、數筆大額交易,準備重點查實。
第一個就是我來到這個城市的市中心醫院設備科長張某某,累計從王勤那裡收款97萬。
收款時間跨度與這家醫院招標時間吻合,基本上以「咨詢費」支付。
每次金額不大,幾萬塊,頻度高。他為王勤的設備試用多次提供證明。
我把筆記本電腦放在膝蓋上,屏幕上是王勤工作記錄中張某某的資料。
張某某,五十多歲,一直在這家醫院工作,慢慢提到設備科長的位置。我首先選擇他的原因是他們的交易相對直接、簡單,容易突破。
我在Z市待了兩天。
第一天到醫院做了全面瞭解,重點是設備採購和應用情況,用的是醫療設備供應商的身份。
第二天以調查員身份直接約張某某吃飯面談。
張某某剛開始態度惡劣,對我的身份也高度懷疑。當我把一些關鍵憑證和交易記錄展現給他看時,他的態度立馬轉變。
我給他兩個選擇,一是他不承認,不配合,我把材料上交紀檢,由官方來調查。
二是他詳細說明王勤在他們醫院設備真實試用情況,出具相關說明,其它一概不究。
雖然他懷疑我的目的,但知道我是針對王勤。
權衡利弊,他自然選擇後者,因為只要把以前試用情況做些調整,進行更正,反應真實試用數據即可。
以前的試用報告也只是提供給王勤的公司,至於王勤他們拿去騙取醫療補貼,張某某他們可以推說不知情。
現在進行更正,可以說是後來覈實的情況,他們很大可能免除處罰,最多承擔工作不嚴謹的責任。
最重要的是,我不提交他受賄的證據,他可以避免獲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