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思念與等待
我幾乎是在一瞬間做出了決定。
打開公司的出差申請系統,又調出這個月的會議安排——巧了,下周某市正好有一場全國性的心血管學術會議,我們公司是主要贊助商之一,而我作為高級銷售經理,本來就有權選擇參加哪些會議。
更巧的是,我去年還去過這家醫院推銷過產品,認識他們的設備科主任。
「真是天意。」我在心裡說,「李慧,你注定要成為我碗里的菜。」
我沒有任何猶豫,立刻開始行動。
第一步,我給公司的區域經理老張打了個電話。
老張和我關係不錯,去年我還幫他完成了一個大單。
「張哥,下周某市那個心血管會議,我想去。」
電話那頭老張有點意外:「你不是不愛跑會嗎?」
「有個重要客戶在那邊的醫院,我需要維護一下關係。」我說得很隨意。
「行,我來安排。」
第二步,我通過醫療系統的關係網,很快就查到了李慧母親的住院信息。
我有不少醫生朋友——做醫療銷售的,這點人脈還是有的。
心肌梗塞,可能要安支架,或者搭橋,情況不算危急但需要盡快手術。
主管醫生姓劉,心內科的副主任,四十出頭,正是年富力強想做出一番事業的年紀。
我撥通了劉主任的電話。
「劉主任您好,我是某醫療器械公司的王勤。」我的聲音親切而專業,「我們公司有一款新型心臟支架,最近剛通過臨床試驗,效果很好,不知道您是否有興趣瞭解一下?」
劉主任顯然對這個話題感興趣,但也很忙:「嗯……新型支架?甚麼類型?」
我簡單介紹了產品的優勢,然後不經意地說:「對了,我有個朋友的母親正好在您科室住院,叫周玉芬,不知您是否還有印象?」
「周玉芬……」劉主任想了想,「哦,那個心肌梗塞的老太太,準備做造影的那個?我記得。」
「對,就是她。」我的語氣變得更加隨意,「她女兒是我很好的朋友,剛從英國回來,托我關照一下。劉主任,能不能拜託您多費心?」
「那當然,治病救人是本分。」劉主任客套地說。
「這樣吧,劉主任,」我趁熱打鐵,「我下周正好要去市裡開會,到時候去拜訪您,順便看看我朋友的母親。新型支架的樣品我也帶過去,您可以先看看實物。咱們見面聊?」
「行,你到了給我電話。」
一切安排得天衣無縫。
接下來的幾天,我幾乎每晚都在準備。
我在網上訂了離醫院最近的酒店,租了一輛低調但舒適的轎車。
我去商場買了幾件新衣服——深灰色的羊絨大衣,熨燙平整的白襯衫,一條低調的暗紋領帶。
我想讓自己看起來成熟、穩重、可靠,和兩年前那個在公寓里失控的男人判若兩人。
出發前夜,我站在鏡子前審視自己。
一米七八的個子,因為堅持健身身材保持得很好,穿上大衣更顯得挺拔。
五官還算英俊,笑起來有一種讓人放下戒備的親和力。
這是我多年培養出來的本事——讓女人覺得我溫和、無害、值得信賴。
只有我自己知道,那雙眼睛深處藏著怎樣的慾望。
我又想起李慧腳趾蜷縮的模樣,喉嚨一陣發緊。
「克制。」我對自己說,「這一次,不能再嚇跑她。」
在飛往李慧城市的航班上,我看著窗外的雲層,手指無意識地在膝蓋上敲擊著。
白雲在機翼下翻滾,像一片無邊的棉田。
一年多的時間,四百多個日夜,我終於要再次見到她了。
我閉上眼睛,腦海中浮現出她坐在ICU外走廊里的樣子,一定很累,很憔悴,很脆弱。
她會一個人蜷縮在冰冷的塑料椅上,守著她母親,誰也不依靠。
她就是這樣的性格,高傲的像公主,甚麼事都自己扛,不輕易求人。
我會在她最需要幫助的時候出現,不早不晚,恰到好處。
我會給她一切她需要的——錢、資源、關係、安慰,甚至一碗熱湯。
我會讓她慢慢習慣我的存在,慢慢依賴我,慢慢覺得離不開我。
這不是陰謀,這是愛。
我對她的愛,比她想象的要深沈得多,也危險得多。
飛機降落時,窗外下著小雨,玻璃上划出一道道水痕。我取下行李箱,深呼吸,邁出機艙。
雨後的空氣潮濕而清冷,帶著南方城市特有的泥土氣息。我打車直奔民宿酒店,入住後在餐廳煲了一罐雞湯,然後去醫院。
醫院門口人來人往,消毒水的味道混合著秋天的涼意。我快步走向住院部大樓,電梯里擁擠不堪,但我渾然不覺。
電梯門打開,ICU的走廊很長,燈光慘白,地面是淺綠色的水磨石,被無數腳步磨得光滑。
走廊盡頭,有一個人蜷縮在塑料椅上。
是她。
李慧背靠著牆壁,身上只披著一件薄薄的米色風衣,看起來像是一夜沒睡。
一隻腳上的淺口平底鞋已經脫掉了,腳趾因為寒冷微微蜷縮,泛著淡淡的粉色。她低著頭,一隻手在撫摸這只腳的腳掌,動作疲憊而機械。
我的心猛地一顫,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了。
四百多天的等待,無數次在夢境中見到這個畫面,此刻終於變成了現實。
我放慢腳步,讓皮鞋踩在地面上的聲音沈穩而有節奏,不要太快,不要太急,像一個老朋友自然走近。
我走到她面前,停住。
逆著走廊盡頭的燈光,我看到她緩緩抬起頭。
那張臉比一年多前清瘦了不少,顴骨的線條更加分明,眼下有淡淡的青影。
但那雙眼睛——那雙我在夢里看了無數次的眼睛——依然明亮美麗,此刻正因震驚而微微睜大。
她看到了我。
瞳孔先是收縮,然後放大,嘴唇微微張開,像是想說甚麼卻發不出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