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新生杯揭幕
9月7日,星期三。
這是一個重大的日子,萬眾矚目的新生杯在今天揭開了帷幕。
呂之華將在上午九點進行第一輪比賽,也就是說,開幕式剛結束,就該輪到她上場了,所以她一早就出發去會場了。
呂一航本來打算去現場給妹妹加油助威,卻沒能早起成功,在迷迷糊糊中度過了一上午,吃過午飯後,才整理衣裝,懶懶洋洋地走出宿舍樓。
「午安,一航。」
樓前的空地上,有個嬌小纖細的金髮女郎煢煢獨立,頭戴一朵附著緞帶的黑紗花。她笑意嫣然,咬著櫻唇向呂一航問好——正是提塔·克林克。
「早……中午好啊,讓你久等了。」
提塔和呂一航的新生杯首戰時間都在今日下午。
他們之前說好了,在人多的場合盡量不要顯得太熟,以免讓旁人生疑,增加魔神暴露的風險。
但是,從北區教工宿舍到南區體育館的路上行人不多,也不怕遇到甚麼熟人,所以就約好了結伴前往會場。
為了避人耳目,提塔特意披上了一件黑黢黢的披風雨衣,隱藏住了自己的哥特蘿莉長裙——果然是黑魔法師,穿衣總是偏好暗色調。
然而,不論衣飾多麼素樸,也不能使提塔的絕美容顏褪色一分一毫。
她淡金色的秀髮在腦後扎成繁復的公主辮,白嫩細膩的肌膚透著新雪一般的瑩潤。
玲瓏秀麗的五官,峭整清徹的身姿,宛如超凡絕塵的寧芙仙女,真不似人間能得的美貌。
提塔特意不把哥特蘿莉長裙露在外面,是為了降低回頭率,但實際作用恐怕非常有限。她那超絕塵寰的美貌,不是注定會成為人群中的焦點嗎?
「你好像精神不太好?」提塔一見到呂一航,就注意到了他深重的黑眼圈,歪著腦袋問道。
呂一航恰好打了個哈欠,無精打採地說:「嗯,昨晚和妹妹討論計策,一直討論到深夜。」
昨天晚飯之後,呂之華把新生杯的秩序冊往餐桌上一拍,叫呂一航好好研究。
她憋著一肚子怨氣:哥哥對新生杯完全沒放在心上,第一輪淘汰賽都臨近關頭了,居然連規則都沒看過一眼!
「賽制有讓時嗎?」呂一航翻著秩序冊,問道。
「沒有。」呂之華清點著一疊黃符紙,面無表情地搖搖頭。那是她先前寫過的符,她想從中挑出幾張有用的出來,以應對明天的比賽。
「那法師不是很吃虧嗎?法師還得花時間吟唱咒語、書寫術式,但使用刀劍的武人卻不用,比賽一開始,就能上前砍人了。」
問這個問題的時候,呂一航心裡掛念的是提塔:這新生杯的規則,會不會對她這樣的法師不利呢?
呂之華聽得又氣惱又好笑,奪過秩序冊,翻到其中的一頁指點道:「武人能帶刀劍上擂台,法師也能帶護身的魔法道具拖延時間啊。規則上有寫的,看到沒?」
呂一航伸頸一瞧,一字一字讀道:「『允許攜帶符合規定且通過體育組審查的兵器、法寶或魔法道具,但不得超過三件』——嘿,那我帶一沓符籙,是不是也只算一件?」
呂之華白了他一眼:「你想得倒挺美。每張符算一件。」
「甚麼?!那像我們這樣使符籙的人,不是很吃虧嗎?滿打滿算,也只能帶三張而已。」
「那就準備一些其他手段唄。」呂之華對此毫不在意,而是數起了手指頭,「我打算把劍帶上,確保DPS(注:damage per second,每秒輸出傷害);再帶一張符籙,打個出其不意;再準備一份秘密武器……啊,你別指望向我打聽秘密武器是甚麼,我不會透露給你的!」
……誰問你了?有幾個人學得來你的絕招?
呂一航對自己的能力心裡有數。他會的手段遠不如妹妹那麼多,手牌只有兩張:茅山符籙,武當太極劍。
如何運用好這兩張手牌克敵制勝,就是他的課題了。他和妹妹一起鑽研,討論到了很晚,所以今天才會精神不振。
提塔的詢問中止了呂一航的思緒:「西迪最近狀態還好吧?」
「還好還好。最近她出奇地安分。」
剛簽訂契約的那兩天,西迪嘮嘮叨叨吵吵鬧鬧的,像老媽子一樣,其實就是想催促呂一航早點破處罷了。
隨著呂一航擺脫處子之身,定期和提塔乾炮,西迪也變得沈默多了,現在估計正蜷縮在他體內,從他的性愛中吸取精氣,慢慢恢復力量吧。
只要哪天呂一航失去了穩定的性生活,她恐怕又要開始急了。
「那就好,今日一戰,她應該能為你幫上忙。」
「是啊,我能用出劍法,還能驅動符咒,全得靠她呢。」
今天天很陰,是適合散步的涼快天氣。兩人並肩而行,隨心交談,邁著悠哉悠哉的步調,穿行在宿舍樓間的道路上,絲毫沒有趕路的迫切。
不知甚麼時候,提塔主動牽上了呂一航的手。她的手柔若無骨,手心裡沒有一滴手汗,觸感卻溫軟滑膩,好似一塊天鵝絨布,摸起來舒服極了。
提塔並不常來北區,確切地說,普通學生都絕少涉足北區,因為這是生活區中最無聊的一塊區域,一排排教工宿舍沈悶無比。
於是,北區中央的人工湖就成了鮮為人知的清靜之地。
這座湖約有三四公頃大,湖邊擺著幾塊嶙峋崔嵬的太湖石,木蘭和桂樹鬱鬱蒼蒼,杜鵑和小葉女貞與之錯落,四時都有值得賞玩的好景。
呂一航和提塔從寂靜無人的親水平台走過,習習微風吹拂著面龐,空明一碧的湖水盡收眼底。
靠近岸邊是一片枯敗的殘荷,翠綠的荷葉已凋衰了個乾淨,只余細瘦的莖桿,恰似一副老墨淋灕的墨荷畫。
提塔輕輕撫著欄桿,踱在水榭之上的倩影,也如仕女畫一般動人。
「波漂菰米沈雲黑,露冷蓮房墜粉紅。」提塔語聲軟膩地吟了一句詩,「這顏色說得真貼切。」
走過人工湖,再在樹蔭小路下走一段路,就到了北區最南邊的那座體育館。
這算是北區最熱鬧的一塊地方了,總是吸引周邊愛打籃球、羽毛球、乒乓球的學生。
今日,這座體育館比往常還要熱鬧幾倍,學生如蟻聚一般進進出出,遠遠就能聽見雜亂無章的吶喊聲。
這裡是新生杯的分會場,現在裡頭正有不少人在鬥擂台呢。
北區體育館邊上有一家24小時的全森便利店,這家店夜裡冷冷清清,白天卻大排長龍,礦泉水和飲料估計要佔一大半的營業額。
呂一航指著那邊,笑道:「看到那座便利店了嗎?我第一次遇見你就是在那裡,你記得嗎?」
「我當然記得。」提塔藍寶石般的雙瞳中蘊含著化不開的柔情,將呂一航的手掌握得更緊了一些,「真奇怪,居然只是一個星期前的事情,我卻有種恍若隔世的感覺。」
「因為我們經歷了很多事情啦。」呂一航見四下無人,瞄準時機,蜻蜓點水地吻了一吻提塔的嘴唇。
「哎喲,你真是……」提塔小聲埋怨道,「不是叮囑過你嗎?在外不要親熱,萬一人家看到了,要懷疑你……」
「別慌呀,周圍又沒人。再說了,是誰先把手牽上來的?」
提塔無言以對,只得一笑置之,和呂一航手牽手,一同走在教學區與生活區交界的馬路邊上。
「呼哈啊啊——」三三兩兩的巫師騎著掃帚,如流星一般划過天空,一邊飛翔一邊放聲歡笑。看他們前進的方向,也是往南區體育館去的。
沒人會傻到騎掃帚去教學樓,因為在教學區內不能使用飛行道具,剛一升天就得落地,然後還得帶著一根掃帚進教室,糗也糗死了。
也只有在生活區之間長距離移動時,飛行道具才有用武之地。
呂一航不會飛翔的法術,也沒有飛天的法寶,從未體驗過御風而行的感覺。看到那些同級生瀟灑快意地飛馳在天空中,不免覺得心裡癢癢。
呂一航問提塔:「你會騎掃帚嗎?」
提塔點點頭:「會。」
「那你為甚麼不騎呢?可以載載我嘛。」
「騎掃帚哪有那麼舒服啊?我就不喜歡,硌得屁股疼。」提塔粉唇微噘,給出了一個意外現實的回答,隨後把降低音量,羞赧地說,「能和你牽手,比飛天愜意多了。」
其實呂一航也是這麼認為的,他此刻的願望就是和提塔牽著手,一直走到天涯海角,走到世界盡頭。
但這樣的事情終不能長久。
越靠近南區體育館,人潮就越密集——有參賽選手,也有看熱鬧的觀眾。
他們七嘴八舌地吵吵嚷嚷,呂一航偷聽到了不少閒言碎語:
「你怎麼把星盤也帶來了?這玩意兒能用來打架?」
「人人都說青城派在六大劍宗敬陪末座,我倒要讓他們見識一下青城劍的厲害。」
「我向老媽討要來了最棒的法杖,這是她的嫁妝,連她都沒拿出來用過。」
「你的對手是終南山的牛鼻子啊,要不裝病認輸吧,你怎麼可能贏得過全真正宗?」
……
奇門異派、三教九流的同學們從四面八方走向體育館,體育館邊上的大馬路比臘月的火車站還擁擠。
呂一航徬彿置身於人頭的海洋中,一時間分辨不清方向,只能隨波逐流地跟著大眾走。
呂一航牢記和提塔的約定,在人多的地方,就不得不松開手了。他跟提塔保持開一臂以上的距離,裝作互不相識。
南區體育館正門前有一座挺寬廣的廣場,騎掃帚或魔杖的同學們紛紛在此落地,如同眾鳥翔集。
還有一張魔毯在呂一航身邊款款而落,上面載著三個阿拉伯留學生,他們戴著白頭巾,眉飛色舞地說著聽不懂的話。
「我先去檢錄處了,咱們就此別過嘍。」提塔走在呂一航前面一米處,並未回頭,把聲音壓到最低,像是自言自語,卻一字不差地送入了呂一航的耳中。
提塔話音剛落,背影就消失在了人海中,好像一滴雨珠落入汪洋,再也看不見。
呂一航頓時感到空空落落的。提塔的比賽時間是下午兩點,現在就得去檢錄處,將自己的魔法道具提交審查。
而呂一航要下午三點半才開始比,時間還很寬裕。他不想到人挨人的地方瞎湊熱鬧,便漫無目的地在廣場邊緣踱步,等待人流量減少了再進去。
「啊呀,這不是呂一航嗎?」呂一航被一聲驚喜的聲音叫住了。
呂一航抬起頭來,只見眼前是一位頭頂鋥亮、面容和善的和尚,他身著褐色僧袍,戴著一副無框眼鏡,背著一隻登山包,一股文質彬彬的氣質,不像人們刻板印象里的出家人,卻像剃光頭髮的辦公室文員。
在他身後跟著十來位風塵僕僕的青年僧人,個個都二十歲上下,背著大包小包。
呂一航喜不自勝地雙手合十,俯首問候:「持航師父。甚麼風把你吹來啦?」
「阿彌陀佛,我聽聞你考進了瀛洲大學,但是廟務繁忙,沒能親自恭賀。不料今日在此遇見,你我可謂緣分深厚吶。」
持航是浙江舟山普陀山觀音菩薩道場的僧人。
小學五年級暑假,呂一航被爺爺拉去普陀山住了兩個月,向慧濟禪寺的融明大師學習「天眼通」。
據說這位身形枯槁的老僧身處普陀山頂的大悲殿當中,即能縱觀舟山千座島嶼。
然而,他終日閉目打坐,除了吃齋飯以外,不開一次口。
直到呂一航下山之時,也沒講過一句話,學藝自是無從談起。
當時持航才剛從佛學院畢業,就住在呂一航的鄰院,像大哥哥一樣照顧他。
如今,持航已一掃青澀,成為獨當一面的寺僧了,跟在他後邊的那些僧人,估計算是他的手下吧。
呂一航正想和持航敘舊,忽然有位鶴發垂肩、精神矍鑠的老者踏著方步,橫插進他們之間,放聲笑道:「呂家小子,你怎麼甚麼人都認識啊?」
「校……校長好。」由於爺爺在瀛洲大學執教,且和校長是同輩好友,呂一航從小就常與校長碰面,也知道他有多麼平易近人,但是呂一航仍然拘謹得如同初見,絲毫不敢輕慢。
——這可是執掌瀛洲大學二十餘年,萬眾景仰的名宿紀望春!
當年,紀望春未與師門同輩爭奪終南山重陽宮住持之位,竟然來到草創期的瀛洲大學任教,時人皆笑他愚痴。
但令人意想不到的是,新世紀以來,瀛洲大學逐漸發展到了世界級的規模,成為了異能界人盡皆知的名校。
在此過程中,紀校長的功勞有目共睹。
能在國內外各個門派豪族之間左右逢源,足見他的手腕和能力。
校長滿面春風地拍拍呂一航的後背:「上午的比賽我正好瞧見了,你妹妹的發揮技驚四座啊。沒想到她金光咒使得這麼俊,真有呂雲驤當年的風範!」
聽起來,呂之華用了金光咒來護身吧?
那是道門的絕學,要論水準,誰比得過全真祖庭的道士呢?
呂一航保持微笑,嘴上謙虛:「哪裡哪裡,還有很多要向前輩討教的地方呢。」
「嘿,我們還有要緊事,就先走一步了。下次再來看你比賽嘍,期待你的精彩表現。」校長向呂一航揮手道別,隨後走到持航身前,躬身為他引路,似乎要往教學區走,「大師,這邊請。」
面對比自己小幾輪的後輩,校長還這麼謙恭有禮。
這也不奇怪,畢竟他向來是一個禮賢下士的人,如果不是這樣,瀛洲大學也不會成為海納百川的學府,吸引到天下四方的名師和學生。
眼看著紀校長、持航以及一眾僧人漸行漸遠,呂一航突然猜到了,持航等一眾普陀僧人是為何出現在這裡。
普陀三寺素來擅設陣法,尤其是防禦型的陣法。
普陀山上佈置的「普陀洛迦陣」就是最好的例證。
僧人們將法力注入尋常的材料之中,山上寺廟每一塊磚瓦、每一根木梁,甚至那座南海觀音巨像,皆以玄妙的方式搭建組合,匯成鎮山大陣的一部分。
普陀洛迦陣威能之盛,時常逼退夏季侵襲的颱風,庇護東海海定波寧。
他們應該是為新生杯場地佈置陣法吧,好讓戰鬥的餘波不殃及賽場以外——沒有誰比普陀僧人更精通此道了。
與此同時,紀望春正同持航並肩而行,十幾位僧人緊隨其後。
他們特意選擇了與停車場相連的地下通道,避開了新生的人潮。
這裡像殿宇一樣寬敞,既幽靜又涼爽,近於外頭居民夏日乘涼的防空洞。
新生們不夠熟悉學校設施,沒人想得到這條道。
紀望春內功精湛,因此嗓門大得像打鑼,說話時四壁有嗡嗡的回音:「我們新生杯的場地就靠你們維護了。記得五年前,融慧來幫忙的時候,你還跟在他的後面見習。現在你也老成許多,能領著別人布陣啦!」
「今時不同往日,師父們都說我的手藝猶勝他們當年。」持航雙手合十,淡淡地說。
他說的每個字都平和莊重,卻帶著十足的確信,徬彿僅僅是在陳述一個眾所周知的事實——出家人不打誑語。
紀望春捏著嗓子,神神秘秘地說,「那麼,陣法的加固也拜託你了。校園裡的普陀洛迦陣是世紀初佈置的,現在有了鬆動的跡象……地底下的『那傢伙』,這兩天不太安分啊。」
持航微微點頭:「校長,請您放心。我已聽上座詳敘了情況,我們會重新佈置一遍的。」
紀望春打量著持航自信的面孔,欣慰地怪笑道:「哇哈哈,普陀三寺有好後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