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血月之夜(下)
但千萬勿據此以為,大武邊疆一直安然無事是因為沒有戰事,事實上,近數朝特別是自武衝上位以來,外族聯軍一直試圖叩關南下牧馬。
其中規模最大的即是十八年前那趟。
那次多虧了一個彼時尚處妙齡的女子——襲封其先夫柳之風爵位的寧國公連珏。
如果認真說起來,大武的十數年來的軍事改革如果有所成效的,那均得歸功於她,只看現今大武鎮關大將幾乎有一半是她一手提拔起來的就可以切身的感受到;而他容與也是受到她卓越軍事才華的刺激下成長起來的。
如果幸運的話,他今晚或可目睹及她的風採。
今晚的戰場對她而言,或許是小了點,或許小到在她的「捐軀赴國難」的從戎理念中是根本無法擺開的,但是她能否避得了這這場由陰謀和叛逆構成的戰爭呢,想到這點,他便不禁有些羞愧。
月色清圓,逐橫西樓,妖月的異象此時已然銷蝕得無影無蹤,只是遍灑草野的清光被漫地的火把染成了駭人的血色;四周寂寂無聲,針落可聞,不時由火把發出的「啪啦滋滋」的火油聲,武衝探出半個身子,看到如此陣仗,也是無由的苦笑了聲,早知如此,便應在對方陣勢未成前製造機會。
他也是有苦自己知,正如容與所猜度的,藏星樓下確有通往折衝關外的秘道,但是非常不巧的是,剛才自己運功療傷時發出的莫名巨震不但令他功虧一簣,而且把藏於樓底的秘道口給震坍得一塌糊塗,從而阻了武衝借由秘道出關遠遁的如意算盤。
不得已下,武衝再度探身出來,看外面是否有可乘之機,哪知……
忽地,武衝心下一動,臉色一凝,想不到混雜在這數萬兵馬中,竟然還有氣勢不輸於他的這一級別高手存在,看來對方是存心置他於死地了……
不容他多想,一把粗柔有致的聲線適時響起:「皇兄,十二年前,我們兄弟道左一戰,小弟至今無一刻或忘,這十數年來,皇兄令小弟掛念的很苦啊,今日有緣重聚,皇兄想必不會讓小弟悵然而返罷。」
聲音不大,卻中氣十足,讓在場的每個人均聽得一字不漏。
這些話聽在一般人耳內,只當是武衝二十餘年前因奪嫡而因此纏身的皇族恩怨;不過只是這已經足夠令他們驚訝不已了,想不到盛年的武衝竟然能容忍還有一個反對他的皇裔活著,因此每個人在呆了一呆後,紛紛返身去看這個說話的人究竟是何方神聖。
但落在赫連鐵樹的耳里,卻讓他震在當場。
這分明是他熟知師尊的聲音,低沈中不失清氣。
但他此時現於眾人前的臉相既非破財的皮相,亦非以一代宗師陸文夫身份現出的面孔,而是完全變成了一個陌生人,連身材都與以前形態各異。
黑影一閃,陸文夫已躍至場中赫連鐵樹略前的位置。
師尊的身上真是好象藏了數不清的迷般,但到現在為止,赫連鐵樹至少明白了幾件事,其一,師尊十餘年前腑髒俱碎應該與他適才提及的那場與武衝道左一戰有關,其中涉及的當是糾纏不清的皇族恩怨;其二,師尊的真實身份應是大武帝國的皇裔,只是不知是因著太子關係還是他本人和武衝爭奪帝位失敗而隱身西域的;其三,前不久,武睿著人向他提議合謀武衝,一向心胸侃落的他本想回絕了。
因為對他而言,爭霸天下只是人生的一個比較精彩的遊戲罷了,既非其目的所在,更非其全部人生意義,如果說真有甚麼目的的話,那就是可以借此為部族爭取更大的利益。
豈知師尊卻一口應允下來,當時有些迷惑的他現在明白過來了。
「哈哈,七皇弟現在無論風採氣度均遠勝當年,可喜可賀啊!」
武衝談笑間,就那麼從藏星樓上飛掠而下,全然不顧立時成為眾矢之的的可能,瞬息間,他已然落到藏星樓前距陸文夫十數丈的空地上,顯示出這與陸文夫相埒的武學宗師的過人膽識與卓然風採。
但他這一現身,亦等使他若空門大露,至此,敵明我暗、以藏星樓為掩護的優勢盡數喪失了。
果然,場中數以千計的弓兵見武衝有所異動,紛紛架弓開弦,只待赫連鐵樹一聲號令,便可把爭令武衝飲恨在此的慾望噴薄出來。
「不想當年一場豪戰,反成就了你武林一代文宗之名。你有這成就我豪不奇怪,只令我想不及的是,你竟然領著外族來爭奪我們大武宗室的天下……」
武衝眼尾也不掃那些弓斧手們,望向陸文夫的雙眼射出複雜的神色。
陸文夫見武衝一口道破他在此前仍保持得神秘無比的身份,分毫不為所動,徑自凝聚起強大氣勢緊緊籠罩在以武衝為中心的四周。
喧嘩聲再起,顯然是在場的眾人再度為兩人的話語掀起波瀾。
當今武林異葩競放,其中傑出之尤者當屬四大宗師了:武宗武衝,文宗陸文夫、拳宗曹天太以及在其當中身份詭秘差可比及七十餘年隱伏不出的曹天太的——劍宗鹿戢。
眼前這個瞧去名不見經傳的人竟然是四大宗師中有「文宗」之稱的陸文夫?
有些機靈的士兵推想及獸人武裝中一向神秘莫測的那位軍師,再比對起武衝剛才的說話,立時在這兩人之間引起一番美妙的聯想。
而獸人武裝中一些看來悟性不低的高級將官則更顯得備感興奮,在此之前有誰想及自己首領的師尊——即軍中一直行蹤神秘的軍師——竟然是有武學宗師之譽的陸文夫,兼大武當今皇帝的七弟,兩個身份,偏是哪一個都非同小可;尤其是後一個身份,設若一旦武衝有個閃失的話,那便可大大增加獸人武裝爭奪天下的正統性。
事實上,獸人武裝差不多是陸文夫一手托起來的,包括初期建軍構制、軍隊訓練方法以及裝備配置的樣式,而赫連鐵樹只是站在前台領軍罷了,軍隊很多建制都是他按照陸文夫的設想著部下執行的。
但在此前,在軍中絕少露臉的陸文夫,其身份幾乎對獸人武裝的所有人而言,都是個迷一般的存在,即便赫連鐵樹也是只曉得自己的師尊陸文夫這個名字而已,更遑論其他人:由此可見四大宗師均是深藏不露之人,不僅武功如此,連身份亦然。
「七弟,你收赫連鐵樹為徒,是當他足以傳承你的衣鉢,還只當他是一塊你或可以借此登上天下之尊的踏腳石呢?」
在眾人喧嘩聲將息時,武衝那語不驚人死不休的聲音再度蕩起,這回連陸文夫亦無能例外的為之一震,一直緊攝的心神終露出一絲破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