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資本魔術
助理小梅輕手輕腳地推門進來,反手將門鎖死,臉上掛著難以掩飾的興奮。
「老闆,傳出來了!」小梅湊到辦公桌前,壓低聲音道,「今天上午,市裡把財務局和幾個監管部門的一把手拉去開了閉門會,會上態度極其強硬,要求對我們公司的所有審批流程全力開綠燈。最重要的是,市裡出了一份行政協調函,當場傳閱,當場回收。」
「哦,知道了。」
面對這個石破天驚的好消息,辜臨淵只是淡淡地應了一聲。他隨意地把一張紙擺在桌角,手裡的鋼筆在筆記本上划出微弱的沙沙聲,似乎在勾勒著下一步的行程。
「老闆,要不要想想辦法,把那份保密的行政協調函弄到手,這樣一來,我們就可以對老李他們施壓了!」
小梅興致勃勃地講出自己的看法,卻發現辜臨淵對此毫無興致。她的視線落在那張被隨手擱置的紙上,整個人突然愣住,「老闆,這...這是...」
那是一份印有「中共江洲市委」印章的文件。落款處,正是江洲市委書記侯兆霖龍飛鳳舞的親筆簽名:「原則同意,請各部門特事特辦,協同保障。——侯兆霖」。
原來,早在市裡的閉門會召開之前,這份所謂「絕密」的協調函,就已經安靜地躺在辜臨淵的案頭了。
「啪。」
小梅還沒從震驚中緩過來,辜臨淵重重地合上筆記本,長吁一口氣,「老李那邊不用管了,大勢已定。你幫我去訂今天下午去瑞州的高鐵,還有明天早上去北京的機票,還有後天...」
...
瑞州市海鮮酒樓頂層的豪華包廂里,煙霧繚繞,酒香四溢。辜臨淵帶著小梅,陪瑞州銀行章行長喝到酩酊大醉,盡興而歸。
滿面紅光的章行長被司機攙扶著上了專車,手裡還死死握著簽署好的「設備質押貸款意向合同」。
小梅提著公文包,跟著辜臨淵坐進了出租車。夜風從半開的車窗縫隙吹進來,帶走了身上幾分粘稠的酒氣。
她側過頭看著眼前男人醺醉中依然平靜的側臉,眼裡的佩服與痴迷幾乎要溢出來。
拿到江洲市委出具「行政協調函」的辜臨淵,壓根沒有浪費時間在老李身上,轉而立刻就找外省的銀行行長談了一筆巨額貸款。
可代價也不小,一想到辜臨淵為了這單生意被灌了好多酒,小梅由衷地泛起一陣疼惜,柔聲關切,
「老闆,你不要緊吧...乾嘛這麼馬不停蹄的,要不要改簽,休息一天再去。」
辜臨淵微閉著眼,呵呵一笑,「就這點酒,哪能喝倒我...我不裝裝樣子,他們能盡興嗎?」
「真的嗎...你真的沒事嗎?」
辜臨淵睜開眼,側過身,長臂順勢繞過小梅的肩膀,手指溫熱而熟練地輕捏了一下她另一側的耳垂,「你看,我捏這麼准,像喝醉的樣子嗎?」
「呀!」
柔軟的耳垂被他拿捏在指尖,小梅輕驚了一聲,臉蛋刷地紅到了耳根,整個人順從地縮進了他的懷裡。辜臨淵順勢將她攬住,下巴抵在她的發頂,嗅著她發絲間淡淡的清香。
不知何時,她已經把原本披散的長髮扎成了利落的馬尾辮。
每每二人私下相處,小梅總是會悄悄扎起馬尾,因為辜臨淵曾經隨口說過一句,挺懷念她剛來實習時扎著馬尾、眼神青澀的模樣。
「真要這麼急著走嗎?」小梅軟軟地貼在他胸口。
「對。」
「為甚麼呀...」
「...」
車廂內陷入了短暫的沈寂,只有輪胎碾過路面的胎噪聲。
辜臨淵看著窗外倒退的瑞州夜景,語氣幽幽然,帶著一股出塵的涼薄,「有時候,我覺得自己像是一個魔術師...要在全國開巡回演出...你知道的吧,那些明星開巡回演出,也是這樣的,檔期排得很滿,很急,很趕。」
小梅從他懷裡抬起腦袋,眼底帶著困惑,「甚麼意思啊?」
辜臨淵沒有解釋,指尖撫摸著她的頭髮,反而問了她一個問題,「不談這個,我考你一個小知識。」
「嗯?甚麼?」
「假設你有一百萬現金,你把這錢存進了銀行,銀行再把這錢貸款給我。那麼,現在這個經濟系統里,有多少錢?」
「一百萬?嗯...不對,既然你這樣問,那答案肯定不是一百萬...難道,是兩百萬?」
辜臨淵輕輕一笑,溫柔地撫摸她的腦袋,眼神在昏暗的車廂里顯得深邃而冷酷,「聰明,答案確實是兩百萬。我們甚麼實體都沒創造,但賬面上的財富憑空多了一倍,很神奇吧?不過,你是耍小聰明蒙對的,具體的原理,你還要自己去查資料學習哦,就當是,我給你的‘課後作業’。」
小梅看著眼前這個徬彿能憑空操縱金錢的男人,心臟不受控制地劇烈跳動起來。她把臉埋進辜臨淵的懷裡,小聲而甜膩地回應,
「好~知道啦,老...老師!」
...
數日後,江洲市政府大樓迎來了一位不速之客。
「你沒有預約,不能進去!」
市委書記辦公室外響起了一陣急促的爭執聲。
辜臨淵認得眼前攔著自己的男人,他是侯兆霖的秘書。但辜臨淵一臉不屑,梗著脖子,邁著大步,一把撞開秘書阻擋的肩膀,邁著大步直奔那扇沈重的紅木大門。
「保安!保安!來人啊!」秘書在後面急得大喊。
侯兆霖聽聞外面的吵嚷,起身走向門口,差點迎面撞上來勢洶洶的辜臨淵。
所幸二人反應都很快,及時停下。侯兆霖眼前一黑,驚魂未定,結結巴巴地開口,
「你你你...你怎麼來了...」
旋即,看著隨後追進來、滿頭大汗的秘書,侯兆霖臉色一沈,下意識地想拿出省委常委的威嚴,呵斥道,「你要來怎麼不先打個電話?」
秘書還在後面扒拉辜臨淵的肩膀,侯兆霖低聲制止,「你先出去,我和他單獨談談。」
「不用了!」
辜臨淵根本不等侯兆霖把話說完,直接大喝一聲,聲音大得甚至在走廊里回蕩。
「侯書記,我今天來就想問明白一件事,請問我到底犯甚麼事兒?你要偷偷邊控我?這到底是甚麼意思?」
「邊控」兩個字一出,侯兆霖整個人徹底愣在了原地。
一瞬間,他臉上原本緊繃的官威像被抽走了支柱一樣,表情瞬間僵硬,一時竟完全不知道該如何應對。
自從多年前某地爆出巨額芯片補貼騙局、高管套現跑路,鬧成國際笑話後,地方政府對受重大基金扶持的初創科技高管暗中實施邊控,就成了行業內不公開的潛規則。
這種操作在法律上完全站不住腳,但凡是個成熟的體制內商人,哪怕發現了也會裝作不知道,私下找關係疏通。
侯兆霖當官這麼多年,還從沒見過哪個創業者會像個腦子缺根筋的愣頭青一樣,直接衝進市委書記辦公室當面叫板。
他頭皮發麻,腦子里一片混亂。眼前這個年輕人眼裡的「軸」與「怒」,完全超出他對政商關係的所有常識。
「不是...你聽我說...」侯兆霖被搞得措手不及,下意識地想要壓低聲音解釋。
「行了!我懂你們這套破規矩,哼...」辜臨淵一臉的不屑與悲憤,他粗暴地從懷裡掏出一個滿裝豬肝紅色本子的透明塑料袋,
「求麟所有高層人員的護照,都在這裡!」
說完,辜臨淵邁了幾步,來到辦公桌前,把塑料袋重重地摔在桌上。
幾本豬肝紅色的護照在桌面上散開。
辜臨淵頭也不回,揚長而去。
侯兆霖沒有追出去,也沒有發火,他緩緩摘下眼鏡,任由自己重重跌坐進寬大的皮椅里,閉上眼,雙手深深地埋進了掌心裡。
桌面中央,那幾本豬肝紅色的護照靜靜地散落著,在冰冷的燈光下泛著微弱的光澤。
侯兆霖久久沒有睜開眼,只覺得一股深不見底的疲憊,如潮水般將他徹底吞沒。
...
晚上六點,求麟的施工工地上,繁忙了一整天的機器漸次熄火,微涼的夜風送來難得的清閒。
簡易工棚旁的炭火燒得通紅,孜然與肉香在空氣中漫溢開來。
辜臨淵脫下了厚重的外套,只穿著一件白襯衫,輓著袖子和一群工友一起圍坐在搖搖晃晃的塑料馬扎上。施工隊的工頭老劉坐在他旁邊,熟練地用起子起開一瓶廉價的綠瓶啤酒,滿臉都是踏實與敬意。
老劉的妻子穿著一身略顯寬大的工服,正熱絡地用鐵盤盛著剛烤好的韭菜和羊肉串端上來,嘴裡嘮叨著,「辜總,真是太謝謝您了,每次來都帶這麼多好肉。我不太會烤,火候要是不對,您別介意……」
「嫂子太謙虛了,這香味我離老遠都要流口水了!」辜臨淵笑著接過肉串,毫不避諱地大口啃咬起來,隨後端起酒瓶跟老劉碰了一下,「大家都辛苦了,犒勞大家是應該的。來,乾!」
老劉一口氣灌了大半瓶啤酒,暢快地抹了抹嘴上的酒沫,紅光滿面地笑道,「辜總,不瞞您說,我和你嫂子跟著各個項目部跑了快十年了!就數在咱這項目乾得最舒坦!兄弟們私下裡都說了,這批廠房的鋼結構,咱們要是焊錯一條縫,都對不起辜總給的這口飯!」
嫂子在旁邊用肩膀擠了老劉一下,眼神里滿是笑意,轉頭對辜臨淵嘮叨起家常,「辜總,老劉沒吹牛。等咱們求麟這個一期工程收了尾、結了工程款,我和老劉就打算回老家縣城了。我們在縣城貸款買的那套房子,還差個十幾萬尾款。到時候錢一到賬,全給他還上!」
說到這裡,嫂子的眼角泛起溫情的褶皺,眼光熠熠發亮,「余下的錢啊,我想在縣城學校門口租個小面攤,不讓老劉再出來風吹日曬了。我們家那小小子,今年剛上初二,天天嚷嚷著以後要學計算機……等這次獎金髮了,我得給他買台好電腦,希望他以後能像您一樣年輕有為!」
老劉嘿嘿直笑,有些不好意思地搓著布滿老繭的粗糙手指,眼神里全是憧憬。周圍的工友們也跟著哄笑打趣,氣氛溫馨而熱烈。
辜臨淵靜靜地聽著,嘴角掛著溫和的笑意,可心裡卻像是被一根細針狠狠扎了一下,指尖微不可察地發顫。
「吃這麼香,能不能給我也來一串?」
一個溫和卻帶有一絲威嚴的聲音突然從工棚外傳來。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陰影里站著兩個穿著深色行政夾克的男人。
「侯……侯書記?」
很快有眼尖的技術員認出,來者正是常年在江洲新聞頻道露臉的市委一把手侯兆霖,身後跟著提公文包的年輕秘書。
眾人一陣慌亂,趕忙站起身來。辜臨淵也倉促地抹掉嘴角的油漬,臉上適時地流露出一絲意外與局促,趕忙迎了上去。
看到這架勢,侯兆霖擺了擺手,示意工人們繼續,「大家別慌,都坐下吃,我路過這裡,找你們辜總聊兩句。」
辜臨淵陪著二人走到數米外一處僻靜的腳手架旁,秘書識趣地退到了十幾米開外的陰影里守著。侯兆霖掏出一盒煙,抽出一根遞給辜臨淵,順勢幫他點上。
「看不出來,你還挺能深入群眾的。」侯兆霖吐出一口煙霧,看著不遠處歡聲笑語的工棚,語氣里帶著幾分感慨與自嘲,「比我們很多天天坐在辦公室里的幹部……做得都到位。」
「工地雖然髒亂,但和工人待在一起……簡單、踏實,沒那麼多勾心鬥角。」辜臨淵夾著煙,淡然回應。這話聽在侯兆霖耳中,卻隱隱帶著一絲揶揄。
侯兆霖神色微凝,語氣溫和而鄭重地定了個調,「沒有所謂的多勾心鬥角。大家站的位置不同,但歸根結底,都是想把求麟這個項目做好。」
辜臨淵笑了笑,像沒接住,也像懶得接。
寒暄得差不多了,侯兆霖轉過身,直截了當地切入主題,「我今天來找你,是想問問……美方基金會的資金,怎麼到現在還沒動靜?市裡的審批和海關那邊,可是一路綠燈了。」
辜臨淵聳了聳肩,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擺爛」神態,「隔著個太平洋,很多事情不順暢。再者……美國那邊的投資人聽說我們被限制出境自由,有所顧慮。」
聽到辜臨淵再次提起邊控,侯兆霖眼底閃過一絲慚愧。他朝遠處的秘書招了招手。
秘書小跑過來,從公文包里取出一個透明的袋子。
「小辜,之前邊控的事,是市委處置有些簡單粗暴了,你心裡有氣,我理解。」侯兆霖拿過袋子,親自遞到辜臨淵面前,「現在已經徹底解除了。這幾本護照,物歸原主。」
辜臨淵看著那袋護照,並沒有第一時間去接,而是沈默了片刻,才有些勉強地接了過來。
隨後,在侯兆霖和秘書詫異的目光中,辜臨淵只從袋子里抽出來了一本豬肝紅色的護照,接著便將剩下的袋子重新塞回了秘書手裡。
侯兆霖一愣,「你,你這是……?」
辜臨淵長長地嘆了一口氣,語氣里帶著一種「以大局為重」的妥協與坦蕩,
「侯書記,我們美國實驗室正在做關鍵技術的底層測試,宜風必須親自過去主持大局,所以我要拿走他這本護照。至於我們剩下這些人的護照……就繼續留在政府這裡押著吧。這樣,你們才能安心。」
他手裡那本孤零零的賈宜風護照,和這句非常「識大體」的言辭,令侯兆霖頓時寬心。
「好!有你這句話,我就放心了。那資金方面,你也抓緊催一催。」
「您放心,只要通道暢通,資金很快就會到位。」辜臨淵微微躬身,給出了最完美的答復。
...
侯兆霖帶著秘書漸漸走遠,專車刺眼的車燈穿過漫天塵土,終究消失在漆黑的夜色盡頭。
辜臨淵站在腳手架下,臉上的局促與妥協瞬間蕩然無存。他低頭看了看指尖那半支侯兆霖給的煙,面露嫌惡,隨手擲在腳下,用皮鞋重重碾滅。
接著,他從懷裡掏出那只金屬雪茄盒,抽出一支高檔雪茄,切口、點燃。
滾燙的火光映照著他深邃的眉眼,裊裊升起的濃郁煙霧模糊了他的面容。
他微微仰起頭,借著斜上方探照燈的光芒,以一種近乎俯視的冷酷姿態,凝望著侯兆霖離開的方向,眼神深處盡是輕蔑與嘲弄。
當年那個高舉革新大旗、敢於打破陳規的熱血青年,如今終究是被體制與歲月馴服,變成了一個全面信奉體制、死守教條的迂腐官僚。
他堅信那張由行政公信力、紅頭文件與財務監管所織就的「體制大網」能夠帶來萬無一失的絕對保障。
卻不知,在辜臨淵眼裡,凡是「網」,就注定滿是漏洞。
辜臨淵深深吸了一口雪茄,吐出一圈渾濁的青煙,轉過身,重新走回了歡聲笑語的工棚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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