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車展
侯兆霖強壓著整整一天的驚疑與不安,拖著沈重的步伐回到了家中。
晚飯後,妻子陪著女兒出門散步,偌大的客廳里只剩下了茶香裊裊。
侯兆霖坐到岳父覃達天對面,壓低聲音,把蓁蓁和趙家公子徹底破裂的事情攤牌。
「混賬!」
覃達天一聽侯蓁蓁和趙晟晨告吹,臉色驟變,一巴掌拍在紅木茶几上,震得茶杯當啷作響。
侯兆霖見狀,連忙補充轉達了趙銳鋼的態度,強調他並未因此翻臉,覃達天的臉色這才略微緩和了些許。
但緊接著,老人目光一凜,冷哼道,「就算蓁蓁和趙家談不成,我也絕不同意她去跟那個沒背景的小警察瞎折騰!門不當戶不對,像甚麼話?」
「爸,那小伙子我親自見過了,」侯兆霖嘆了口氣,試著為女兒辯解,「人很踏實,最近剛提了隊長,還拿了市裡的‘十大傑出青年’,同齡人里算相當優秀的了。」
「優秀?甚麼傑出青年,紙糊的玩意兒罷了!」覃達天滿臉不屑,眼神凌厲地掃了女婿一眼,「你在他這個年紀,早已是掌管幾十萬人口的實權縣長了!」
「爸……這不一樣。」侯兆霖無奈地搖了搖頭。
他早年的仕途升遷堪稱一段不可複製的破格傳奇,拿一個毫無背景的普通警員和他當年比,本就不現實。
「不要再說了,蓁蓁的婚事,我另有安排!」覃達天擺了擺手,態度強勢得不容置疑。
侯兆霖只覺得一陣頭大。
他太瞭解女兒那個倔強潑辣的脾氣了,拿捏不好隨時會出大事。
他試探著勸道,「蓁蓁的性子您也知道,逼得太急,萬一吵鬧起來翻了臉……」
「哼,逼急了又怎麼樣?」覃達天冷笑一聲,直接打斷。
侯兆霖到嘴邊的「女兒甚至產生了私奔念頭」這句警示,硬生生被噎回了肚子里。
見岳父態度強硬,他識趣地不再硬頂,順勢將話題拉回了自己最核心的利益上。
「爸,趙部長今天介紹我認識了中組部的老余。我覺得……只要接下來一年里能做出一些過硬的政績,明年‘入常’的事,我有八成把握。」
聽到「入常」這兩個字,覃達天那張緊繃的臉上終於浮現出一絲鬆動,眼神里的戾氣也消散了大半。
「嗯,你自己心裡有數就好。」覃達天抿了一口濃茶,沈聲道,「不過我要提醒你,親事沒結成,趙銳鋼就始終隔著一層皮,不可能真正把你當自己人。他手裡掌握的那些京官資源,以後咱們恐怕要付出翻倍的代價去換。你留個心眼,哪天他要是暗示要收禮,無論多大的金額,咱們都得設法滿足他,到時候你隨時通知我。」
「明白了,爸。」侯兆霖頭皮有些發麻,硬著頭皮應承下來。
眼前這個日漸蒼老的老人,當年不過是個走街串巷的小販。
但他憑著一股狠勁和敏銳的嗅覺,趕在政策收緊前擅自籌資建了一座大型水電站。
那本是一起嚴重的違規建辦項目,可覃達天硬是用各種手段打通了省市兩級的關節,生生將水電站合法化,並牢牢把控著絕對控股權。
如今,那座水電站宛如一台永不停歇的印鈔機,源源不斷地吐出巨額財富。
然而,再多的金錢也填不不滿覃達天內心對權力的病態執念——他把畢生的希望,全押在了女婿侯兆霖的仕途上。
在覃達天眼裡,錢是最不值錢的道具,唯有掌握權柄,才能保住一切。
可侯兆霖的心裡卻始終懸著一塊巨石。
他雖然極力愛惜羽毛,絕不直接伸手觸碰岳父那些隱秘的權錢交易,但他心裡清楚,自己就是這龐大利益鏈上最大的受益者。
一旦哪天掀開這層蓋子,哪怕自己真的坐上了省委常委的「牌桌」,也終究是懸崖邊的海市蜃樓。
「兆霖啊……」覃達天的聲音突然低沈下來,透著一股近乎偏執的滄桑,「你還年輕,可我,沒幾年…楊興華熬不起,我也熬不起。恐怕……我是看不到那一天了,但至少……」
侯兆霖心頭猛地一震,「爸,您快別這麼說……」
他太清楚岳父的心魔了。
老人的終極野心,是想一步步把他推上權力之巔。
這本身就只有微乎其微的概率,若還要讓老人在有生之年親眼見證,更是難如登天。
「‘入常’是第一道門檻,」覃達天雙眼死死盯著侯兆霖,「跨過去,海闊天空。只要你能做到這一步,我老頭子死也能瞑目了。」
「爸,您放心,我知道該怎麼做。」
侯兆霖心情沈重地點頭。就在這時,褲口袋里的手機突然劇烈震動起來。他掏出一看,屏幕上赫然顯示著「辜臨淵」的名字。
辜臨淵今非昔比,不再是在他面前唯唯諾諾、默許與他共享妻子的軟弱小角色,而是省重點關注項目的關鍵人物,侯兆霖自然不敢怠慢,連忙調整了情緒,接通了電話。
「餵,小辜啊,這麼晚了怎麼想起給我打電話了?」
電話那頭傳來辜臨淵謙遜而略帶歉意的笑聲,「侯書記,沒打擾您休息吧?我是真碰上個難題,想麻煩您幫個忙……」
「哦?甚麼事,你說。」
「嘿嘿……是這樣,江洲不是馬上要舉辦國際車展了嗎?我想著申請個像樣點展位,給求麟科技做做前期宣傳。結果賈宜風去辦的時候被卡住了,主辦方說咱們合資公司還沒正式註冊完成,又沒有具體的概念車實物,直接給拒絕了。」
侯兆霖聞言,眼神瞬間一亮,語氣卻依舊保持著領導者的沈穩與從容,「嗯,求麟科技是省市重點關注的創新項目嘛。主辦方可能不太瞭解背景,政策掌握得生硬了些。這樣吧,明天我讓市委辦公廳跟展會組委會打個招呼,安排個像樣的位置。」
「哎呀,那太感謝侯書記了!」電話里的辜臨淵聲音滿是感激,「真是太不好意思了,又給您添麻煩。我替宜風也好好謝謝您!」
「哪裡的話,」侯兆霖淡笑著,「宜風是從咱們江洲走出去的本土企業家,回鄉創業,市委市政府當然要當好後盾,全力做好服務。」
「是是是,有您這句話我們就定心了。」辜臨淵順勢問道,「對了侯書記,這次車展規模挺大的,您到時候有空來現場指導指導嗎?」
「這個嘛……看日程安排吧,有時間的話,我悄悄去逛逛。」
「好勒!您要是過來,隨時吩咐,我和宜風必定全程做好接待。」
「行,掛了吧。」
掛斷電話,侯兆霖將手機隨手扔在茶几上,嘴角露出一抹意味深長的笑意。
他嘴上說得雲淡風輕,心裡卻早已打定了主意——這場車展,他必須親自去一趟。
他想起自己前陣子關注了賈宜風的微博,便順手掏出手機翻了翻,發現賈宜風半小時前剛剛發了一條預告,聲稱馬上要發佈一則「震撼行業的大事」。
這更加勾起了侯兆霖的好奇心。
他倒要看看,當時憑一段極具煽動性的演講火爆全網的賈宜風,這次又能折騰出甚麼樣的新花樣。
……
兩天後,江洲國際會展中心。
展館內人頭攢動,年輕貌美的車模們身著華服矗立在各家展台前,迎接著四面八方的凝視與鏡頭。
聚光燈的狂亂閃爍,將整個會展中心烘托得熱氣騰騰。
侯兆霖穿著一身毫無特徵的灰色休閒夾克,戴著墨鏡和低調的帽子,在秘書的陪同下,像個普通車迷一樣在各大展館間穿行。
在西北區域一處位置尚可的展台上,擺放著一輛造型極其流線、塗裝為深海湛藍色的概念跑車殼體,吸引了侯兆霖的注意。
然而,他的目光僅在車身上停頓了兩秒,便順勢漂移到了側旁的車模身上。
那位車模身材高挑,面容秀麗,身著一襲剪裁貼身的黑色抹胸禮服。
侯兆霖恍惚了一下,徬彿回到了多年前與唐矜依在車展邂逅的情景。
他眼神微凝,仔細端詳著那張臉,同樣的清冷脫俗、同樣的恬靜…美得讓人驚艷,可她並不是唐矜依。
「侯書記,您真來啦!」
側旁傳來一道溫和的聲音。侯兆霖回過頭,只見辜臨淵正滿面春風地迎上前來。
「小辜啊……」侯兆霖從剛才的愣神中平復下心緒,微笑著伸手與他握了握,「這展台佈置得不錯嘛,挺有氣勢。」
「多虧了您打招呼,主辦方才給調到了這個位置。」辜臨淵笑吟吟地引著他靠近,指著那輛湛藍色的跑車解釋道,「這車目前還只是個高精度車殼,等咱們的項目在江洲正式落地,產線一開,我們就會把真正的跑車造出來,而且是規模化量產。」
「嗯,線條確實漂亮。」侯兆霖的目光不經意間又往那黑衣模特身上飄了飄,語氣含糊,也不知是在誇車還是在誇人。
將這一切盡收眼底的辜臨淵,嘴角不易察覺地勾起一抹邪異的弧度。
他在心中咬牙切齒地冷笑,
「老滑頭……當年你就是在車展上相中了做兼職車模的唐矜依,才一步步把她勾搭上床的。今天我就給你演一出‘宛若初見’,全當是你黃泉路上的開胃小菜!好戲,還在後頭呢。」
電光火石的怨毒思緒一閃而過,辜臨淵臉上依舊保持著極其熱絡的笑容,順勢提議道,「侯書記要是喜歡這車,等首批量產車下線,我送您一輛嘗嘗鮮。」
侯兆霖眼睛微微一亮,剛想說「好」,隨即猛地反應過來,義正言辭地擺了擺手,「哎!不妥不妥,個人絕對不能收東西,這嚴重違反中央八項規定。」
「明白!是我考慮不周了。」辜臨淵對答如流,順桿上爬,「到時候我們以公司的名義贊助給政府,送一批過去當公務接待用車!造型上稍微改改,塗裝換成低調肅穆的黑色款。社會企業無償捐贈,這總不算違規了吧?」
侯兆霖贊許地看了他一眼,失笑道,「你小子……真是越來越會辦事了,怪不得能在商界混得風生水起。」
「哈哈,侯書記過獎,應該的。」
二人表面聊得輕鬆愉快,可侯兆霖的心裡卻隱隱泛起一股悶氣——如果這求麟項目真的被楊興華搶去,那余湖造出來的跑車贊助給江洲政府用,自己這臉面往哪兒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