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靜水深流(上)
陰雨連綿的一天,省委述職工作會如期召開。
大禮堂內,提前十分鐘到的官員們交頭接耳,小聲交流工作內容。
省委書記諸文裕踩著點到達現場,空氣頓時凝固了一般,全場只剩下中央空調送風的微弱嗡嗡聲。
主席台上,深綠色的絨布鋪得沒有一絲褶皺,一排帶蓋的白瓷茶杯整齊地擺在每位領導面前。
台下,階梯式的座椅上坐滿了全省各地大大小小的官員。
幾百號人,安靜得連一根針掉在地上都能聽見,只有鋼筆划過紙張的沙沙聲,以及偶爾壓抑的咳嗽。
諸文裕沒甚麼激情地念完開場稿,便開啓了述職環節。
侯兆霖作為經濟最強市的江洲市委書記,被安排在第一個發言。他帶著秘書準備好的發言稿走上發言台,聲音洪亮有力地開始發言。
「……在過去的一年里,江洲GDP達到1。75萬億元,同比增長15% ,連續十年保持雙位數增長。地方一般公共預算收入達1600億元,同比增長9% ……」
一連串數字報出來,諸文裕的臉上露出一絲微笑,這張羨煞旁人的成績單是省內的王牌,也是他歷經政治風波依然地位安穩的保障之一。
侯兆霖面無表情地念完這串數字,稍作停頓,抬起頭,目光掃過台下前排的同僚,原本平穩的語速刻意放慢了半分,但聲音更加堅實,「江洲經濟對土地財政的依賴度約為38% ,在全國處於中下水平。堅決貫徹了國務院『可持續發展觀』的核心精神,給子孫後代……留有餘地!」
他彙報完畢,目光緩緩掃過台下的同僚們,短暫的停頓間,只有麥克風裡傳來的微弱電流聲。
台下第一排坐著的都是各地的市委書記,他們心中無不被激起波瀾。
有人眉頭緊鎖,有人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借著喝水的動作掩飾著臉上的不悅。
——他們今年亮眼的經濟成績單,很大程度都來源於土地財政。
侯兆霖發言完畢,台下人開始竊竊私語。在這嘈雜的間隙,楊興華走上台,可他的發言令人大感意外——
「兆霖同志的說得很對,堅決貫徹落實科學發展觀,是我們每位共產黨員的責任……『留有餘地』這四個字,讓我深有感觸。我們余湖底子薄,留不起那麼多餘地,只能在『無中生有』上開動腦筋。」
楊興華素來與侯兆霖不合,今天卻一上來就贊同侯兆霖的觀念,順著他的話引出自己的述職報告。
余湖市的經濟增長也十分優異,並且同樣對土地財政的依賴度不高。
余湖自然稟賦不算優秀,唯一優勢是大學比較多,導致年輕人口也多。
於是,楊興華的戰略是主攻文娛產業,每年大量承辦各類演出和展會,吸引年輕人去遊玩,年輕人旺盛的消費欲也帶動了旅遊業和服務業蓬勃發展。
報完一串經濟數據,楊興華來了興致,口若懸河地聊了一大堆文娛與經濟的互相作用,還聲稱要興建幾座中小型遊樂園,進一步推動城市的文化影響力。
這兩位書記的先聲奪人,頓時讓其他書記手裡的成績單黯然失色。
江洲和余湖,一個在鄒佳棟多年的操盤下,經濟底蘊深厚;一個摸索出了自己的發展道路。
而他們管轄的地級市,本身經濟結構不夠牢固,還面臨著年輕人口被虹吸的窘境。
他們比誰都明白,暫時靠土地財政撐起的牌面,終究只是紙面富貴。
可那冰冷的GDP數字直接關係到自己的仕途,沒有一個常年泡在政壇里的政治生物會拒絕賣地的誘惑。
因此,他們只覺得侯兆霖是站著說話不腰疼,侯兆霖最後的提醒沒有起到絲毫作用,反倒令他們心生厭惡。
在楊興華之後,其他市委書記發言時的氣勢一個比一個弱。然後輪到政法公安等部門的領導上來述職,更是聽得人昏昏欲睡。
冗長的述職結束後,諸文裕做最後總結髮言。他提出省裡今年的核心目標是「培育千億級的新型產業集群,不設限、不兜底、誰有本事誰上」。
……
散會後,多數官員魚貫而出,神色疲憊。
侯兆霖、楊興華等幾個核心省委常委和重點市委書記,被省委秘書長低聲邀請,從後台通道直接走向了二樓的「一號貴賓休息室」。
大會過後開小會是東淮省高層的慣例,小會完全沒嚴肅感,寥寥數人坐姿鬆弛,隨意地聊天。
秘書為眾人泡上龍井茶,諸文裕姍姍來遲,喝了一大口茶。
「這會開得可夠久啊……」
「是啊,諸老總,要不這樣,以後分開搞,咱們放一批。公安政法還有那些雜七雜八的部門放另一批。」楊興華嬉皮笑臉地提議道。
諸文裕白了他一眼,「盡想著開溜了是吧。」
他本想說,「沒點耐心,以後升上來了怎麼服眾?」但看了一眼侯兆霖,又把話憋了回去。
楊興華訕笑,「咱這不是忙嗎?一寸光陰一寸金吶。」
「是嗎?你最近又在忙甚麼?」
「嘿嘿,在考察地皮。」
「地皮?甚麼地皮?」
「我正想跟您說呢,上次我們不是去參加了『求麟』公司的品牌盛典嗎,我後來又和那個賈總聊了不少,美國那邊馬上要派人來實地考察,我不得趕緊把地皮選好?」
「噢……是嗎……」
上次參會後,楊興華表達了強烈的深入合作意向,諸文裕點頭,讓他自己先接觸看看。他沒想到,楊興華辦事效率那麼高。
「嘿嘿,您看,這是賈總的『微博』,他在上面發了不少美國工廠的照片和視頻。」
楊興華拿著手機,放到諸文裕面前。
看著照片里乾淨整潔的廠房和設備,諸文裕點點頭,「嗯……」
他心裡嘀咕,「不愧是老牌發達國家,工廠都弄得這麼乾淨,想想省裡那些所謂的國際大廠,車間都髒得像小作坊,真是去了一次就不想去第二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