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夢想窒息
賈宜風表情僵硬,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這女生的提問和之前說好的完全不一樣,還直戳他學歷上的軟肋。
他不由自主地望向坐在第一排的辜臨淵,卻只看到對方淡淡的微笑。
剛剛還熱血沸騰的賈宜風猛地感到後背一涼。台下氛圍突變,女生的提問徬彿從天而降的一盆冷水。
台下氛圍突變,無數雙眼睛死死地盯著他,像在期待一場即將崩潰的表演。
「咳咳……」
賈宜風清清嗓子,強行穩住心神,語氣嚴肅地說,「沒錯,我確實在讀博士生,但是休學了,將來也可能退學。」
台下再次響起竊竊私語。
賈宜風自嘲地一笑,摘下眼鏡,用衣角隨意地擦拭,「感謝這位記者,替我撕下了最後一塊遮羞布。」
台下越來越嘈雜,賈宜風努力抬高嗓門壓制噪音,「想必諸位都知道,新上任的美國總統,要和我們打貿易戰吧?而貿易戰之外,他們還在擬定限制中國留學生和華裔學者的條款,甚至是我的導師,一個美籍華裔的教授,也頻頻遭到FBI無理取鬧般的審查!」
現場稍稍安靜了下來,賈宜風感覺自己重新掌握了節奏,他地在台上來回踱步,聲音壓低,「我非常氣憤!但同時,我也意識到,中美在方方面面的競爭都到了一個新的階段。」
「而在這樣的時代浪潮里,我時常在想,我是要繼續在那個鍍金的牢籠里卑微地『乞求』一個頭銜,還是立刻帶著學來的技術,回到國內,『追求』我的夢想?」
他停頓片刻,目光掃過全場,「諸位可明白?任何機遇都是有窗口期的,也許,等我拿到那個名叫博士的頭銜,世界已經大變樣了。」
短暫的安靜過後,台下又有些嘈雜,可這一次,賈宜風能感受到,質疑漸漸變成了好奇。
賈宜風走到舞台邊緣,向觀眾們提問,「當然,我承認,我不是最優秀的那類人,因為我見過太多天賦超群的人,我自認為一輩子也趕不上他們。但是,大家知道這幫智商特別高的人都去乾嘛了嗎?」
賈宜風伸手指向台下的一位觀眾,「對!我聽到有觀眾說,去乾金融了,沒錯!美國是金融大國,乾金融來錢太快了。」
「我那些天賦異稟的同學,他們本可以去算火箭軌道、去設計芯片架構,為人類文明的發展作貢獻。但他們最後選擇了甚麼呢?好聽一點,叫『搞金融』,實際上呢?就是把對方口袋里的錢掏進自己口袋。」
賈宜風兩手向前,虛空一掏,再往自己口袋里一放,最後兩手一攤,無奈地說,「他們的聰明才智,就用來玩這個無聊的遊戲。」
他浮誇的動作逗得台下歡笑一片。
賈宜風並沒有笑,語氣驟然嚴肅,「但是,我不禁要問了,那種幾秒鐘幾十萬、幾百萬波動的數字遊戲,真的有那麼高的價值嗎?真的值得那麼多高智商人才投身進去嗎?我認為,不值得!大家都知道美國工業凋敝是因為人力成本越來越貴,對吧?但其實還有一個鮮有人知的原因,就是金融業吸納了太多太多的高智商人才。」
「大家先別笑他們,我們的情況也沒好到哪裡去,並且,留學生圈子里一直有一種價值觀,就是以讀美國名校為榮、以留美拿綠卡為榮……」
賈宜風突然語調激昂,手指顫抖著指向天花板,大聲質問,」換句話說,就是以『不服務於本國為榮』,這是怎樣的價值觀?」
現場頓時鴉雀無聲。
多位高官面露尷尬之色,不由自主地低下了頭。
因為他們之中有不少人,包括侯兆霖,都把子女送出國「鍍金」,大多也是學金融相關專業,悄悄拿綠卡者也不在少數。
「啪……啪……啪……」
掌聲率先從第一排中間響起。侯兆霖循聲望去,原來是坐在中間第一排的男人在鼓掌。緊接著,越來越多的人也跟隨鼓掌,直至掌聲雷動。
中間第一排只坐著一個人,穿著似乎很正式,想必來頭不小。
侯兆霖覺得眼熟,便稍稍側過身子,想看看究竟是誰,可視角受限,還是沒能認出。
賈宜風擺擺手,讓掌聲停歇。激情澎湃的感覺又回來了,聚光燈照得他滿面通紅,自信心的升騰更讓他渾身燥熱,他趁熱打鐵道,
「我剛才展示的履歷上,寫了我的碩士學歷。但在我看來,這只是一個客觀表述,我並不以我擁有那個文憑為榮。真正讓我感到光榮的,是我在一個恰當的歷史時刻,破除虛榮心,選擇回到家鄉,為祖國科技產業的進步與發展,奉獻自己的一份力量!」
萬分激動地說了一大段結語,賈宜風有些喘不過氣,想用深呼吸來調整節奏,胸口卻猛地一窒。
眼前閃過一道刺眼的白光,所有雜念都消失了,只剩一個清晰而震顫的聲音在靈魂深處響起——似是神明的低語,又似命運的冷笑。
賈宜風渾身戰慄,眼眸閃亮,他用盡胸中最後的一絲氣息,振臂高呼,「讓我們——為夢想窒息!」
「好!」
「牛逼!」
賈宜風在天崩地裂般的掌聲與歡呼中又一次深深地鞠躬,辜臨淵揚起頭,露出了滿意的微笑。
……
「呼……嚇死我了……」
賈宜風一進後台化妝間大門,整個人都頹了,腎上腺素飆升之後,渾身虛汗淋灕,頗有一種劫後餘生的感覺。
辜臨淵似乎早有預料,給他遞上一瓶能量飲料。賈宜風接過手,「噸噸噸」狂飲,喝了一大口後,抱怨道,
「我操!老辜,那女的甚麼來頭,怎麼跟說好的不一樣?成心來搗亂的吧?還好老子機智,他媽的,急死我了!」
「哈哈……」辜臨淵輕輕一笑,「是我特意安排的。」
「噗……」賈宜風差點把飲料噴出來。
「什……你說甚麼!?為甚麼!為甚麼要冒這麼大險?」
辜臨淵坐在他身邊,淡定地解釋,「哼,與其以後讓別人挖出來你學術水平沒那麼高,導致人設崩塌,不如直接點破。再者,我要考驗你的臨場應變能力。如果你應付不了這一『劫』,那你就只配待在台前做一個傀儡,我不會帶你涉足更深層次的事……哦不,可能傀儡也不用你做,重要的是把『求麟』這個品牌打出知名度,就行了。」
「啊?」賈宜風張大著嘴巴和眼睛,難以置信。
「不過嘛,你臨場反應還算不錯,合格了……有志青年回國報效的人設,很符合最近的潮流,潛力不俗,有很大的利用價值。」
「利用價值……」
這個詞戳得賈宜風很不舒服,他這才意識到,辜臨淵與他的關係早已不是單純的同窗之誼,而更接近於職場上冰冷的上下級關係,一旦自己沒有「價值」,隨時會被他無情捨棄。
賈宜風越想越覺得辜臨淵變得特別沒有人情味,他看向辜臨淵的眼神變得無比複雜,敬畏中帶著埋怨與不解。
「嗯……你知道嗎,最近的自媒體行業里,興起了所謂的『愛國博主』熱潮,他們以宣揚民族自豪感、貶低國外的各種事物來吸引流量。比如這個……」
辜臨淵打開手機,給家賈宜風展示了一個博主的流量統計頁面。
「你看這人,學歷不高,就是擅長編故事,專門講一些誇大的事兒來貶低其他國家,但很多人就愛看這個,你看他接的商單和收到的打賞……這個數字是不是遠超你的想象?」
「我操!」賈宜風盯著屏幕上一長串數字,瞠目結舌。
「很意外吧?這就是所謂的『下沈市場』,胡編亂造也有大把傻子買單。哈哈,遍地的韭菜。」
辜臨淵收回手機,突然說,「你有沒有想過,『賈宜風』這個名字不再屬於你一個人?」
「甚麼?甚麼意思?」
「我剛用你名字註冊了一個社媒賬號,從今以後,如果沒有別的事,你就去工作室上班,我給你配備了一個公關團隊了,你們的主要任務就是運營『賈宜風』這個賬號,主攻『愛國『賽道。」
賈宜風聽得發懵,「甚麼……我?你是說,要我做……網紅?」
「沒錯,既然你剛才選擇用『中美矛盾』來化解危機,那這也是順理成章的。以後,『賈宜風』這個名字不再獨屬於你一人,它將是一個品牌、一個符號……一個承載著『科技興邦』、『民族復興』等宏大敘事的符號。只要運營得當,一年百萬粉絲、千萬營收不是夢!」
「『賈宜風』……不再獨屬於我?」
辜臨淵規劃未來的語氣十分冷靜,聽得賈宜風渾身冰涼,泛起雞皮疙瘩。他再次細細地念叨這句話,徬彿靈魂被抽離,恍如隔世。
面對一個未知的領域,賈宜風有些退縮,「老辜,我……我老感覺不踏實……剛才對著PPT吹牛皮……我心裡就發虛,你再讓我整這些……我……」
「有甚麼不踏實的?又不是要你去騙人,我們可不是要走那種靠胡編亂造割韭菜的路線。而是實打實地要做實業,只是借著社媒賬號把過程分享出來而已。你想想,那些欣賞你的人,看著你從無到有,建起一個廠、造出一台車,是多麼激動人心?」
「再者,像那些編故事博眼球的人,等觀眾看膩了,他們也就涼了,轉而要去看更能編的人。但我們不一樣,我們是來真的,且難以被複製,是不可替代的!」
聽到「不可替代」一詞,賈宜風瞬間眼前一亮。他赴美求學就是因為在國內工作時覺得自己可有可無,他渴望自己成為一個不可替代的人。
賈宜風似乎慢慢接受了這條路線,辜臨淵繼續補充,
「實話和你說,我們現在很缺錢,那幾個美國佬你也見識過了,不見兔子不撒鷹,他們只願意收購那兩家美國公司,因為即使我們在國內做不起來,他們也可以把那兩家公司轉手賣掉,橫竪不虧。所以,除非我們能在國內拿到投資、或者和政府簽下合同,他們才會追加投資。換句話說,我們只有靠自己賺到錢,才能撬動他們的資金。你剛說你要為夢想窒息……可你知道嗎,我現在是真的要被資金短缺的問題勒得窒息了!」
「我明白了。」
財務吃緊是迫在眉睫的一道坎,光這場聲勢浩大的宣傳大會,就耗費了上千萬,幾乎等同於辜臨淵所有個人資產,其中的大頭是給那些小明星小網紅的出場費,還只是定金。
因為他打著跨國企業的名頭,可以用「跨境資金不暢通」的藉口拖一拖尾款。
再加上通過楊興華的關係,政府高官齊齊到場,無形中也為品牌提供了信用背書。
但那也只是緩兵之計,拖太久說不定會遭輿論反噬。
他手頭的流動資金還是提前從桓宇金融里貸出來的,若是以前,欠桓宇的錢拖一拖倒也無妨。
如今,他為了鍛造黃正偉而得罪了王鈺,因此,他毫不懷疑,如果他逾期不還,王鈺一定會找他麻煩。
而黃正偉方面,為了幫他在警局內部拉幫結派,免不了上下打點,也要燒掉不少錢。
在這重重壓力之下,他必須想方設法開源節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