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至暗時刻
辜臨淵在機場被監察委控制住的同時,另外兩撥小隊直奔桓宇本部、桓宇金融和伊萊美容醫院,搜查辜臨淵的辦公電腦、文檔等物品,一時間雞飛狗跳。
好在辜臨淵未雨綢繆,所有涉及敏感內容的硬件設備都轉移到了美國,國內未留任何痕跡。
「同志,蘇博群這個人,我沒什幺印象,我平時接觸的人很多,可能我曾經和這個人有過一面之緣,但應該不是主要的來往對象。你們是不是搞錯了什幺?」坐在昏暗而冰冷的審訊室里,辜臨淵故作輕鬆地回答。
他被帶去了某個公安局的看守所接受問詢。
監察委調查組長名叫葉鑫,四十多歲,看起來是個老江湖。
他先向辜臨淵說明看守所只是暫借,又解釋了拘留他的緣由。
原來,蘇博群升任環境局局長後,腐敗行為變本加厲。他指示下屬篡改了一片舊化工廠地塊的環保審核結果,幫助某企業獲利。
這件事被人舉報給了監察委,於是,監察委去抄家,在他家搜到了一桿用不同女人的陰毛做成的毛筆,和一本「性愛日記」,日記中提到了「小紅樓」,辜臨淵作為「小紅樓」所屬的伊萊美容醫院的法人,被牽連了進來。
瞭解案情後,辜臨淵懸著的心稍稍放鬆。
王鈺曾指示辜臨淵對蘇博群與許鐘銘分別行賄,兩頭下注,最終許鐘銘「勝出」。
於是,王鈺改變了策略,對業務往來不多的蘇博群不再投入金錢。
但費勁建立的人脈不能隨便放棄,王鈺便讓辜臨淵帶他進「小紅樓」享受特殊服務,用最低的成本維繫「友誼」。
因此,在辜臨淵看來,這件事情在他乾過的諸多骯髒勾當里屬於最輕的那一檔。
對於受審者的裝傻,葉鑫習以為常,他語氣輕鬆地換了一個問題,「那就說說你那家醫院吧,裡面有一棟小洋樓,聽說裡面提供療養保健服務?」
「是,只是試運營,還有很多手續沒辦好,像營業許可……還有消防什幺的……我們都是按規矩辦事的。」
「那你知道組織賣淫罪怎幺判嗎?」葉鑫話鋒一轉,語氣無比嚴肅。
辜臨淵被他的氣勢逼得愣了一下,但很快穩住心神,回答道,「這又從何說起?我說了,目前只是試運營,我確實請過一些朋友來體驗,但都是不收費的,也沒有你想的那些東西。你說的那什幺' 組織賣淫' ,我不瞭解,但聽上去,至少要達成金錢交易才夠得著吧?」
「那你又怎幺解釋蘇博群日記中提到的,他和你那兒的『護士』發生了性關係?」葉鑫目光如炬,死死盯著辜臨淵。
「這個年代,性壓抑的人多得去了,一個老爺們,對老婆沒感覺了,但雄性激素沒衰退,看見漂亮姑娘就產生一些不切實際的性幻想,不是很正常?恰好這人還有點文學底蘊,於是把性幻想寫成了小說,結果被你們當成了日記。」辜臨淵極力辯解。
「少胡扯,我們已經在蘇博群家裡搜到一桿用多個女人的陰毛做的毛筆。」一旁正在做筆錄的調查員忍不住插嘴道。
「哦,是嗎?不過,就算這人確實搞了很多女人,那你怎幺證明那些女人都是我手下的員工?就算是,又怎幺證明他們是在工作場所發生的關係?說不定是私下約會呢?還有,就算他們私下發生了關係,如果沒有金錢來往,那也不過是兩情相悅的『約炮』吧?對了,說到底,你們也不是警察,調查什幺『組織賣淫』本來也不在你們的職責範圍內。」
為了鑽法律的空子,辜臨淵早就對法條爛熟於心,一股腦地把他們的邏輯破綻捅了個遍。
葉鑫一改嚴肅之態,冷笑著點點頭,「呵呵,你這人……剛剛還說不瞭解法律呢,這不是很懂嗎?看來平日里沒少研究啊?你的電腦和手機里,也都乾乾淨淨的,什幺都沒有,連一張色情圖片都沒有,也沒有和『紅顏知己』的聊天記錄。不過,在我看來,這過於正常、過於刻意了,沒有人味兒,從你的收入水平來看,社交關係不可能那幺單調。」
「同志,我雖然在體制外,但也是個黨員,在黨旗下鄭重宣誓過的,不會去搞那些亂七八糟的。而且,我老婆很漂亮,我也犯不著搞婚外情。如果在你看來,『正常』反而『不正常』,那豈不是說,我們處在一個普遍道德敗壞的社會?這好像不符合我國宣傳的『核心價值觀』吧?」
葉鑫已經懶得和這個巧言令色的傢伙爭辯了,他站起身,宣佈道,「好了,今天就問到這裡。你先休息一下,待會兒可能要換個地方。」
葉鑫出門的後,馬上又進來一個調查員接班。去桓宇和醫院搜查的兩撥人也回來了,正等著向葉鑫彙報。
調查組在桓宇總部和桓宇金融辦公室幾乎一無所獲,辜臨淵的辦公電腦和他隨身攜帶電子設備一樣,乾淨異常。
而小紅樓那邊,調查組發現了每間浴室中都放著「水床」,這是一種常見於日本和曾經的東莞的色情按摩道具,但除此之外,也沒有別的收穫了。
「老大,只有這玩意兒的話,完全不夠。監控也查不到什幺,蘇博群日記里寫的『技師』到底是不是醫院裡的女護士,也沒法確定,恐怕要查賬,公賬和他私人的轉賬記錄都要查,這要走公安的流程,等審批……」
「嗯,就按這個思路去查。還有什幺收穫嗎?」
「茶樓的店員說,辜臨淵在那兒有消費記錄,和蘇博群有過接觸,不過是挺久前的了。辜臨淵還用他朋友公司的名義買了一個古董,不過,公司那邊說已經碎了。」
「嗯,這兩人都很狡猾,反偵察意識很強,什幺都不留痕跡。行了,你繼續忙吧,公安的審批盯著點,有結果了第一時間通知我。」
葉鑫表情凝重,現在的腐敗分子一個比一個狡猾,近些年,那些人借助「區塊鏈」等新潮手段來逃避偵察,反腐工作愈發艱難。
這意味著,他們基層背負著業績壓力,也不得不採取非規範化的手段。
……
「你們也去休息一下吧。」
「是。」
兩位調查員收拾好筆錄本和記錄儀,離開了房間,葉鑫又坐回了辜臨淵面前,他靠在椅背上,身姿鬆散隨意。
「同志,問詢需要兩個人同時在場才對吧?你這樣做合適嗎?」辜臨淵微笑著問道。
「今天的問詢已經結束了,現在只是和你私下聊聊而已。放鬆點。」
「這符合規範嗎?」
「符合。」
「你想聊什幺。」
「該從何說起呢……就接著剛才的話題吧……我說了,收拾得太乾淨,本身也是一種不乾淨。你的反偵察工作確實做得挺好,也很懂法律,那幺你應該知道,『行賄受賄罪』的法條里,沒有『性賄賂』一說……」
葉鑫猛然想起了什幺,恍然大悟道,「噢!不對,我搞反了,你和你背後的勢力就是衝著這一條漏洞,才弄出了一個『小紅樓』。」
「呵呵呵……您的想象力太豐富了。」
「所以,小紅樓里工作的『按摩技師』,應該都不是從醫院的正式員工里挑的,這樣才能避開審查。但是,我說了,弄得太乾淨反而是一種不乾淨。如果你那業務是正規的,為什幺不和她們簽勞動合同、不給她們繳納社保?」
辜臨淵這才意識到自己那些做法確實有些弄巧成拙,但好在並不致命,他淡然地回應道,「我說了,目前只是嘗試而已,所以我就從大街上隨便拉幾個看起來還行的女人,問問她們要不要來做臨時工,然後稍微培訓一下就上崗了,結束了就讓她們拿工資走人。當然了,我請來體驗的朋友里確實不乏多金又瀟灑的老闆,我也不能保證那些女孩和他們私下有什幺……」
「行了行了。」葉鑫聽得不耐煩,揮揮手讓他住嘴。
「我報個數據給你聽,你聽仔細了。去年全年,檢察機關起訴受賄罪2。2萬余人,起訴行賄罪2310人。」
辜臨淵沈默不語,大腦飛速運轉,仔細琢磨這條信息。
葉鑫觀察著他的反應,覺得他沒理解,便直言道,「法條中,行賄受賄同罪,但在司法實踐中,行賄人往往作為控方的證人出現,因而免於起訴。有的案子實在太大,沒法免掉,但就算起訴,也會判得很輕。」
「這和我有什幺關係,我又沒乾這種事,難道要我做偽證不成?」
「我會給你一份筆錄,只要你簽個字,就能成為控方證人。你那些亂七八糟的事情,我都可以不追查。」
「什幺筆錄?」
「你在蘇博群朋友開的茶樓里買過一個兩百多萬的古董,溢價的兩百萬是給蘇博群行賄的贓款。可以吧?」
辜臨淵大吃一驚,他清楚地記得,他給蘇博群的數目不過是二十萬,因為當時只是先搭個線,還沒到下重注的時候。
而葉鑫這幺說,明顯是查到了那二十萬的來往,但他故意擡高數目,顯然是有另外的目的。
「呵呵,您別開玩笑了,我不記得什幺茶樓、古董,兩百萬是我好幾年的工資,我根本拿不出這幺多。」辜臨淵依舊保持著微笑,但他的內心已經有些畏懼於葉鑫展露的狠勁。
「好,你繼續嘴硬。我們馬上就會從後台查到你和你公司所有的轉賬記錄,要找到那些『按摩技師』只是時間問題而已,你覺得她們也像你一樣有反偵察意識幺?你有把握她們一個都不松口?」
辜臨淵再也無法維持表面上的輕鬆自如,不由地眉頭緊鎖,但還是輕輕地說了一句,「清者自清。」
「這是你最後的機會,」葉鑫一邊起身一邊說,「早點配合,就早點回家,和你那個漂亮老婆團聚。不然,吃足苦頭還得進去蹲幾年……你自己掂量掂量。」
「砰。」葉鑫重重地摔門而去,找到剛才的兩個調查員,輕聲吩咐道,「給他上上強度。」
……
「漂亮老婆……」辜臨淵不禁搖頭苦笑。
葉鑫提出的「配合」方案,與西方法律的「控辯交易」、香港法律的「污點證人」在概念上很相似,都是為了提高司法效率、節約公共資源。
辜臨淵很快就理解了其中的深意,葉鑫開出的條件也很有誘惑力。但他仔細思考下來,還是決定硬扛到底。
「小紅樓」牽涉官員眾多,如果指認蘇博群在裡面接受過色情服務,那幺監察委很可能會追查到底,撕毀不起訴他的約定。
雖然牽扯出一大片官員,身為一把手的侯兆霖一定會被上層認定為「領導不力」,進而影響仕途,但辜臨淵並不想用這種玉石俱焚的方式來復仇,況且,他覺得這並不能傷到侯兆霖的筋骨。
其次,這件事也必然牽扯到桓宇,萬一攪黃了桓宇赴美上市的計劃,那幺,自己好不容易和貝爾森基金會建立的利益勾連也會被沖淡。
而王鈺這樣的狠人,說不定會出於報復心理,找黑手弄死弄殘自己。
再然後,辜臨淵想起了小欣。
自從許鐘銘被他拿捏住之後,這位新任住建局局長便在各種業務上給桓宇大開綠燈,如果桓宇出事,他也很容易被調查。
辜臨淵不在乎許鐘銘的死活,但他心裡依然掛念著小欣,他不願看到小欣好不容易獲得的幸福生活被打破。
忽然,他又意識到,葉鑫直接拋出這樣的協議,是不是意味著,監察委對蘇博群的審查遇到了難點。蘇博群……是不是也在死扛?
……
辜臨淵被留置後,唐矜依第一時間就接到了監察委的通知電話,她嚇得癱軟,打電話給侯兆霖,哭著問怎幺辦。
侯兆霖得知消息,渾身冒冷汗,安撫完唐矜依後立馬動用各種人脈,去打聽消息。
原本,辜臨淵惹上這種事,侯兆霖一定會暗暗慶幸,他巴不得這傢伙進去蹲個十幾年。
但好死不死,王鈺居然安排了這傢伙去執行洗錢任務。
於是,侯兆霖不得不採取行動,免得他扛不住審問,額外供出些什幺……
侯兆霖打了幾通電話,正思忖著還有什幺關係可以找,電話鈴響起,來電者是王鈺。
「侯書記,辜臨淵的事,您應該也聽說了吧……是這樣的,我讓他弄了個按摩保健的會所,幫我招待客人。不過缺乏經驗,管得不嚴,裡面的女護士和客人擦出了點火花,客人里……恰好……有幾個做幹部的,所以辜臨淵被牽連了……」
「什幺擦出火花!你……你!你們是要乾什幺!」
聞言,侯兆霖勃然大怒。他這才意識到,這二人惹出了一個彌天大禍。
「侯書記,您先別生氣,咱們還是要先解決問題。」
「你惹的禍,要我給你解決?你搞這種亂七八糟東西的時候,有沒有想過我!」侯兆霖再也顧不得與王桓的情誼,對著王鈺破口大罵。
「……」短暫的沈默過後,王鈺幽幽地說,「侯書記,咱們是……一條……一條心的。」
怒髮衝冠後,侯兆霖頓感天旋地轉,他扶著額頭,拇指使勁按摩太陽穴。
前幾天蘇博群被調查,他不以為意,極個別幹部腐化墮落並沒有什幺大不了的。
但聽懂了王鈺話里的暗示,侯兆霖才意識到,王鈺已經在暗地裡腐化了很多幹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