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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夢境

臻帥超人 · 春色龍眠鄉 · 本章第 1 / 2 頁

清晨的陽光從窗簾縫里擠進來,在地板上拉出一道亮線。海風從陽台那邊吹過來,帶著咸腥和涼意,把窗簾下擺掀得一鼓一鼓的。民宿外面有鳥在叫,隔著玻璃聽不太清,但能感覺到天已經亮透了。

顧梅先醒的。她睜眼的時候,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縫正好對著她的臉。她翻了個身,床墊發出輕微的嘎吱聲。隔壁床上,周語馨還在睡,側著身子,背對著她,被子蓋到肩膀,頭髮散在枕頭上,呼吸很淺。

顧梅沒急著起來,就那麼躺著,看著周語馨的後背。昨晚兩個人聊到很晚,燈關了之後又說了好一陣,具體到幾點睡的她記不清了。她只記得自己說了很多,把王永昌這些年的爛事一件一件往外倒,倒到最後嗓子發乾,眼睛發酸。周語馨就靠在床頭聽,偶爾插一兩句,大多數時候只是點頭。

後來周語馨也說了自己的事。

她說兒子被擄走的那天晚上,她站在水庫的堤壩上,看著水流把那個籃子捲走,整個人像被人從胸口掏了個洞。她說那幾個月她沒睡過一個整覺,每次閉上眼就能聽見嬰兒的哭聲,醒了之後發現房間里甚麼聲音都沒有,比聽見哭聲更讓她難受。她說後來找到孩子那天,她抱著他跪在客廳地板上哭,哭到後來自己都不知道在哭甚麼了。

顧梅聽著,沒說話,只是伸手在黑暗裡拍了拍她的胳膊,同為母親她自然也能共情到那種天塌了的感覺。

她雖然沒有經歷過孩子被擄走,但王永昌第一次出軌被她抓到的那天晚上,她抱著還在襁褓里的芸薇坐在客廳地板上,看著天亮起來,那種絕望是一樣的。

兩個人就這麼聊著,從孩子聊到男人,從男人聊到自己,聊到後來誰也沒再說話,房間里只剩下呼吸聲和海浪聲。

顧梅收回目光,輕輕坐起來。她看了一眼床頭櫃上的手機,快八點了。

她正想下床去洗漱,腦子里忽然閃過昨晚周語馨說話時的樣子,尤其是講到李昂對自己的依賴時,那雙漂亮的眼睛透露出來的自豪感,徬彿還會發亮一般,就像是覺得充滿了,某種不同於母愛的情緒?

她搖了搖頭,覺得自己想多了。周語馨一個人帶孩子,孩子又遭過那種事,當媽的疼得緊一些也正常。她把這個念頭壓下去,掀開被子下了床。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的敲門聲響起來。

咚咚咚,咚咚咚。

敲門聲很急,一下接一下,沒有停的意思。顧梅走到門口,拉開門,一眼就看見王芸薇站在外面。

王芸薇只穿了件T恤和睡褲,腳上光著,頭髮亂蓬蓬的,臉上全是淚,眼眶紅得跟兔子一樣。她一隻手攥著衣角,另一隻手抹著眼淚,嘴唇抖著,半天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媽媽……」她看見顧梅開了門,往前撲了一步,抓住顧梅的睡衣袖口,聲音又急又啞,「快去叫周阿姨……李昂好像生病了……」

顧梅愣了一下,蹲下來扶住她的肩膀:「你慢點說,李昂怎麼了?」

「他……他躺在床上,我叫他他不理我,臉好紅,身上好燙。」王芸薇說得斷斷續續,眼淚一顆接一顆往下掉,「我摸他額頭,燙手。我喊他名字,他就哼了一聲,翻了個身又不動了。媽媽你快去叫周阿姨,李昂是不是發燒了?」

周語馨已經醒了。她從床上坐起來的時候正好聽見「李昂生病了」這幾個字,掀開被子光腳踩在地板上就往門口走。顧梅回頭看了她一眼,周語馨的臉色已經變了,快步從她身邊走過,直接往隔壁房間去了。

顧梅拉著王芸薇跟在後面。

周語馨推開隔壁房門的時候,李昂正躺在床上,被子踢到了腳底下,整個人蜷成一團,臉朝里側躺著。他的呼吸很重,肩膀一上一下地起伏著。周語馨走過去,手背貼上他的額頭,燙得她手指頭一縮。

「小昂。」她喊了一聲。

李昂沒睜眼,只是從鼻子里哼了一聲,眉頭皺得緊緊的,嘴唇乾得起了皮。他的臉燒得通紅,脖子和耳根都是紅的,額頭上有一層細密的汗。

周語馨把他翻過來,讓他仰面躺著。李昂的嘴唇動了動,含含糊糊地叫了一聲「媽媽」

周語馨的手指頭按在他額頭上沒松開,另一隻手探到他後頸下面摸了摸,也是燙的。

顧梅走過來也摸了一下李昂的額頭,臉色沈了沈:「可能是昨天在海邊吹了風,又下了水。晚上睡覺踢被子,著涼了。」

王芸薇站在床尾,咬著嘴唇不敢出聲,眼淚還在往下掉。她看著李昂躺在床上一動不動的樣子,心裡又慌又怕,兩只手絞在一起,不知道該做甚麼。

顧梅開著車,周語馨坐在後座抱著李昂。李昂蜷在她懷裡,整個人像塊燒紅的炭,貼著她胸口和胳膊的皮膚都燙得慌。他閉著眼,眉頭擰成一個結,嘴唇乾得起了白皮,呼吸又急又淺,胸口起起伏伏的,像喘不上氣。

周語馨一隻手摟著他,另一隻手一直貼在他額頭上,換了幾個位置試溫度,越試手越抖。

「再快點。」她抬頭對顧梅說。

「已經最快了。」顧梅從後視鏡里看了一眼,腳下又踩深了些。王芸薇坐在副駕駛上,安全帶勒著胸口,兩只手攥著帶子,眼睛一直往後瞟,看李昂。

到了鎮醫院,周語馨抱著李昂衝進急診大廳。顧梅把車隨便往門口一停,拉著王芸薇跟上去。大廳里人不多,幾個老人在長椅上坐著等叫號,護士站後面兩個護士在聊天。

「掛急診。」周語馨走到護士站前面,聲音壓得很急,「我兒子發高燒,燒到四十度,人已經迷糊了。」

護士抬頭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懷裡那個蜷成一團的小人,站起來按了按鈴:「先量體溫,跟我來。」

顧梅在旁邊拍了拍周語馨的肩膀:「你跟他進去,我去交錢掛號,一會兒來找你們。」

周語馨點了點頭,跟著護士進了診室。顧梅拉著王芸薇往收費窗口走,王芸薇一邊走一邊回頭,看著周阿姨懷裡那個小身影被推進診室,門關上了。

急診室里,醫生是個四十來歲的女人,戴副金絲眼鏡,先拿聽診器聽了聽李昂的心肺,又翻了翻他的眼皮,拿手電照了照。李昂被光一晃,哼了一聲,偏過頭去。

「甚麼時候開始燒的?」醫生問。

「早上。昨天下午在海邊玩了一下午,晚上睡覺可能踢了被子。」周語馨站在床邊,兩只手絞在一起。

「有沒有咳嗽、流鼻涕?」

「沒有。就是燒,燒得特別快。」

醫生又摸了摸他的脖子和腋下,量了體溫,三十九度八。她皺了皺眉,開了幾張單子:「先抽個血,做個血常規。再打個退燒針。如果退不下來,就得掛吊瓶。」

抽血的時候,李昂被針扎得縮了一下,睜開眼看了一下媽媽,又閉上了。周語馨蹲在床邊,握著他另一隻手,嘴裡輕聲說著「沒事沒事,馬上就好」。護士抽完血,用棉簽按住針眼,周語馨接過來自己按著,手指頭按得發白。

血常規結果出來,醫生看了半天,各項指標都在正常範圍內,看不出明顯感染。

「有點奇怪。」醫生把單子放下,「指標都正常,但體溫確實很高。先打退燒針,掛上吊瓶,觀察一下。」

退燒針打下去,二十分鐘過去,李昂的體溫從三十九度八降到三十九度三,又過了半個小時,降到三十九度。再量,又回到三十九度三。

「退不下去。」護士過來看了看,把吊瓶換了,「先補液,觀察。」

周語馨坐在床邊的塑料椅上,一隻手搭在李昂的胳膊上,另一隻手撐著額頭。顧梅交了錢回來,站在她身後,手搭在她肩膀上。王芸薇縮在病房角落的椅子上,兩只腳懸著,不敢出聲。

吊瓶一瓶接一瓶地換,生理鹽水、葡萄糖、維生素,透明的液體順著管子一滴一滴往下落。李昂一直沒醒,但也沒睡踏實。他偶爾翻個身,嘴裡含含糊糊地嘟囔著甚麼,聽不清。他的臉還是紅的,額頭上一直冒汗,頭髮濕透了貼在頭皮上。周語馨拿毛巾給他擦了一遍又一遍,毛巾擰乾了又濕,濕了又擰。

他覺得自己像被人架在火上烤。從里到外都在燒,骨頭縫里都在發燙,皮肉像被人一片一片剝下來,底下那層嫩肉直接貼著炭火。他想動,可手腳都像灌了鉛,抬不起來。想喊,嗓子里像塞了棉花,發不出聲。眼前一陣一陣地發黑,黑的裡面又閃著光,一會兒是紅的,一會兒是白的,跳來跳去,晃得他頭疼。

不知道過了多久,吊瓶打到第三瓶的時候,他迷迷糊糊睜開了一條縫。視線里白蒙蒙一片,他花了好幾秒才認出來是天花板上的燈管。喉嚨乾得厲害,像吞了一把沙子。他動了動嘴唇,費了好大力氣,才從嗓子里擠出兩個字。

「……喝水。」

周語馨猛地抬起頭。她剛才正低著頭,看著自己的手指頭髮呆。聽到這兩個字,她整個人彈起來,湊到床邊:「小昂?你說甚麼?」

「喝水……」李昂的嘴唇又動了動,聲音又輕又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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