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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暗處

臻帥超人 · 春色龍眠鄉 · 本章第 2 / 2 頁

組里的人臉色都不太好看。一個戴眼鏡的男同事問:「林師傅查得到嗎?」

周語馨說:「這個人不直接參與。註冊公司再賣,香港那邊很方便。我要查的不是他,是他背後買公司的金主。」

她頓了一下,手撐在桌沿上:「先按住這條線,不要往外傳。接下來我要說第二條。」

她看了看坐在角落的幾個借調民警,其中一個是在北區待過多年的老偵查。

「我們查到哪裡,總有人提前一步。」周語馨說,「小陳昨天下午去北區調卷,負責人說卷宗已經轉走了。同一時間,紀委那邊也收到電話,說手續不齊,要重新走流程。我們還沒開始提審,裡面就有人往外傳消息了。」

這個話說出來,會議室里靜了一瞬。老偵查抬起頭,沈聲道:「你有證據了?」

周語馨說:「暫時沒有,但是這件事我會找人跟進,小李,你去找老金,讓他待會到辦公室拿資料,葉隊,你……」

她的計劃很簡單,從今天開始,不再在單位里講全部。

拿出去的,只會是線索的一部分。

組內分工再划細一點,每個人只知道自己的事兒。

誰那邊漏,就查誰,而且她要設個餌,埋一份假材料,看會不會有人在三天內往外送。

小陳屏著氣點頭,不敢吭聲。

周語馨把目光從老偵查身上移開,落到窗戶外面。

外面天是灰的,遠處有兩棟新建的寫字樓,玻璃幕牆映出鉛灰色的雲。

之後又過了一個星期。

周語馨每天晚上都回去得很晚,有時李昂已經睡了,她輕手輕腳地進房間,站在他床邊看一會兒。

李昂睡相總是不老實,被子蹬掉一半。

她替他蓋好,再把床頭燈擰到最暗。

可她自己回了書房,又翻開那些案卷,一看就到凌晨。

這條線索越查越深,卻不往上升,反而往下鑽,過了一段時間專案組讓她當這個專案組副組長,她也就當仁不讓。

白天她在省廳和監獄局之間兩頭跑,晚上回來還得給李昂看作業。

這一晚她坐在書房裡,把從香港那邊輾轉弄到的幾份公證文件攤在桌上。

文件是她托關係從香江公司註冊處復印出來的,有幾頁已經泛黃,應該是舊檔案。

她一份一份翻。翻著翻著,手指就停在了一個名字上。

她記得太久太久了。

那場大洗牌之後,李家負責外圍清點的人交上來一份名單。

名單上的那些勢力被一鍋端了,大面上都肅清了。

可有幾家沒參與綁票、只是暗地裡出了錢的,李景龍當年只讓他們吐了產業,把人逼出香江,沒有趕盡殺絕。

這裡面有一支姓卓的旁支,沒跟主家算在一起,改名換姓去了澳都,後來又摸回了香江。

周語馨看著文件上一行英文登記名字,後脊梁一陣發涼。

她把手撐在桌沿上,慢慢站起來,又慢慢坐下去。

她拿起手機,想撥趙長河,猶豫了一下,先給陳叔發了條消息:明天開始,昂昂上下學你多跟一趟。學校那邊我回頭去打招呼。

消息發出去後,她在椅子上坐了很久。

書房的燈只開了一盞,光線從頭頂斜著打下來,照得她半邊臉陷在陰影里。

過了好一會兒,她起身走到李昂房間門口,把門推開一條縫。

李昂睡得正熟,臉頰壓在枕頭上,嘴巴微微張著。

她站在門口,沒有進去,只是靜靜地看著。

半晌,她低聲說了一句:「媽媽這次不會讓他們再碰到你一下。」

第二天一早,周語馨給廳里報了個外出走訪。

她沒去單位,把車開回了李家大宅。

李家的老茶室在別墅三樓最靠里的一間。

以前是李景龍的書房,後來年紀大了爬樓不便,就把會客和喝茶的地方改在了這裡。

老紅木條案,一套磨得發亮的紫砂壺,旁邊點著一小爐沈香,煙絲細細的,在窗外的風裡斜著往上走。

周語馨到的時候,李景龍已經坐在靠窗那張太師椅上了。

林秀芝本來也要來,被老爺子攔下了——說今天講的事不讓她聽,聽了晚上睡不著。

老太太嘟囔著走了,臨走還給周語馨端了盤切好的梨。

周語馨在條案對面坐下。沒一會兒,周山海也到了。

他穿著件半舊的藏青色中山裝,進門就把外套脫了搭在太師椅扶手上,坐到李景龍左手邊。

趙婉容沒跟來,周山海出門前只說了一句「晚上我不回來吃飯」,就帶著司機過來了。

三個人的茶都倒上後,沒人先喝。

周語馨也沒繞彎子,從包里拿出那幾份公證文件,攤在紫砂壺旁邊。

她指著一個名字,把昨天在書房裡梳理出來的東西說了一遍——資金的走向、空殼公司的註冊、內部有人提前掃尾,還有那個從澳都摸回來、改了名姓的幾家旁支。

「他們沒死絕。」她說完最後一句,把文件合上,看向對面兩個老爺子,「當年我們清賬的時候,把他們逼出了香江,但沒把根剜掉。現在這個局勢,他們換了個殼子回來了,而且起得比誰都快。」

李景龍沒急著說話。他端起茶杯,吹了吹,沒喝,又把杯子放下。杯底磕在紫砂托盤上,發出極輕的一聲。

「我也收到風了。」他說,「半個月前,碼頭那邊的人跟我講,有人想把赤柱那片舊倉庫重新盤下來,出的價不高不低,剛好比市面低兩成。對方很會辦事,不指名,不划價,去了就請喝茶,說我們李家的面子要給足。」

周山海聽到這兒,笑了一聲,笑聲很輕,像是從喉嚨里擠出來的氣音:「他們這是給你遞話呢。讓你知道他們回來了,但又不敢明著來。」

「遞話?」李景龍哼了一聲,手指在太師椅扶手上不輕不重地敲了兩下,「也不看看現在碼頭是誰的地盤。當年讓他們跑了,是我咬得不夠狠。」

「你那時候要是把卓家旁支趕盡殺絕,香江道上現在不會有這麼個人跟我談‘給面子’。」周山海說。

「那你呢?你當年讓出去的舊線人,不也沒跟到底?」李景龍反將一軍。

「我是留了線,不然這次怎麼會比你先知道?」周山海不慌不忙地端起茶,喝了一小口:「這次的消息,一部分是我的人在澳都跟出來的。卓家那個旁支,有一支遷去了澳都,中間過了三代,換了兩個姓。到了現在這代,叫卓連生。這人很年輕,四十不到,在澳都做貴賓廳搞賭台。你們李家那些舊碼頭,他不一定真感興趣,他真正想碰的是場子里洗錢的路子。」

周語馨聽到「洗錢」兩個字,眉毛動了一下:「跟我查到的資金路徑對得上。有幾筆大額的錢,就是從澳都那邊走貴賓廳流水進來的。所以專案組的案子,跟澳都卓家,是一條線。」

兩個老爺子都不說話了。茶室里只聽得見沈香爐里輕微的噼啪聲,和窗外風吹樹葉的沙沙響。

過了一會兒,李景龍坐直身子,把茶端起來喝了一口。

他喝得慢,咽下去之後才說:「香江現在跟以前不一樣了。我們兩個老骨頭按得住一時,按不了一世。卓連生敢這樣回來,說明他拿到了別人給的本錢,也說明香江現在有幾個位置上的屁股,坐不乾淨。」

「我這次來,就是想把兩邊的情況通一通。你們手上的,跟我手上的,重復的不少,但對不上碼的地方也有。」周語馨說,「專案組查到哪裡,他們早一步就知道了。我懷疑有人盯著我的進度,甚至可能就在組里。你們跟我說過,當年那件事之後,不該留的人要清。現在他們重新搭起了台子,不清不楚地混在人群里,我們反而不容易下手。」

周山海點點頭:「你查你的,但別查得太快。你查得越快,他們的反應就越大。現在他們剛回到香江,根基不穩,怕被你掀出來,才會提前掃尾。如果你逼得太緊,他們不是縮回澳都,就是再找一個生面孔跳出來。」

「所以……你們的意思是,先按著?」周語馨問。

李景龍把茶杯放下,身子往前探了探:「不叫按著。叫你裝樣子。你掛的是副組長,不是主持人。你查你的案,該走程序的走程序,該提甚麼人就提甚麼人,可那份真正的核心名單,別擺在明面上。他們以為你還在繞,我們就有了時間。」

周語馨皺著眉:「可是時間拖得越久,他們越有時間藏。」

周山海抬手往下壓了壓,示意她先聽完:「你把他們逼進死角,他們就會跑。一跑,甚麼線索都斷了。可你要是讓他們覺得你還沒查透,他們就會跟你玩。玩到一定程度,他們會自己跳出來。現在敵在暗,我在明,不是好時候。」

「那他們甚麼時候才會跳出來?」周語馨問。

李景龍和周山海對視了一眼。

周山海先開口:「等他們有了足夠的籌碼。當年卓家敢動手,也是因為手裡捏了你的孩子,以為蛇頭咬住了命門。現在他們又想照方抓藥。所以剛才你爸我跟你公公才說,香江已經不安全。他們背後的人是衝著當年沒算完的賬來的,我們幾家,誰都別想獨善其身。」

「最近別讓昂昂單獨跟外人接觸。」李景龍補了一句,語氣比之前更沈,「學校那邊我已經讓阿忠多派了兩輛車跟。語馨,你也不用這麼緊張。先讓他們上桌,上了桌,他們才捨得出牌。」

周語馨沒說話,把那些文件收進包里。

包拉鍊拉到一半,她停了一下:「我就怕他們這次不上桌,只躲著放暗箭。我們的人在明處,不給他們機會上台,他們也能活活耗死我們。」

「不會。」周山海慢慢說,「他們比我們更耗不起。卓連生這樣的年輕人,心大,動作快,耐不住性子。他要是能等,就不會這麼急吼吼地回香江鋪攤子。只是他現在鋪攤子歸鋪攤子,人還不肯親自露面。等他手裡真有了能跟我們平起平坐的東西,他自然會坐上來。到時我們看見人了,才叫明面上平等。現在,誰先動,誰輸。」

李景龍聽完,也點了點頭,對周語馨說:「你今天回去,當甚麼都沒發生。你組里怎麼佈置的,就繼續佈置給外人看。內鬼的事,我去查,你在組里別冒頭。你媽那邊我去說,她這幾天總念叨你,說你臉都尖了。」

周語馨沒說話,只是把包扣好,拿過那杯已經涼透了的茶喝了一口。茶是苦的,入口涼得人一激靈。

她放下杯子,看向窗外。樓下院子里已經暗了,假山邊的地燈亮起來,照出一圈黃暈。她忽然問:「卓連生現在人在澳都還是香江?」

周山海說:「半個月前在澳都。這個星期有人在他香江的場子見過他。瘦高個,留短須,走路飛快,身邊永遠六個保鏢。你要是在外面碰見,離遠點。還不是碰他的時候。」

周語馨「嗯」了一聲,沒再問。

三個人又坐了一會兒,誰都沒再提別的事。

後來是周山海先站起來,把外套重新穿上,說:「我先回去,明天還得見個人。」

李景龍也慢慢起身,拍了拍周語馨的肩膀,手沒多停,只說了句:「早點回去,我的乖孫估計這會都要想你了。」

周語馨從李宅出來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司機在門口給她開了車門,她坐進去,沒讓司機開快,只把頭靠在車窗上,看路燈一盞一盞地往後倒。

車里很靜,靜得能聽見她自己的呼吸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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