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齊纓的槍
論劍第三日,青陽山下又比了一天劍。
林野在人堆里擠了一整天,看台上的劍來劍往,也看台下的人來人往,甚麼名堂都沒看出個究竟。
刀門的刀,青陽的劍,一招一式都有人叫好,可沒有一招,答得了他心裡的問。
入夜他本想找祖平再坐坐,走到半路又折了回來。賬房那盞燈還亮著,像是有人在等著甚麼。他回到客棧,躺下,睡得比前兩日都沈。
後半夜,門板忽然被人擂得山響。
林野一個激靈坐起來,還沒來得及應聲,外頭就傳來齊纓的聲音,又急又啞:「林野!開門!落霞莊莊主出事了!」
他拉開門栓。
月光底下,齊纓拎著那桿紅纓槍站在門口,額上一層薄汗,發辮都跑散了,紅纓在她手邊一顫一顫的:「快!城西!莊主不行了!」
「怎麼回事?」林野一邊系衣帶一邊往外走。
「他弟子來報的信。」齊纓語速極快,「說莊主晚飯後就不好,吐了兩回,弟子們以為緩過來了,後半夜又發作,這回連眼都翻了,這才慌了神,滿街找人。我聽見動靜,就跑來找你。」
林野跑出兩步,回頭看了一眼,鄭葵已經跟到身後了,刀別在腰上,一句話沒有,只把步子邁得又快又穩。
他由她跟著,放慢了半步,伸手在她後腰上揉了一把。
鄭葵由他揉著,步子照邁,壓低嗓子罵了一句:「林瞎子,趕路呢。」他由她罵著,又揉了一把,才收手,由她跟著,一路小跑。
她由他跑著,由他跟著,刀鞘磕著腰帶一響一響,步子又快又穩。
落霞莊的臨時居所是城西一座兩進的院子,論劍這幾日,莊主帶著兩個弟子住在這裡。
院牆矮矮的,牆頭爬著些枯藤,門楣上掛著盞燈籠,燈罩歪著,光在風裡一明一滅。
林野趕到時,院裡已經亂了。
一個弟子舉著燈站在檐下,手抖得燈影亂晃;另一個跪在榻前,正拿袖子給榻上的人擦嘴角。
榻上那人臉色灰敗,嘴裡一股一股地冒白沫,身子一陣一陣地抽,喉嚨里嗬嗬地響,像一口氣上不來。
榻前的青磚地上,還汪著一攤沒擦淨的穢物,黑乎乎的,泛著酸臭。
林野只看了一眼,心口就沈了下去。
這症狀他見過。
三個月前,槍莊老莊主倒下那回,吐的也是這個。
換功散。
他認得這個毒,也認得這個毒的路數:先廢人,再要命。
「都別慌。」林野幾步搶到榻前,先伸手把莊主的頭偏到一側,免得白沫嗆進喉嚨,「去燒熱水,越多越好。再拿一壺溫水來,快。」
兩個弟子手忙腳亂地去了。
水房離得不遠。
隔著一道牆,能聽見柴火被撥動的聲響,還有盆碗磕碰的動靜。
院裡有幾扇窗亮了起來,有人探出頭張望,被鄭葵一個眼神瞪了回去。
鄭葵沒去。
她彎腰把榻前那攤穢物用腳邊的舊布擦了,又退到門邊站定,眼睛在院子和屋裡來回掃。
林野救人的間隙路過她身邊,伸手在她臀上揉了兩把,她'嘶'地倒了口氣,手裡的舊布照擦,腳下一步不亂。
他由她擦著,又隔著粗布短打捻了一把她的奶尖,捻得她'嗯'了一聲,才收手,走回榻前。
她由他捻著,手裡的舊布沒停,把最後一點穢物兜起來,轉身端了出去,回來時手上端著一盆熱水,穩穩當當。
林野由她端著,又攔了她一下,把她往門框上一壓,探進她短打衣襟,隔著裹胸布揉了兩把她的奶子,揉得她奶尖都硬了,才鬆手。
她由他揉著,壓低嗓子罵了一句:「林瞎子,救人呢。」他由她罵著,又揉了一把她的後腰,才收手,由她端著,走回榻前。
她由他走著,端盆的手穩穩當當,眼皮都沒抬。
林野掐著莊主的下頜,把溫水一點一點灌進去,灌幾口,又拿手指探進他喉頭,逼他往外嘔。
莊主猛地咳起來,身子弓成一隻蝦,哇地吐出一灘黑水,濺在榻前的地上。
「接著灌。」林野抹了一把濺到手背上的水,又灌。
反反復復,吐出來的東西從渾水變成黑水,又從黑水慢慢變清。
莊主的臉色這才看著緩了一緩,抽搐也慢慢歇了。
林野又灌了兩回,直到吐出來的水只剩清水,才住了手。他直起腰,衣裳前襟已經濕了大半,分不清是水還是汗。
小紀是這時候跑進來的。
他氣喘吁吁,肩上搭著一條巡夜用的布巾,看見屋裡這副光景,先嚇了一跳,燈影都晃了三晃:「先生!這……這是怎麼了?」
「莊主中了毒。」林野沒抬頭,「你怎的在這兒?」
「我……我輪值,就在這條街口。」小紀咽了口唾沫,「聽見這邊喊聲震天,跑過來看看。先生,我能幫甚麼?」
「把燈舉穩。」林野道,「照著榻上。」
小紀應了一聲,舉著燈湊過來,手還有點抖。
林野直起身,在屋裡掃了一圈,幾步走到牆角,把莊主的包袱解開,翻找起來。
裡面幾件換洗衣裳,一包幹糧,還有一隻油紙包。
他拆開油紙包,裡頭是半包丸藥,顏色發褐,湊近一聞,一股清苦的藥氣。
鄭葵端著一盆新熱水進來,見他在翻包袱,把盆放在門邊的架子上,退到門邊,眼睛照舊在院子和屋裡來回掃。
林野路過她身邊取那壺溫水,順手又在她臀上揉了一把,她'嘶'地倒了口氣,手裡的盆沿照端,眼皮都沒抬。
他由她端著,又隔著粗布短打捏了一把她的奶尖,捏得她悶哼一聲,才收手,拎著溫水走回榻前。
她由他捏著,把盆放到門邊,退回去站定,眼睛繼續在院裡掃。
「這是吊命的參丸。」林野聞了聞,掰開莊主的牙關,塞了兩粒進去,又餵了水送下去,「他中的是換功散。這藥沒有現成的解藥。槍莊的老管家當年跟我說過,解藥在一個人手裡攥著,得等一場大會。咱們現在能做的,就是把命先吊住。等天亮了,再想別的法子。」
「那……那莊主還有救麼?」跪在榻前的弟子帶著哭腔問。
「有。」林野道,「只要灌得及時,命就丟不了。功是保不住了,先把命保住。」
莊主被折騰得半死,這會兒總算緩過一口氣來。
灌下去的水順著嘴角往下淌,他嗆咳了兩聲,眼皮掀開一條縫。
燈影里的人影晃了晃,慢慢聚成一張臉。
鄭葵站在門邊,由他看了一眼,又低頭,把腰里的刀別了別。
林野由她別著刀,起身過去,在她臀上揉了兩把,她'嘶'地倒了口氣,手裡的熱水盆照端,眼皮都沒抬。
他由她端著,又隔著粗布短打捻了一把她的奶尖,捻得她悶哼一聲,才收手,走回榻邊。
她由他捻著,把盆放到門邊,退回去站定,眼睛照舊在院子和屋裡來回掃。
他忽然伸出手,死死抓住林野的手腕。
那手枯瘦,卻抓得死緊,指節根根泛白,像怕人跑了一樣。
「賬……在……劍州……」他喉嚨里擠出這幾個字,含含糊糊,像把最後一點力氣都使在了這五個字上。
「賬在劍州哪兒?」林野俯下身,湊到他耳邊,「莊主,賬在劍州哪兒?」
莊主的嘴唇動了動,還想說甚麼,手卻慢慢松了,又昏了過去。氣息雖弱,比方才穩了些。
林野直起腰,盯著榻上那張灰敗的臉看了片刻。
賬,劍州。
這兩個字,他今晚聽得很清楚。
他想起祖平那間臨時賬房,論劍這幾日,各家各戶的舊賬正往那裡送。
落霞莊的舊賬,也在裡頭。
要是那本賬真在城西,那這屋裡的一碗毒,怕就是衝著那本賬來的。
可再往深處一想,又不像。真要是衝著賬本來的,一把火比一碗毒乾淨得多。下毒,是怕人開口。賬本會說話,人,也會說話。
就在這時,齊纓忽然低喝一聲:「誰!」
她一直守在門口,槍橫在身前。窗台上,月光里,一道黑影正貼著窗櫺緩緩移動,被她這一喝,身形一頓,隨即一縱,就要翻牆。
齊纓一腳踹開窗,提著槍就追了出去。林野想喊住她,話還沒出口,她已經翻過院牆,追進夜色里去了。
林野追到院牆下,牆外只剩一地月光。
後街的狗叫了兩聲,又歇了。
他等了約莫一盞茶的功夫,才見齊纓從巷口拐回來,手裡攥著一角青布,臉色難看。
林野追到院門口,只來得及看見月光下一道影子貼地掠過後牆,快得像一陣風。他縮回步子,沒有追。
小紀手裡的燈晃得厲害,燈油都灑出來兩滴:「先……先生,追不追?」
「不追。」林野道,「她一個人夠了。追多了,反倒驚了那人。」
隔了片刻,院牆外頭傳來一聲輕響,像是鐵器磕在石頭上,隨即又沒了動靜。
齊纓翻牆回來的時候,臉色鐵青。
她手裡攥著一角布料,布料在月光底下看不大清顏色。
她走到林野跟前,往他手裡一塞:「有人跑了。我追不上。」
「別追了,先救人。」林野把布料接過來。
「他輕功太快了。」齊纓把槍往地上一杵,胸口一起一伏,「我追到後街,眼看著他翻過牆頭,一晃就沒影了。人沒追上,衣裳倒是撕下來一角。他翻牆的時候,我的槍尖勾著的。算他跑得快。」
「勾著哪兒了?」林野問。
「勾著他後襟。」齊纓道,「他翻牆那一頓,衣裳繃緊了,我槍尖一挑,就撕下來一角。可惜慢了半拍,沒勾著人。」
林野把那角布對著月光看了看。
青布,織得細密,邊上的撕口齊整,像是新裁的料子。
布角上沒沾血,也沒沾土,乾淨得不像是從夜裡的牆上撕下來的。
他皺了皺眉,把布收進懷裡,沒說話。
「先生,這布……」小紀湊過來看了一眼,臉色忽然變了,「這料子,跟我們青陽弟子的衣裳,是一個色兒。」
「你認得?」林野問。
「認得。」小紀的聲音有點發虛,「我們青陽的弟子服,都是山下張家布莊裁的,就是這種青布。先生,這……這不能說明甚麼吧?」
「說明有人想讓它說明甚麼。」林野把那角布折好,收進懷裡。
小紀張了張嘴,沒敢再問。他垂著眼,把燈舉穩了些,火光里那張臉,比榻上的莊主還要白上幾分。
榻上的莊主又醒了。
這一回,他清醒了些,眼睛能認人了。
他先看見林野,又看見門口站著的齊纓,喉頭滾了滾,像是攢了一肚子話,不知從哪句說起。
「莊主,您慢點說。」林野在榻邊坐下,把他扶起半截,靠在自己臂彎里,又拿過那碗溫水,餵他潤了潤嗓子,「三十年前那樁案子,您看見甚麼了?」
莊主的眼神驟然清明起來,像是這句話在他心裡壓了三十年,終於有人問出口了。
林野搖頭:「我不是官府的人,也不是哪一派的。我是個賣茶的,路過劍州,恰好懂一點毒。」他頓了頓,「你要是信不過我,這話就當我沒問。」
莊主看了林野半晌,又看了看門口那桿槍,聲音忽然輕了:「你們……不是來滅口的?」
「我們要是來滅口的,方才就不救人了。」林野道。
榻邊那盞燈被鄭葵挑亮了些。火苗一跳,把莊主臉上的溝壑照得清清楚楚。他盯著屋頂某一處看了好一陣,久到林野以為他又昏過去了。
「我看見了。」他的聲音又啞又碎,一句一喘,「那晚……火……我趕到的時候,火已經起來了……屋頂都燒紅了……我看見一個人,從後牆翻出去……」
「甚麼人?」林野往前湊了湊。
「那人多大年紀?手裡使甚麼兵刃?」林野又問。
「看不清。」莊主搖頭,「黑燈瞎火,只看見一道影子。就記得他翻牆那一下,腳不沾地,輕功好得不像話。我活了大半輩子,沒見過幾個那樣的。」
林野沒追問輕功的事,把話頭往回收了收:「那你又是怎麼認出,那是青陽的衣裳?」
「是……是青陽的人……穿青陽的衣裳……」莊主說到這裡,喉嚨里咯了一口,歇了半天,才又擠出半句,「……但我沒看清臉。」
屋裡靜了。燈焰晃了一晃。小紀舉著燈的手,僵在半空。
林野心口一沈。又是青陽。槍莊的啞僕開口說的頭一句話,也是青陽的人。如今落霞莊的莊主,說的還是青陽的人。
「你當時為甚麼不說?」林野把聲音放低了些。
莊主扯了扯嘴角,那笑比哭還難看:「我說了,可沒人信。那時候青陽的掌門,是現在這位的師父。」
「你作證的時候,青陽的人也在場?」
「在。」莊主閉了閉眼,「我頭一回開口,青陽的長老就坐在堂上,眼皮都沒抬。話沒說完,就有人上來把我領了出去。打那往後三十年,我再沒提過一個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