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御前見駕
午後,那輛青帷馬車如約到了院門口。
阿蠻開的門。
林野已經換上了那套深青衣裳,領口挺括,袖口齊整。
他站在院裡,讓阿蠻看了一眼。
衣裳是新衣,人是舊人。
舊人穿新衣,怎麼看,都有點像借來的。
「怎麼樣?」林野問,「像不像個進宮的?」
「像。」阿蠻說,「像去討債的。」
林野笑了:「那正好。陛下欠我一句話,我去討回來。」他整了整領口,又說:「欠債還錢,欠話還話。這買賣,不虧。」他說著,往外走。
走到門口,他腳步頓了一下,伸手往懷裡按了按。
懷裡是空的。
那塊祁字腰牌,昨夜他交給了阿蠻。
「牌子收好了?」他問。阿蠻拍了拍胸口:「在。」他又叮囑了一遍:「誰問都別說。」阿蠻應了一聲:「嗯。」
「先生……」阿蠻跟到門口,又停住,「你、你回來的時候,我還在宮門口等你。」
「等著。」林野說,「你等著,我就出來。」他由她站著,又補了一句,「我出來,第一眼就找你。」
「……」阿蠻由他這句話說得沒有再說話。她站在門口,由他上了車,看著車簾落下,才把門帶上。
何總管站在車旁,見林野出來,微微欠身:「林老闆,請。」他這一欠身,欠得恰到好處,多一分是諂,少一分是傲。
他今日的衣裳,比昨日更素淨些,整個人像是特意收著,不搶御前的風頭。
林野點了點頭,鑽進車廂。車簾落下,外頭的光被隔成一線。何總管沒有上車,在車轅上坐定,車穩穩地走了。
走了一程,何總管的聲音從車簾外傳進來:「林老闆,見駕的規矩,老夫說三條,你記三條。」
「您說。」
「一,跪要跪得實,叩頭要叩得響。二,陛下不問,你不開口。三,自稱草民。」三條規矩,隔著車簾,一條一條遞進來,像三道符。
符是貼在人身上的,這一回,貼的是他的命。
林野在車里默念了一遍:「草民記住了。」
「記住了就好。」何總管的聲音隔著簾子,聽不出起伏,「怕的是你記得住,管不住。」
「您這是信不過我。」林野說。
「老夫信得過你。」何總管說,「信不過你這張嘴。」
林野沒應聲。
他在車里坐著,把今日要見的人想了一遍。
想一遍,就多一層汗。
他這輩子,見過最大的官是縣太爺,如今一竿子捅到頂了。
車停了。
宮門外。
林野掀簾看了一眼。
宮門又高又寬,門洞黑沈沈的,像一張合不攏的嘴。
他多看了一眼,心裡那點僥倖,就少了一分。
門前列著兩排禁衛,甲胄在日頭底下泛著冷光。
他在江寧見過最大的陣仗,是水寨那回,刀架在脖子上。
這回倒好,刀沒架著,比架著還沈。
沈的不是刀,是規矩。
他放下簾子,吐了口氣。氣是吐出去了,心還懸著。何總管在車外說:「下車吧。裡頭不能乘車。」
林野下了車。
何總管從袖中取出一塊牙牌,亮了亮。
守門的漢子看了一眼,又打量林野,目光在他身上停了停。
何總管說了一句:「陛下召見的人。」守門的漢子垂目,讓開。
「跟緊我。」何總管說,「宮里的路,走錯一步,就是一輩子。」林野應了一聲,步子又跟緊了些。
林野跟在他身後,進了宮門。
宮牆高得嚇人。
他抬頭看了一眼,牆把天裁成一條窄窄的帶子,藍得發亮。
他想起江寧的茶肆,鋪子門口的天,是一整塊的。
這裡的,是裁過的。
裁過的天,看著窄,走起來才知道,是深的。
他收回目光,開始數步子。
一步,兩步,三步……過了第一道門,又過第二道門,每道門前都有當值的人,垂手立著,目光低垂。
數到三百步就數不清了。
不是他記性差,是門太多。
他後來索性不數步子了,只數門。
一道,兩道,三道……數到第七道門的時候,又混了。
混了就混了,反正他也不是來數門的。
路過一道門,門裡的影子一晃,又沒了。
他問也不問。
宮里的東西,看見了當沒看見,是他進門前就給自己定下的規矩。
林野覺得,自己像一簍茶,被人抬進了一戶大戶人家。人人都在看他,人人都不看他。他這簍茶,進的是御書房,出不出得來,得看水色。
「何總管,」林野低聲問,「這宮里,到底有多少道門?」
「沒人數過。」何總管沒有回頭,「也沒人敢數。」
林野就不問了。
他悶頭走,走著走著,忽然覺得,這宮里的路,比江寧的街還長。
江寧的街,走到頭是家;宮里的路,走到頭是甚麼,他不敢想。
何總管在一座殿前停住:「到了。」
殿門上方懸著一塊匾,匾上三個字,林野認得了:御書房。
三個字寫得端端正正,一筆一畫,都帶著千鈞的力氣。
他在江寧見過最氣派的匾,是縣衙的;跟眼前這塊一比,縣衙那塊,像是用木片臨時釘的。
門口站著兩個內侍,見何總管來,躬身讓開。
何總管側過身,看著林野,壓低聲音:「陛下問甚麼,答甚麼。」
林野點了點頭,心裡卻想:我要是能管住這張嘴,當年就不會被砸店了。這話他想歸想,說出來是不敢的。
「記得自稱草民。」何總管又補了一句,「陛下問話,答話的時候,眼睛看著地。」
「都記下了。」林野應聲。何總管上前一步,替他把領口正了正:「進去吧。進了這道門,話比命金貴。天塌下來,也別抬頭。」
林野深吸一口氣,邁過門檻。
門檻高,他的腿有點沈,一步邁過去,像是邁過了半輩子。
屋裡比外頭暗。
他的眼睛花了一下,才看清案後坐著一個人。
案上堆著厚厚的奏本,那人坐在奏本後頭,像是被紙埋了半截。
埋他的紙,是天下人的事。
案側站著兩個內侍,垂手立著,連呼吸都聽不見。
殿角的暗處,立著一道人影,一動不動,像是從牆里長出來的。
林野只掃了一眼,就把目光收回來。
宮里的影子,多看一眼,都是債。
林野沒敢細看,跪了下去。
何總管教過的規矩,他記了三條,忘了一條,膝蓋先著地,額頭再碰地,青磚是涼的。
涼氣順著額頭,一路鑽到心裡。
他叩頭的時候想:這一下,算是替江寧的茶客們叩的。
他們要是知道自家茶肆的掌櫃見了皇帝,能吹三年。
吹完了,再問他皇帝長甚麼樣,他要是說不出來,還得被笑三年。
「草民林野,叩見陛下。」他這一聲,喊得還算穩。穩,是因為他在心裡練過三遍。練的時候,是對著院裡的老槐樹練的。
御書房裡靜下來。
靜得能聽見他自己的呼吸。
他跪著,數自己的心跳。
數到二十幾下的時候,案後的人開口了。
聲音不高,卻像在殿里敲了一記鐘。
「叫朕看看。」
林野抬起頭。
他看清了案後的人。
看著是個瘦削的老人,須發斑白,面色晦沈,肩膀塌著,一身玄色的袍子裹在身上,空蕩蕩的。
可那雙眼睛,眼神卻比刀利。
刀是收在鞘里的,這雙眼睛不收。
它落在他身上,他身上的衣裳就薄了一層。
薄了,話就容易漏。
「江寧的野人。」老皇帝上下看了他一遭,「朕當是凶神惡煞。」
「陛下,草民就一張嘴,一副身板,一身的土。」
「聽說你在江寧,一張嘴攪動了半個江湖?」
「回陛下,我就是個賣茶的,嘴碎。」嘴碎兩個字,他把自己說小了。說小了,才安全。
老皇帝把這'嘴碎'兩個字念了一遍,像在品一盞茶:「嘴碎的人,朕見過許多。能讓半個江湖替一張嘴傳話的,朕還是頭一回見。」他擱下朱筆,往前傾了傾身,像是要從林野臉上,看出那半句話來。
林野低著頭,只看見案沿那道金漆的邊,亮得晃眼。
「回陛下,那不是傳話,是傳閒話。」林野說,「閒話傳得快,是因為不用負責。」
「你倒會替自己開脫。」
「草民不是開脫。」林野低著頭,「草民是實話實說。江寧的茶客們,圖的就是個樂子。草民說一句,他們添三句,傳到後來,連草民自己都不認得那句話了。」他說完這句,自己都覺著答得長了。
可何總管的規矩在耳朵邊上壓著,他不敢再添。
老皇帝沒有接話。他看了林野一會兒,手裡的朱筆沒有停,在一本奏本上畫了一道,畫完了,才抬起眼:「演武場上,你替人擋過一刀?」
「陛下,那是順手。」順手兩個字,他說得輕飄飄的。可那一刀,他記到現在。
「順手?」
「草民在江寧,見人打架見得多了。」林野說,「刀來了,手比腦子快。」
「腦子呢?」老皇帝問。
「腦子在後頭。」林野答,「等它追上來,刀已經挨完了。」
「手比腦子快的人,朕見過幾個。」老皇帝說,目光落在他臉上,慢慢地說,「嘴也比腦子快的人,朕還是頭一回見。」
林野不敢接這話。
「那你說說,天樞局,是忠是奸?」
林野的額角,滲出一層細汗。
汗珠順著鬢角,一路爬進領口,癢癢的,他不敢擦。
他在江寧,被人問過茶價,問過行情,問過野人茶肆的名號,唯獨沒人問過這樣的話。
他想起祁淵那句'你只說不知道'。
可陛下問的是忠奸。
忠奸兩個字,比不知道三個字,重得多。
重得他張不開嘴。
「陛下,這話……草民不敢答。」他說不敢答的時候,聲音是抖的,抖得他自己都聽見了。
老皇帝笑了。笑聲乾乾的,像枯葉被踩碎:「你不敢答?你在江寧,不是甚麼都敢說嗎?」
「陛下,在江寧,說錯話,頂多砸了招牌。」林野的聲音有點發乾,「在陛下跟前,說錯話,砸的是腦袋。」他這話說得糙,糙得不像御前該說的話。
可話糙理不糙。
「朕又沒說要你的腦袋。」
「陛下不說,草民也不敢賭。」
御書房裡又靜下來。老皇帝看了他半晌:「你倒是會算賬。」這句聽著像誇,林野卻聽出了刀子的涼意。
「回陛下,賣茶的人,天天算賬。」林野說,「算的是銅板。陛下的賬,草民算不起。」
「那朕再問你一筆賬。」老皇帝的語氣聽不出起伏,「朕聽說,你提過改寫氣運四個字。」
林野的心,猛地沈了下去。
「你說說,這天下,氣運是能改的嗎?」
林野的手心,黏膩膩的,全是汗。
他想起劉綰的叮囑,少說;想起祁淵的警告,不知道;想起何總管的話,陛下問甚麼,答甚麼。
三條路,條條都通著同一個字:閉。
可陛下的眼睛落在他臉上,不催,不逼,就那麼等著。
等得他後背的汗,一層一層往外滲。
他在茶肆里見過這種等。等的人越有耐心,被等的人越藏不住。藏不住的,要麼掏錢,要麼掏話。
「陛下,氣運這東西……草民不懂。」林野聽見自己的聲音,乾得不像自己的,「但草民知道,改命改運的人,多半會先把自己搭進去。」這句話說完,他自己先怔住了。
這話,他從前沒對人說過。
殿角屏風後,那道影子一動不動,聽到這句話時,屏風後的呼吸都屏住了。
御書房裡,安靜了很久。久到他聽見自己的心跳,一聲,又一聲,像有人在牆根下敲梆子。敲梆子的人不急,聽梆子的人,先急了。
老皇帝看著他,看了半晌。那目光里的東西,林野看不懂,也不敢多看。他只覺出,自己跪著的兩條腿,已經開始發麻。
老皇帝把那句話又念了一遍:「改命改運的人,多半會先把自己搭進去……」
他念得很慢,一字一頓,像在稱斤兩。稱完了,沒有入賬,也沒有出賬。
林野不敢接話。
「這話,是你自己琢磨的?」老皇帝問。
「陛下,是草民在茶肆里看來的。」林野答,「改行當的,改門庭的,改命格的,草民都見過。十有八九,先把自己改沒了。改沒了的,連後悔都來不及。」
老皇帝沒有接話。御書房裡又靜下來,這回靜得更久。久到林野以為,自己要在這裡跪到天黑。
御書房裡的靜,和他見過的靜都不一樣。
茶肆打烊後的靜,是空的;這裡的靜,是滿的,滿得他胸口發悶。
他跪著,看見老皇帝案上那支朱筆的影子,在窗紙透進來的光里,一動不動。
筆的影子不動,他的影子在抖。
老皇帝抬起手,揮了揮:「退下吧。」這一揮,輕得像拂開一縷煙。
林野叩頭:「草民告退。」他起身,後退,一步,兩步,退到門檻邊,才轉身,跨出門去。
跨出門的那一刻,他後背的衣裳,已經濕透了。
濕衣裳貼在背上,涼得他打了個寒噤。
他退出御書房的時候,眼角掃見殿角那道影子,還立在原處,一動不動,像從來就沒動過。
他沒有多看,也沒有問。
何總管在門外候著,見他出來,也不多問,引著他往外走。
林野的腿有些不聽使喚,走得慢,何總管也走得慢,誰也沒有催誰。
出了殿門,秋陽白晃晃的,兜頭照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