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周敘的禮物
書房門重新打開時,樓下恰好傳來一陣笑聲。
周廷宇率先出現在二樓走廊。
方才談話時凝在眉宇間的冷意已經消失,臉上重新浮現出溫和的笑容。
周廷岳跟在輪椅後面,手裡那份沒有標題的簡報已經不見蹤影;林曼青走在最後,神色也恢復如常,只在經過梁非身邊時和他短暫地對視了一眼。
梁非微微欠身,接過周廷岳遞來的空茶杯,甚麼也沒有問。
「你再說一遍。」周清禾盯著陳樂天,「誰的脾氣最大?」
陳樂天看了一眼周清禾生氣卻又顯得有些可愛的俏麗臉龐:「我認為每個人都有表達情緒的自由。」
「你剛才不是這麼說的。」
「剛才的我不夠成熟。」
周廷宇乘家用電梯下樓時,看到的正是這一幕,讓秦叔將輪椅推到客廳中央。
「都別圍著了。」他看了一圈,「過來坐。正好趁今天人齊,說說這段時間實習和訓練的感想。」
「還要寫總結嗎?」陳樂天警惕地問。
「口頭說。」
陳樂天立即坐直:「我的感想是,成年人能每天堅持上班,是人類文明史上的奇跡。」
客廳里頓時響起一陣笑聲。
「這才不到一個月。」林曼青在兒子身邊坐下,伸手捏了捏他明顯瘦了一些的臉,「你就已經開始同情成年人了?」
「媽,我以前不知道上班這麼累。每天坐八個小時,晚上還要跑步挨打,回家以後連遊戲都沒有力氣開。」
「效果不是挺好嗎?」林曼青把他從頭到腳打量一遍,眼中帶著掩不住的欣慰,「褲腰已經松了一圈,臉也瘦出來了。照這樣練下去,我以後至少不用擔心你因為身材問題娶不到媳婦。」
陳樂天的臉頓時紅了:「我才剛初中畢業,怎麼突然說到娶媳婦了?」
周清禾在旁邊慢悠悠地說道:「林姨這叫風險管理。畢竟你的成長方向一直存在不確定性。」
「我最近進步最大,唐教官親口說的。」
「她說的是體重下降幅度最大。」
「那也是最大。」
林曼青被兩個孩子逗得笑起來,抬手替陳樂天整理好襯衫領口:「好了,不笑你了。能堅持下來就已經很不錯。你以前跑八百米都恨不得讓同學替你寫遺書,現在至少能自己跑完全程。」
「跑完還是想寫。」
「那就回家自己寫,別麻煩同學。」
周廷宇也笑了笑,隨後將目光轉向周亦辰:「你呢?今天的測評排名不太理想,有沒有甚麼想說的?」
周亦辰原本正用叉子挖蛋糕邊緣的奶油,聽到這句話,動作頓時停了下來。他抬頭看了看父親,神情略顯尷尬。
「我覺得公司里的工作比藝術課難。」他老實回答,「動作記錯了,老師示範一遍就能改;數據多寫一個零,整份預算都會出問題。而且我參加實習的時間本來就少,很多流程只聽過,沒有真正做過。」
「所以你認為自己墊底只是因為時間不足?」周廷宇問。
「不是。」周亦辰猶豫片刻,還是搖了搖頭,「清禾姐確實比我聰明,周敘和樂天也比我熟練。我只是……暫時不擅長這些。」
周廷宇沒有立即評價。坐在輪椅旁的顧婉儀卻先開了口。
「亦辰接觸公司事務總共才幾天,還要兼顧藝術培訓,不能完全用同一套標準比較。」她把兒子面前被拿遠的果盤重新推回去,語氣柔和,卻有著母親維護孩子時特有的認真,「他的數據雖然出了錯,但今天那份演示方案是市場部評價最高的。表達、審美和現場感染力,也都是工作能力的一部分。」
周廷宇看向妻子:「我沒有否定他。」
「我知道。」顧婉儀微微一笑,「只是孩子第一次參加這種測評,已經知道自己的不足了。你再板著臉問下去,他今晚恐怕連蛋糕都不敢吃。」
周亦辰小聲說道:「蛋糕還是敢的。」
顧婉儀轉頭看他:「那就說明反省得還不夠深刻。」
眾人忍不住笑出聲。周亦辰低下頭繼續吃蛋糕,剛才的局促也消散了不少。
顧婉儀伸手替他拿掉落在袖口上的一點奶油:「每個人擅長的方向不同。你不必因為一次排名覺得自己不如別人,但也不能拿藝術培訓當藉口。你爸爸說得對,以後即便不負責公司的日常經營,也要看得懂數字和合同,不能永遠指望別人替你把關。」
「知道了,媽。」
「下次別再多買一百零八台電腦,你以後要開網吧啊。」
周亦辰的表情頓時垮下來:「這件事能不能不要再提了?」
談完周亦辰,周廷宇又問起周清禾。
周清禾的回答一如既往地直接:「公司實習沒有想象中複雜。大多數錯誤不是因為事情太難,而是因為做事的人懶得再檢查一遍。訓練比較麻煩,尤其是唐晚晴,她根本不聽我講道理。」
「你在搏擊訓練里和對手講甚麼道理?」周敘問。
「她宣佈開始以前,我還沒有站穩。」
「壞人也不會等你站穩。」
「所以我不喜歡你們這種只講結果、不講程序的人。你很能打嗎?能打有個屁用。出來混,要有勢力,要有背景。哼。」
周敘立即向母親身邊挪了挪。
「清禾,不可以說髒話。」沈知嵐摟著周敘的肩膀對女兒批評道。
「清禾的公司測評確實最好。」周廷宇說道,「看問題細,記憶也準確,做事有章法。但你有一個缺點——太相信規則。規則正常運轉時,你會比別人做得更好;一旦有人故意破壞規則,你的第一反應卻仍是要求對方遵守。」
周清禾聽懂了他的意思:「您是說,我遇到不講理的人會吃虧?」
「你不是不會應付,而是不願意接受有人根本不在乎對錯。」周廷宇看著她,「學校和公司里,大多數事情都能講規則。外面不一定。」
周清禾沈默片刻,認真地點了點頭。
最後,周廷宇將視線落在周敘身上。
「你今天表現得不錯。」
周敘正準備拿水果,聞言又把手收了回來:「公司測評還是姐姐第一。」
「我說的不只是公司。」周廷宇道,「羅崢告訴我,你最近已經能在唐晚晴手下堅持幾個回合。今天秦叔臨時增加觀察測試,你對陌生人的判斷和發現可疑物品後的處置也最接近實戰要求。」
「大伯,您這算表揚我嗎?」
「你要是願意聽,算。」
周敘立刻坐得端正了一些。
「反應快,敢做決定,也願意保護身邊的人,這些都是優點。」周廷宇停頓片刻,語氣隨之嚴肅了些,「但你最大的問題也在這裡。你太習慣一個人站出去,徬彿只要自己擋住危險,其他人就一定安全。之前的事情你能活下來,有能力的原因,也有運氣的原因。運氣不能每次都當作計劃的一部分。」
周敘臉上的笑意漸漸收斂:「我明白。」
「你現在還不明白,只是願意聽。」周廷宇說道,「以後慢慢學。真正能夠保護家裡的人,不是永遠衝在最前面的人,而是知道甚麼時候應該向前、甚麼時候必須帶著所有人一起退的人。」
他說這些話時,眼神里並不只有伯父對侄子的關心,還有一種更加深沈的審視與期許。
顧婉儀安靜地坐在輪椅側後方。她臉上仍維持著溫和得體的笑容。
剛才周廷宇點評亦辰時,談的是不足、基礎和將來不能依賴別人;輪到周敘,他談的卻是判斷、責任以及如何保護整個家庭。
兩個孩子得到的期待並不相同。
這種區別或許細微到連周敘自己都沒有察覺,顧婉儀卻聽得清清楚楚。
她垂下眼睛,片刻後才重新抬頭,笑著替兒子補了一句:「周敘當然很優秀,不過亦辰年紀還小,參加訓練和實習的時間也少。再給他幾年,未必會比哥哥差。」
「我沒有拿他們比較。」周廷宇說道。
「我知道。」顧婉儀語氣依然柔和,「只是做母親的,總希望自己的孩子也能得到父親多一點肯定。」
周廷宇看向周亦辰。少年正在假裝專心吃水果,耳朵卻明顯竪著。
「亦辰今天敢承認自己不擅長甚麼,沒有推卸責任,這一點很好。」周廷宇說道,「天賦決定一個人走得快不快,知道自己不足,才能決定走得遠不遠。公司方面慢慢學,藝術訓練也不要松懈。」
周亦辰的眼睛亮了些:「我會努力。」
顧婉儀這才露出滿意的笑容,伸手輕輕按了按兒子的肩膀。那點轉瞬即逝的不悅也被她妥帖地收了起來,沒有留下任何痕跡。
客廳另一邊,沈知嵐正替周清禾重新切一小塊蛋糕。
聽見周廷宇表揚周敘,她眉眼間始終帶著欣慰。
周廷岳坐在她身旁,低聲說道:「你看起來比他本人還高興。」
「他受了那麼重的傷,又耽誤了那麼久,現在能夠重新跟上大家,我當然高興。」沈知嵐把蛋糕放到女兒面前,隨後看向丈夫,「你今天一直在公司,覺得他怎麼樣?」
「做事還算穩,沒給我丟人。」
沈知嵐微微蹙眉:「甚麼叫沒給你丟人?」
「已經是很高的評價了。」
「他不需要知道自己有沒有給周家丟人。」沈知嵐壓低聲音,「他只是個剛剛中考結束的孩子。努力以後做得不錯,父親就應該告訴他做得不錯。」
周廷岳看向不遠處的兒子。周敘剛得到大伯的表揚,臉上雖然努力保持平靜,坐姿卻明顯比平時挺拔。
「男孩子誇得太多,容易得意。」
「那你批評他的時候,怎麼從來不怕批評得太多?」
周廷岳一時被問住。
沈知嵐看著他,語氣沒有責備,只有淡淡的無奈:「你總覺得掙錢、安排課程、找最好的老師,就是對孩子負責。可他們有時候需要的只是一句話。你今天如果告訴周敘,你為他感到驕傲,他可能會記很久。」
「你替我說不就行了?」
「我說的是媽媽的話。」沈知嵐搖頭,「代替不了爸爸。」
周廷岳沈默了一會兒,忽然揚聲叫道:「周敘。」
正在和陳樂天說話的周敘轉過頭:「怎麼了,爸?」
眾人的目光隨之聚集過來。周廷岳顯然沒料到一句簡單的話會引來這麼多人圍觀,神情變得有些不自然。
「今天表現不錯。」他說,「繼續保持。」
周敘愣了兩秒,似乎懷疑父親後面還有訓誡。等了片刻沒有聽見下文,他才慢慢露出笑容:「知道了。」
對話只有短短幾句。沈知嵐卻看見兒子轉過身時,嘴角始終沒有落下去。
沈知嵐側過臉看他,目光終於有了一點溫柔,語氣卻別有意味:「因為有些人答應過我,回來以後會多陪陪家裡。結果孩子們每天在做甚麼,還得等到階段測評才知道。」
「集團最近確實有事。」
「我沒有不讓你忙。」沈知嵐說道,「只是提醒你,孩子長得比項目進度快。你錯過的事情,不一定都有機會補回來。」
她說完便起身走向幾個孩子。
周敘正被姐姐逼著簽訂奴隸契約和終身保鏢契約,而陳樂天則在一邊拱火,被林曼青扯了扯耳朵。
周敘看見母親過來,立即躲到她身後。
沈知嵐嘴上訓斥兒子自作自受,身體卻自然地擋住周清禾,還順手替女兒把散落的頭髮整理到耳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