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媽媽的需求
中考成績公佈後的第三天,周敘還沒來得及真正體會假期生活,便和陳樂天一起站在了瀾江天河實業控股集團有限公司的大廳里。
早上八點二十分,寫字樓的玻璃幕牆被陽光照得一片雪亮。
兩個人把頭髮梳成大人模樣,穿著昨晚剛熨過的白襯衫,脖子上掛著臨時工作證,手裡各自抱著一本厚厚的《實習人員管理手冊》。
周敘的襯衫還算合身,陳樂天那件卻被腹部撐得有些緊,坐下時下擺便悄悄從褲腰里往外逃。
他已經第三次把它重新塞回去,臉上的表情也從最初的新鮮變成了對現代企業制度的深刻懷疑。
「說好的暑假呢?」陳樂天壓低聲音問。
「昨天就結束了。」
「中考才結束幾天?」
「我大伯說,世界需要我們來拯救了。」
「那這個世界要完了。」
「我大伯還說,人如果還能回答出這種問題,就說明休息得太多。」
陳樂天沈默片刻,看向大廳中央那面足有兩層樓高的企業文化牆。
牆上寫著「誠信、責任、遠見、執行」八個金色大字,最下面還有一行稍小的標語——每一次磨煉,都是通往未來的階梯。
「我現在懷疑這堵牆是在罵我。」
「自信一點,把懷疑去掉。」
前台幾個年輕職員不時向他們這邊投來目光。
消息顯然已經傳開:周總家的孩子來公司參加暑期實習了,而且沒有安排進董事長辦公室喝茶,而是從綜合行政部最瑣碎的工作開始做起。
於是兩個人從打卡的第一分鐘起,就成了整層樓的流動新聞。
「左邊那個是周總的兒子吧?」
「聽說是。旁邊那個呢?」
「林總家的孩子。」
「林總不是做傳媒的嗎,怎麼也送到這裡來了?」
「據說是家裡長輩統一安排的。趁孩子中考完,體驗基層,磨煉意志。」
說話的人把聲音壓得很低,可大廳空曠,幾個關鍵詞仍舊清清楚楚地飄了過來。
陳樂天聽見「磨煉意志」,立刻挺直腰背,努力讓自己顯得深沈可靠。
結果負責帶他們的行政專員吳曉春走過來,把兩摞文件往他懷裡一放,他剛剛建立起來的企業接班人氣質瞬間垮掉。
「這段時間就由我來帶你們,你們叫我吳姐就行。我先帶你們去佔個座,然後你們先把這些按日期分類,然後復印三份。周敘,你去資產組核對辦公用品清單。十點之前完成,沒問題吧?」
「沒問題。」周敘答得乾脆。
「這段時間就由我來帶你們,你們叫我吳姐就行。我先帶你們去佔個座。你們先把這些按日期分類,然後復印三份。周敘,你去資產組核對辦公用品清單。十點之前完成,沒問題吧?」
「沒問題。」周敘答得乾脆。
吳姐滿意地點點頭,帶著兩人穿過寬敞明亮的辦公區。
一路上,靠窗的工位整齊乾淨,綠植長勢喜人,年輕職員們坐在人體工學椅上,對著雙屏電腦安靜工作。
陳樂天看得暗暗點頭,覺得大公司的實習生活似乎並沒有想象中那麼艱苦,甚至已經開始考慮中午應該如何自然地混入管理層食堂。
然而,吳姐沒有在任何一排工位前停下。
她帶著兩人越走越偏,先經過茶水間,又拐過堆放紙箱的防火通道,最後來到走廊盡頭,在男女衛生間門口停住了腳步。
那裡緊挨著牆擺放了四張臨時拼裝的簡易桌。
桌面窄得勉強放下一台電腦,塑料隔板只有半人高,其中一張桌子的右腿還墊著一本過期的產品目錄。
頭頂的燈管時明時暗,身後是保潔工具間,左邊三步就是男衛生間,右邊五步就是女衛生間。
每當有人推門進去,感應式烘手機便會從裡面傳出一陣近似飛機起飛的轟鳴。
吳姐指著那四個位置,語氣自然得像是在介紹董事長辦公室:「這裡就是你們的工位。靠外兩張是你們的,裡面兩張給周清禾和周亦辰留著。雖然離主辦公區稍微遠了一點,但勝在清靜,接水方便,上廁所也方便。」
周敘盯著那扇不斷開合的衛生間門,陷入沈默。
陳樂天則抬頭看了看「洗手間」三個醒目的指示牌,又低頭看了看桌上那瓶顯然肩負重任的檸檬味空氣清新劑,臉上的期待一點點凝固。
恰在此時,一名男職員夾著文件匆匆從他們面前經過。
看見周敘與陳樂天,他明顯愣了一下,隨即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兩位新來的公子……哦,實習生,對吧?歡迎歡迎。以後辛苦了。」
說完,他推開衛生間的門。幾秒鐘後,裡面傳來一聲悠長而滿足的嘆息。
陳樂天緩緩轉頭:「吳姐,我們這個位置……是不是離公司的核心業務有點遠?」
「怎麼會?」吳姐替他打開電腦,「公司每一個部門的人都會從這裡經過。方便你們認識所有同事,也方便他們認識你們。」
「他們也會認識我們?」
「當然。」
周敘看著來來往往的人,已經能夠想象自己今後在公司的統一稱呼——看廁所的周家「少爺」。
陳樂天不死心,又試著按了一下電腦開關。老舊主機發出一陣拖拉機般的轟鳴,顯示器足足黑了半分鐘,才在兩人的注視下緩慢亮起。
「這台機器是不是快退休了?」
吳姐拍了拍機箱:「比你們來得早,算前輩。尊重一點。」
陳樂天低頭尋找著甚麼,最終在抽屜深處發現了鍵盤上掉落的回車鍵。
他捏著那枚鍵帽,神情悲壯地看向周敘:「我現在終於明白甚麼叫從基層做起了。」
周敘拉開自己的椅子,椅背立即發出「嘎吱」一聲抗議。陳樂天坐在往後一靠,身體立馬帶著椅子翻了過去。
兩個人同時望向她。
吳姐終於忍不住笑了:「別這麼看我。周總親自交代的,不許給你們特殊待遇,要從公司最普通的崗位開始。這裡原本是旺季臨時工位,正好空出四個位置。你們要是乾得好,下個月就給你們往里挪。」
陳樂天頓時抓住希望:「我們一共也沒幾個月啊,能挪到哪兒?」
吳姐指了指走廊另一端:「打印室門口。」
「那裡和這裡有甚麼區別?」
「那裡靠茶水間的零食比較近。」
吳姐交代完工作,踩著高跟鞋瀟灑離去,只留下兩個剛剛中考結束的少年,面對四張臨時工位和一瓶檸檬味空氣清新劑。
安靜片刻,男衛生間里再次響起烘手機的轟鳴。桌上的幾張文件被吹得輕輕顫動。
陳樂天把那枚回車鍵重新按回鍵盤,神情逐漸堅定:「周敘,我決定了。」
「辭職?」
「不,我要好好工作,爭取盡快調到打印室門口。」
周敘調整了一下不算舒適的椅子:「有志氣。你先坐穩了再說。」
陳樂天剛剛坐下,身後的保潔工具間忽然被人從裡面推開。一把拖把從門後倒下來,不偏不倚地搭在他肩頭。
他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
「這個暑假,」他喃喃道,「我一定會成長很多。」
周敘忍著笑打開文件:「至少抗壓能力會。」
陳樂天看著桌上比暑假作業還厚的文件:「吳姐,我能不能提一個有關工作效率的合理建議?」
吳姐微笑:「不能。」
「……那沒問題了。」
他們的基層生活由此正式開始。
接下來的兩個小時里,周敘抱著清單跑遍三個樓層,見識了會議室里永遠失蹤的白板筆、茶水間里賬面存在但現實中無影無蹤的十二隻馬克杯,以及市場部那台似乎比他們等級還要高的因特爾打印機。
陳樂天比他更加倒霉。
他第一次獨立使用大型復印機,便成功讓二百多張紙堵在機器內部。
設備發出尖銳警報,他圍著機器轉了三圈,最後彎下腰,誠懇地對顯示屏說道:「前輩,我是第一天上班,你給我一點面子。」
吳姐趕到時,復印機的各層紙倉都被打開,陳樂天蹲在地上,手裡抓著半張撕破的文件,像剛剛完成了一場失敗的外科手術。
「你做了甚麼?」
「它先動手的。」
這一幕被路過的周敘看了個正著。
他扶著牆笑了足足半分鐘,隨後便被吳姐叫過去幫忙。
兩位在學校里頗有名氣的「見義勇為少年」,進入公司的第一個上午,最大的戰績是從復印機腹部搶救出一百八十三張皺紙。
午飯時,兩個人端著餐盤坐在員工餐廳角落,剛吃了沒幾口,幾位年輕職員便端著飯過來和他們拼桌。
眾人表面談論食堂的新菜單,實際上都在不動聲色地觀察兩位「少爺」是否挑食、是否擺架子,以及會不會突然拿出一張銀行卡要求收購食堂。
結果周敘吃得比誰都快,陳樂天更是用行動證明,公司午餐是他今天唯一認可的企業福利。
到了下午,兩個人被調去倉儲數據組錄入清單。
周敘適應得很快,弄明白表格規則以後,效率逐漸趕上了普通職員。
陳樂天則面對密密麻麻的數字神情肅穆,每錄完一行都要停下來核對三遍,徬彿不是在統計辦公桌,而是在計算攝入的卡路里跟不跟得上消耗。
下班時,兩個人從電梯里出來,腳步沈重得像剛參加完一場越野拉練。
「明天還來嗎?」陳樂天問。
「你敢不來嗎?」
「不敢。」
「那你問甚麼?」
「我想聽見一個不一樣的答案。」
可惜,他們不僅第二天要來,接下來的整個暑假都得來。
周清禾每周只有幾天空閒時間,但她第一次進入公司的表現便讓兩個弟弟感受到了人與人之間的差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