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無法忘卻的夜晚
「那去哪裡?」
「走路。」
周敘握著三明治的手頓住:「甚麼叫走路?」
沈知嵐終於抬起眼睛,露出一個溫柔得近乎標準的笑容:「你不是說出來旅遊就應該多看看嗎?上午去舊城區、燈塔博物館和海岸植物園,下午逛商業街,把你姐姐交代的東西全部買齊。」
「這些地方好像不在同一個方向。」
「所以更要早點出發。」
「可以開車。」
「旅遊就是要步行,才能真正感受一座城市。」
她說完便繼續喝咖啡,神色溫婉,語氣平和,沒有任何生氣的跡象。可周敘分明從「步行」兩個字裡聽出了一種沈默而堅定的報復意味。
上午八點半,兩人準時離開酒店。
最初一公里還算輕鬆。
沈知嵐沿著海濱棧道慢慢向前,偶爾停下來拍照,臉上重新有了旅行時的愉快神情。
周敘背著相機包跟在旁邊,幾次想提起昨晚的事,又都在母親平靜的側臉前敗下陣來。
走到舊城區入口時,沈知嵐買了一頂草帽。
店員將裝著舊帽子的紙袋遞出來,沈知嵐沒有伸手,只自然地看向周敘。周敘立即接過,掛在手腕上。
十分鐘後,她又買了兩張明信片、一盒貝殼書簽和一套當地特色茶具。東西當然全都到了周敘手裡。
「茶具是不是有點重?」周敘試探著問。
「你昨天不是力氣很大嗎?」沈知嵐一雙杏眼撇了兒子一眼。
沈知嵐說完,便戴著新草帽繼續向前,留下周敘抱著茶具站在原地。
他確定母親是在報復。
舊城區的石板路高低不平,周敘抱著東西走了不到半小時,額頭便冒出一層薄汗。
沈知嵐的步伐卻始終從容,淺色長裙隨風輕輕擺動,偶爾在店鋪櫥窗前停下,便會有遊客下意識看向她。
周敘以前見別人回頭,總會立刻提高警惕。
今天他兩只手都被購物袋佔滿,既沒辦法挺直腰背,也沒精力審視別人,只能跟在母親後面充當沈默的移動貨架。
燈塔博物館建在一段長坡盡頭。
周敘站在坡下仰頭看了幾秒,真誠地建議:「我們可以先去商業街,燈塔下次再看。」
「為甚麼?」
「合理調整路線。」
「腿軟了?」
「沒有。」
「那就走吧。」
沈知嵐轉身上坡。周敘只能深吸一口氣,提著大包小包跟上。走到一半,他終於忍不住開口:「媽媽,昨天晚上……」
沈知嵐腳步不停:「昨晚怎麼了?」
平靜的反問讓周敘迅速失去繼續說下去的勇氣。
「沒甚麼。」
「沒甚麼就好。」
母子二人繼續爬坡。
抵達博物館時,周敘已經累得不想說話。
沈知嵐倒是興致很好,從早期燈塔模型看到航海日誌,還讓周敘替她拍了不少照片。
每次拍完,她都要認真檢查構圖;拍得不好便要求重拍,拍得不錯則只淡淡說一句「還可以」。
周敘終於體會到,母親平日批改作文時那些看似溫和的評語究竟有多大殺傷力。
從博物館出來,沈知嵐在紀念品商店看中一個金屬燈塔擺件。周敘掂了掂重量,感覺比茶具還沈。
「這個一定要買嗎?」
「清禾可能喜歡。」
「她的清單里沒有。」
「媽媽想送給她。」
「可以快遞回家。」
沈知嵐望著他:「你的腿不是不軟嗎?」
周敘沈默片刻,抱起擺件:「我只是提出物流優化方案。」
臨近中午,兩人終於來到一家海景餐廳。周敘剛坐下便整個人靠進椅背,感覺肩膀已經失去了知覺。
服務員看著他腳邊堆成小山的購物袋,笑著誇了一句:「您兒子真懂事,幫媽媽拿這麼多東西。」
沈知嵐端起水杯,俏臉一紅,但仍溫柔地回答:「他正在接受勞動教育。」
服務員顯然沒聽懂其中深意,仍然點頭稱贊:「現在這麼孝順的孩子不多了。」
周敘勉強擠出笑容:「阿姨,您要是喜歡,我可以留下來幫餐廳搬貨。」
沈知嵐在桌下輕輕踢了一下他的小腿。
點餐時,周敘故意把菜單翻到甜品頁,希望通過食物爭取一點寬大處理。
沈知嵐看了一眼,替他點了一份椰奶凍,卻仍然沒有主動提起昨晚的事故。
這種誰都明白、誰都不說破的狀態反而更加折磨人。
飯吃到一半,周清禾打來視頻電話,詢問自己的東西買齊了沒有。沈知嵐把鏡頭轉向腳邊的購物袋,讓女兒逐項確認。
「圍巾、護膚品、紀念杯……差不多了。」周清禾在屏幕里說道,「燈塔擺件是誰買的?」
「媽媽給你挑的。」
「挺好看。」周清禾滿意地點頭,又注意到桌對面一臉疲憊的弟弟,「周敘怎麼像剛從工地回來?」
沈知嵐輕描淡寫地回答:「他今天負責拿東西。」
「這麼主動?」
「他最近覺得自己力氣很大。」
周敘抬起頭,母子二人的目光在桌面上方短暫相遇。沈知嵐笑容依舊溫柔,周敘卻從中聽見了昨晚那句「有效果嗎」的回聲。
周清禾敏銳地察覺到異常:「你們兩個是不是吵架了?」
「沒有。」兩個人同時回答。
「那就是有。」
「吃你的午飯。」沈知嵐說道,「東西已經買齊了,回去再給你看。」
視頻被掛斷以後,周敘終於忍不住:「媽媽,你還在生氣。」
「我沒有。」
「我手邊這些東西就是證據。」
沈知嵐看了一眼堆積如山的購物袋:「作為保鏢,替雇主拿行李不是基本職責嗎?」
周敘被堵得無話可說,只能低頭挖了一大勺椰奶凍塞進嘴裡。沈知嵐看見他氣鼓鼓的模樣,唇角動了一下,卻很快端起水杯掩飾過去。
下午的商業街才是真正的考驗。
周清禾在清單上寫的東西分散在六家不同店鋪。
沈知嵐堅持貨比三家,一條圍巾要比較顏色,一瓶防曬霜要核對成分,就連普通冰箱貼也要認真挑選圖案。
周敘兩條手臂掛滿紙袋,跟著她從街頭走到街尾,又從街尾折返回來。
他幾次試圖把東西暫存在寄存櫃,都被沈知嵐以「等會兒可能還要比較」為由拒絕。
走到第四家店時,周敘終於低聲說道:「媽媽,我錯了。」
沈知嵐徬彿沒有聽清:「甚麼?」
「我拎不動了。」
沈知嵐回頭看著他。少年額前都是汗,手指被購物袋提繩勒出幾道紅痕,表情既疲憊又帶著討好。
她其實不怎麼生氣。
今天讓他拿了一路東西,不過是想讓他明白,做事不能不顧後果,更不顧別人的感受。
可走著走著,她想的卻不是這件事了。
她想到的是他們之間那條線。
她是母親,他是兒子,這條線本來清清楚楚。
可不知道從甚麼時候起,她開始幻想兒子對自己做些甚麼。
她說不清那是甚麼,也不敢細想。
她只知道,這條線不能跨。跨過去,他就毀了,她也毀了。
所以她把那些念頭壓下去,一天一天地壓。
壓不住的時候,就提醒自己:他得好好長大,得有個正常的人生。
她可以難受,可以熬,可以一輩子不說。
現在,這條線被跨過去了,但沈知嵐只能裝做一切沒有發生,也不能讓這種事繼續發生,為了兒子,也為了這個家。
「還有最後一家。」她說道。
周敘的肩膀瞬間垮下去。
沈知嵐終於沒忍住,轉過身偷偷笑了一下。再次回頭時,她從周敘手裡接過最重的茶具與燈塔擺件。
「這兩個我拿。」
「你不是說保鏢應該替雇主拿行李嗎?」
「現在是媽媽心疼兒子,臨時修改規定。」
周敘看了她幾秒,確認這場無聲懲罰終於接近尾聲,立刻把剩餘紙袋重新調整好,腳步也輕快了不少。
最後一家店裡,沈知嵐替周清禾挑好一盒當地手工香皂,又順手給周敘買了一雙柔軟的運動鞋。
「給我的?」
「你的舊鞋走了一天,鞋底都快磨平了。」
「這是補償嗎?」
「是怕你明天真的走不動。」
周敘抱著鞋盒,終於露出笑容:「那你不生氣了?」
沈知嵐整理了一下他的衣領:「只要你以後不再把媽媽當成不該幻想的對象。」
「那鞋子我不要了。」
「你說甚麼?」
「我沒說甚麼。」周敘立即改口,「我喜歡媽媽。」
沈知嵐羞紅著臉,惱怒的轉過頭去,「那你繼續拎著吧。」
回酒店的路上,兩個人最終還是叫了一輛車。
周敘坐進後排,幾乎立刻癱在座椅上。
沈知嵐把購物袋放好,又從手袋里取出濕巾,替他擦掉額前的汗。
「今天走了多少步?」她問。
周敘看了一眼手機:「三萬一千多。」
「不錯,年輕人體力很好。」
「媽媽,你這是家庭暴力。」
「讓你逛街也算家庭暴力?」
「帶著二十多個購物袋逛街算。」
沈知嵐掩著嘴笑起來,眼中那點殘餘的惱意終於完全消失。她替兒子擰開一瓶水,遞到他手中。
「體力活動至少能讓你腦子清楚一點。」
周敘接過水,喝了一大口,仍不忘糾正:「我腦子很清楚。」
「今天主要負責搬運。」
「那明天呢?」
「你有完沒完。」
周敘望著母親雖然表面生氣,但嘴角重新變得柔和的笑容,他長長松了一口氣,閉上眼睛靠進座椅。
幾秒鐘後,沈知嵐忽然說道:「對了,回酒店以後,清禾要的東西還得重新分類裝箱。」
周敘猛地睜開眼睛。
「還是我來?」
「你腦子清楚嗎?」沈知嵐含笑看著他,「清楚的話就繼續。」
車廂里響起少年絕望的嘆息。沈知嵐轉頭看向窗外,嘴角卻怎麼也壓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