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堂弟的愛情
晚會接近尾聲時,周敘和陳樂天藉口去洗手間,繞到禮堂側面的後台通道。
顧念原本不準備跟去,走出幾步後又擔心他們兩個在學校最後一天惹出麻煩,只好跟在後面。
通道里堆著演出道具和折疊桌椅,遠處不時有表演結束的學生抱著服裝經過。周敘剛轉過一個拐角,便看見周亦辰與許清遙站在消防門旁。
許清遙正在替周亦辰摘掉頭髮上沾著的一小片銀色亮紙。
「別動。」她踮起腳,神情認真,「還有一點。」
周亦辰果然站得一動不動,連眼睛都不知道應該看向哪裡。等許清遙把亮紙取下來,他才小聲說了一句謝謝。
「剛才最後一句差點慢半拍。」許清遙說。
「我看見你突然改動作了。」
「還不是因為某個人一直盯著我看,忘記數拍子。」
周亦辰的臉比舞台上更紅:「我是在看你的提示。」
「你最好是。」
許清遙嘴上這樣說,笑意卻已經藏不住。她將手裡的亮紙扔進垃圾桶,隨後很自然地替周亦辰重新扣好松開的袖口。
周敘停在拐角處。
陳樂天也停了下來。
顧念站在兩人身後,看看消防門旁的兩個人,又看看面前神情各異的兩個男生,已經大致明白髮生了甚麼。
偏偏陳樂天不知是想確認,還是單純不願讓氣氛繼續曖昧下去,突然咳嗽了一聲。
消防門旁的兩個人同時轉頭。
許清遙的手還停在周亦辰袖口,周亦辰則像上課玩手機被老師當場抓住一樣,整個人僵在原地。
雙方沈默了足足三秒。
「你們怎麼來了?」周亦辰終於問。
周敘的目光在兩個人之間來回移動:「來看你表演結束以後需不需要幫忙。」
「不需要。」
「看出來了。」
許清遙平時在學校里大方從容,很少表現出明顯慌亂。
此刻被周敘和陳樂天撞見,她臉上也浮現出一點不自然的紅。
她迅速收回手,故作鎮定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袖。
「後台還有事,我們先走了。」
「等等。」周敘問,「你們兩個」
他的話還沒說完,許清遙已經拉住周亦辰的手腕,轉身便沿通道另一端快步離開。
周亦辰被她帶得踉蹌了一下,回頭朝周敘露出一個近乎求饒的表情,隨後便消失在堆放道具的佈景板後面。
陳樂天望著兩個人離開的方向,很久才說:「跑得挺快。」
周敘還沈浸在堂弟疑似早戀的震驚里:「他們到底甚麼時候變成這樣的?」
顧念平靜地回答:「如果你把注意力偶爾從試卷和家裡的事情上挪開一點,也許早就發現了。」
「你知道?」
「不能算知道,只是見過他們一起從培訓機構出來。許清遙手裡拿著兩杯奶茶,周亦辰替她背著書包。」
晚會結束後,學生與家長陸續離場。
周敘終於在藝術樓後面找到周亦辰。
許清遙已經回班級參加最後的合影,只剩周亦辰一個人坐在台階上,懷裡抱著演出服,明顯知道自己躲不過這一場盤問。
周敘沒有立刻開口,只在他旁邊坐下。
陳樂天與顧念也跟了過來。三個人站成半圈,周亦辰頓時感受到一種未經審判便已經默認有罪的壓力。
「你們別這樣看著我。」他說。
周敘問:「甚麼時候的事?」
「甚麼甚麼時候?」
「還裝?」
「我們就是一起演出。」
周敘提醒:「一起演出不會在後台替對方扣袖口,還那麼親熱。」
顧念補充:「也不會被人看見以後牽著手逃跑。」
「她拉的是我手腕。」
周敘點頭:「看來你還蠻享受。」
周亦辰終於意識到解釋只會產生更多問題。他抱緊演出服,沈默半天,低聲說道:「也沒多久。」
「沒多久是多久?」
「三個星期。」
周敘認真計算了一下,發現這段關係甚至開始於中考以前,而自己居然直到今天才知道。
作為堂哥,他莫名產生了一種家庭情報系統遭到挑戰的挫敗感。
「誰先說的?」
周亦辰的臉又開始發紅:「一定要問這麼詳細嗎?」
「當然。你突然和我們學校最出名的女生談戀愛,我至少應該知道事情經過。」
許清遙確實是主動的一方。
周亦辰進入培訓機構以後,因為基礎不足,常常要在正常課程結束後單獨加練。
許清遙已經在那裡學習了幾年,老師便讓她幫助他熟悉動作。
起初兩個人的關係並不好。
周亦辰沈默、拘謹,又不習慣被人糾正;許清遙則說話直接,看見動作不標準便立即指出,絲毫不給他保留面子。
第一次合作排練時,許清遙說他跳舞像在躲避數學老師提問。
周亦辰憋了半天,反擊說她唱歌時搶拍。
兩個人因此互相不服氣,反而比其他搭檔練得更認真。
後來周亦辰逐漸跟上進度,許清遙也開始承認他的天賦。
有時訓練結束太晚,兩個人會一起走到公交站。
周亦辰明明和她不是同一個方向,卻總說「自己正好去那邊買東西」。
「你連續買了半個月東西?」周敘問。
周亦辰尷尬地低頭。
真正說開是在一次晚間排練以後。
那天下雨,許清遙沒有帶傘。
周亦辰把自己的傘遞給她,準備一個人跑去車站。
許清遙卻沒有接,只往傘下站近了一步,讓他一起走。
到了公交站,許清遙突然問周亦辰,是不是對所有女生都這麼照顧。
周亦辰說不是。
她又問,那為甚麼每天訓練結束都等她。
周亦辰支吾許久,仍然沒能說出一句完整的話。許清遙大概等得不耐煩了,索性直接告訴他:
「你要是不好意思承認喜歡我,也可以先點頭。」
「然後你就點頭了?」周敘問。
周亦辰垂著眼睛:「嗯。」
「就這麼簡單?」
「她後來又問我,要不要和她試試。」
「然後你又點頭了?」
「嗯。」
陳樂天聽到這裡,有點慘淡的笑了一聲:「帥哥談戀愛只需要依靠頸部運動。」
周亦辰有些不服氣:「我後來也說話了。」
「說了甚麼?」
「我說好。」
幾個人安靜了一瞬,隨後同時笑起來。
周亦辰被笑得更加窘迫,卻也終於不再試圖隱瞞。
他告訴他們,兩個人約定大學之前不公開,也不能因為排練和約會影響學習。
許清遙原本準備一直這樣,沒想到畢業晚會後台便被他們撞見。
「這件事能不能先別告訴嬸嬸和我爸媽?」周亦辰小聲問,「他們知道以後,肯定會問很多。」
周敘故意板起臉:「你讓我替你隱瞞早戀?」
「也不是一直隱瞞。等成績出來,我自己說。」
「你現在還有文化課成績可以用來證明自己嗎?」
周亦辰頓時失去底氣:「應該…不會退步太多。」
周敘沈吟片刻,正想繼續嚇唬他,顧念卻開口替他解圍:「別嚇他了,或許這還能成為你堂弟學習的動力呢,給他們一點時間自己處理。」
周亦辰立即感激地看向她。
陳樂天也大方的點了點頭:「對,沒甚麼大不了的。」
他的語氣聽起來與平時無異,甚至還伸手拍了拍周亦辰的肩膀:「不過許清遙在學校里很受歡迎,你可要好好照顧她。好好表現。」
周亦辰認真點頭。
只有周敘注意到,陳樂天說完以後便轉頭看向了操場。夜色已經落下來,舞台燈光透過禮堂側門落在地面上,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周敘離開學校時故意走到陳樂天身邊,問他晚上還要不要繼續昨晚沒有打完的遊戲。
陳樂天看了他一眼:「你媽不是不許你熬夜嗎?」
「可以早點開始。」
「那行。今天必須把昨天輸的贏回來。」
回到家時,已經接近晚上九點。
沈知嵐與周廷岳還在客廳。
兩個人正在討論周敘畢業後的旅行安排,二人剛把周亦辰的視屏發給周廷宇和顧婉儀,收到了一個大拇指和一篇長長的,但是感情真摯的感謝語。
看見他回來,只問了一句晚會是否順利。
周敘想起答應周亦辰暫時保密,便只誇了堂弟的節目,沒有提許清遙。
周清禾卻沒有那麼容易應付。
她因為學校課程沒能參加畢業晚會,只看到了沈知嵐錄下來的演出視頻。
等父母各自回房以後,她便抱著靠枕堵在周敘臥室門口,臉上帶著一種過分親切的笑。
「聽說亦辰今天和許清遙一起表演?」
「你不是看視頻了嗎?」
「視頻只能看見台上,看不見台下。」周清禾走進房間,反手關門,「比如表演結束以後,他們兩個去了哪裡,有沒有說甚麼,又有沒有發生某些值得姐姐關心的事情。」
周敘坐到書桌前:「沒有。」
「回答太快,快說,不然姐姐要懲罰你了。」
「真沒有。」
「那你看著我的眼睛再說一遍。」
周敘抬頭看了她一眼,又迅速移開視線。
周清禾輕輕起身,往周敘懷裡一坐,摟著周敘的腦袋:「好弟弟,招吧。坦白從寬,抗拒從嚴。」
「這是亦辰的隱私。」周敘昂著頭閉著眼,好像誓死不屈。
「所以真有?」
周敘意識到自己說漏了嘴。
周清禾臉上的笑容瞬間擴大:「他們是不是談戀愛了?」
「我沒說。」
「你已經說了。」
「我答應他暫時不告訴別人。」
「我是別人嗎?」周清禾理直氣壯地反問,「我是他姐姐,是家庭內部人員。你如果隱瞞重要情報,就屬於破壞姐弟互信。」
周敘仍然不肯開口。
周清禾想了想,忽然在周旭耳邊慢悠悠地說道:「有人好像說過,要對媽媽盡一點「孝心」。」
周敘臉色一白,終於轉過頭:「你到底想怎麼樣?」
「我只是關心弟弟的健康成長。」
兩個人對視片刻。
最終,周敘在姐姐層層加碼的威逼與語言誘導下,大致交代了自己知道的內容。
雖不詳細,但周清禾也已經十分滿足。
「難怪那小子最近不願意回來了。」她若有所思,「原來不是父母的吸引力突然增強,是外面有人了。」
「你別去問他。」
「我當然不會。」周清禾答應得格外痛快,「我會等他自己露出破綻。」
周敘開始後悔向她透露這件事。
周清禾心滿意足地抱起靠枕,走到門口時又回頭看了他一眼:「堂弟都談戀愛了,你有甚麼感想?」
「沒有感想。」
周清禾哼了一聲,神情里充滿對弟弟行動能力的失望:「同一個家裡長大的,差距怎麼這麼大?」
房門關上以後,周敘獨自坐了半分鐘,越想越覺得姐姐最後那句話有點傷人。
周亦辰不僅在舞台上大出風頭,還悄無聲息地談起了戀愛;陳樂天雖然暫時失戀,至少也已經擁有了一個明確喜歡過的人。
反觀自己,中考結束後的第一項重大安排,似乎只有回家打遊戲。
他忽然覺得不能再這樣下去。
周敘走出臥室時,沈知嵐剛從書房出來。她手裡拿著平板電腦,上面打開著酒店與車票頁面,顯然還在規劃旅行。
「媽媽。」
沈知嵐停下:「怎麼了?」
「你昨晚說去海邊,已經決定了嗎?」
「正在看。」她走到客廳沙發坐下,將平板放到兩個人中間,「原本準備等你睡醒以後再和你商量。既然你現在有精神,就一起選。」
沈知嵐計劃後天出發,在海邊住四天。
時間不能太長,一方面還要等待成績,另一方面她也不能離開學校太久。
雖然高中暫時沒有正式上課,教師的工作卻並未完全結束,期末總結、閱卷與新學期教案都需要安排。
周廷岳仍然忙,很可能只能把他們送到車站。
周清禾則處在高二升高三的特殊階段,學校已經通知,暑假將被大幅壓縮,七月和八月各自只有最後十天能夠完整休息。
提起這件事,沈知嵐也有些心疼女兒。
「你姐姐剛才還在抱怨,說全家出去玩的時候她要坐在教室里做卷子。」
周敘問:「她不能請假嗎?」
「我沒不同意。」沈知嵐說,「嘴上抱怨得厲害,真讓她為了旅行缺課,她反而比誰都不放心。」
「那這次只有我們兩個去?」周敘問。
「暫時是這樣。」沈知嵐點開地圖,她將幾個目的地逐一展示給周敘。
有安靜的小城,有遊客很多的熱門海灣,也有距離較遠、需要轉車才能抵達的小島。
周敘對景點沒有太高要求,只希望能看海、吃海鮮,最好酒店不要離沙灘太遠。
沈知嵐認真記下,隨後又問他想不想去水族館、海上公園和附近的古城。
母子二人討論了半個多小時,最終選定一個距離瀾江市不算太遠的濱海城市。
早上乘高鐵出發,中午以前便能到達,住四天三晚,既不會過分勞累,也能趕在成績公佈前回來。
「後天早上七點半的車。」沈知嵐確認訂單以前,再次看向兒子,「能起得來嗎?」
周敘想起昨晚自己被遊戲拖到凌晨的經歷,立即保證:「可以。」
「今晚還打遊戲?」
「打一會兒,十二點以前結束。」
「說話算話哦。」
周敘有些意外:「可以到十二點?」
「中考已經結束,適當放鬆沒有關係。」沈知嵐笑了笑,「但僅限適當。你要是又讓我半夜來敲門,旅行照樣取消。」
「知道了。」
「還有,你姐姐雖然去不了,但不許在她面前表現得太高興。」
「為甚麼?」
「因為她已經連續發了十分鐘牢騷。」
話音剛落,旁邊的房間傳來周清禾的聲音:「我聽得見!」
沈知嵐抬頭:「功課補完了嗎?」
房間立即安靜。
周敘忍著笑,低頭看向平板上的訂單頁面。
沈知嵐確認車票和酒店,又把詳細行程發到家庭群里。
幾秒以後,周廷岳回復一個「收到」,表示會安排車送他們去高鐵站;周清禾則發來一連串充滿怨念的表情,最後附上一句:
「請某些沒有暑假作業的人珍惜自由。」
周敘正準備回復,手機又收到一條單獨消息。
是顧念發來的。
「回家以後看紀念冊了嗎?」
周敘這才想起,那本紀念冊還放在書包里。
他抬頭看了一眼仍在研究行程的母親,又想起舞台上牽手謝幕的周亦辰和許清遙,忽然對那個被顧念特意要求回家再看的留言產生了強烈好奇。
「還沒有。」他回復,「馬上看。」
沈知嵐察覺到兒子臉上的變化,隨口問道:「誰的消息?」
「同學。」
「顧念?」
周敘差點把手機掉在沙發上:「你怎麼知道?」
沈知嵐沒有回答,只低頭繼續查看酒店評價,唇邊卻浮起一點意味深長的笑,心中卻湧起了一點複雜的情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