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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廉價的善意

潮流滾滾 · 在媽媽姐姐選擇之前 · 本章第 1 / 2 頁

新的一周到來時,陳樂天臉上已經沒有了週末參加社團活動時的興奮。

週一第一節課,他盯著攤開的英語書走了十幾分鐘神。

老師點他朗讀課文,他站起來以後翻錯了頁,直到顧念在前排小聲提醒,才手忙腳亂地找到段落。

下課鈴一響,他也沒有像往常那樣轉身找周敘聊天,只把下巴壓在胳膊上,眼神悶悶地望著窗外。

「你今天怎麼了?」周敘用筆敲了敲他的桌沿。

「沒甚麼。」

「早餐被人搶了?」

「沒有。」

「遊戲賬號被封了?」

「也沒有。」

周敘盯著他看了一會兒,神情嚴肅起來:「那就是你媽發現你把月考目標從前兩百改成了前二百五。」

陳樂天終於扭過臉:「我現在沒心情和你說相聲。」

「所以確實有事。」

陳樂天欲言又止。

顧念交完作業回來,恰好聽見兩人的對話,也拉開椅子坐到旁邊:「從早上開始你就不對勁。是不是週六活動結束以後發生了甚麼?」

被兩個人輪番追問,陳樂天最終還是說起了停車場外的那場偶遇。

那天下午,杜浩帶著幾個校外青年攔住他,拐彎抹角詢問林曼青的工作地點、下班時間與家庭情況。

林曼青開車來接他以後,杜浩又故意留下,表現得像個熱情懂事的普通同學。

母親不僅沒有懷疑,還邀請杜浩有空到家裡玩。

「我後來越想越不對勁。」陳樂天低聲道,「他們根本不是隨便問問。那個短頭髮的一直打聽我媽,他還問我爸是不是經常不回家。」

顧念皺起眉:「你把地址告訴他們了嗎?」

「家裡地址沒有,但公司的大概位置說了。」

「你怎麼甚麼都說?」周敘語氣一重,見陳樂天本就心神不寧,又把聲音放緩,「他們下次再問,你就說不知道。尤其是阿姨的行程,一個字都別提。」

「我媽還覺得杜浩不一定是壞學生。」

「成績差當然不代表是壞人,但他故意替外面的人套你的話,這和成績沒關係。」周敘想了一會兒,「最近放學以後別一個人走。如果阿姨來接你,你就在校門口等,不要去偏僻的地方。」

陳樂天點了點頭,片刻後又有些遲疑地問:「會不會真是我想多了?杜浩平時也沒怎麼欺負過我。」

「希望是你想多了。」周敘說,「但防著一點總沒壞處。你爸不常回去,你更該多陪陪阿姨,至少知道她每天甚麼時候回來。」

顧念也認真說道:「這件事最好告訴老師。」

陳樂天立即搖頭:「連發生了甚麼都說不清,告訴老師以後,他們肯定先叫家長。我媽最近正忙一個項目,我不想讓她擔心。」

周敘沒有繼續逼他,只叮囑他以後遇到那群人一定要及時聯繫自己。

這場談話暫時沒有結果,卻像一顆細小的石子落進三人心裡,表面看不見甚麼,底下的漣漪卻始終沒有散去。

上午最後一節課結束,許清瑤來到周敘座位旁,將幾只折得精巧的小信封放到他桌上。

信封顏色各不相同,有淡粉色、淺藍色,還有一隻貼著畫歪了的兔子貼紙。紙面上沒有寫周敘的名字,收信人一欄無一例外都是「周亦辰」。

周敘盯著那疊信看了半天:「這是甚麼?」

「別人托我轉交的。」

「為甚麼交給我?」

「因為你是他哥。」

「你也有他的聯繫方式。」

許清瑤神態自然:「有些話不適合我替別人直接發給他。你帶回去比較好。」

周敘拿起其中一封,對著窗外光線看了看:「你們社團到底是藝術組織,還是婚戀介紹機構?」

顧念聞言回過頭,看見那些信封也有些驚訝:「都是給亦辰的?」

「他週六才去了一次。」周敘難以理解,「連社團登記表都還沒填完。」

許清瑤唇邊浮出淡淡笑意:「有的人站在那裡就容易被注意,和參加幾次沒有關係。」

陳樂天原本還在為母親的事情煩惱,聽到這裡也忍不住湊近:「有我的沒有?」

許清瑤認真回憶了一下:「有一張社團紀律提醒,因為你把練功房的音響線踢松了。」

陳樂天默默坐了回去。

周敘把幾封信塞進書包最底層,嘴上雖然嫌棄,心裡卻泛起一種難以言明的不平衡。

他不得不承認,堂弟生得俊朗,性格又不像杜浩那些人張揚輕浮,加上剛剛顯露出的歌舞天賦,確實容易引人注意。

可一次活動便收到好幾封信,多少有些破壞人與人之間應有的公平。

下午體育課,這種不公平感很快被另一種不安取代。

杜浩主動帶著趙鵬和孫凱走了過來。他一改往日那副懶散冷淡的模樣,先和陳樂天打了招呼,又像甚麼都沒發生過似的拍了拍周敘的肩膀。

「上周活動怎麼樣?」杜浩笑著問,「聽說挺熱鬧。」

周敘不動聲色地避開他的手:「你消息挺靈通。」

「都是同學,隨便聽說的。」杜浩轉向陳樂天,「籃球場缺兩個人,一起來?」

陳樂天下意識想拒絕,趙鵬已經將一隻籃球拋進他懷裡:「別總坐著,活動活動。浩哥說你投籃挺准。」

「我不會打。」

「來嘛,不會才要練。」

幾個人態度熱情,周圍又全是上體育課的學生,陳樂天不好直接翻臉,只能被半推半拉地帶到球場。周敘不放心,也跟了過去。

比賽開始後,杜浩他們表現得出奇友善。

陳樂天運球不穩,趙鵬便主動放慢速度;孫凱明明有機會搶斷,卻故意向旁邊讓開半步。

等陳樂天終於在籃下投中一球,杜浩立刻高聲叫好,還和他擊了一下掌。

「可以啊,樂天。」杜浩笑道,「以前沒看出來,你手感挺不錯。」

陳樂天最初還有些防備,被連著誇了幾次,動作漸漸放開。

又一次投中以後,他的臉上甚至露出了久違的興奮,跑回防守位置時還主動和杜浩說了兩句話。

周敘站在三分線外,將一切看在眼裡。

趙鵬他們的防守放得太明顯,贊美也過分及時,徬彿每個人都提前商量好了,徬彿必須讓陳樂天在這場球里獲得足夠的滿足。

可陳樂天平時很少受到這群人的重視,驟然被接納以後,明知其中可能有問題,仍難免產生幾分飄飄然的感覺。

放學以後,杜浩又陪陳樂天站在校外停車區等林曼青。

林曼青的車停到路邊時,杜浩主動替她拉開了附近的柵欄,還禮貌地叫了一聲「阿姨」。

他校服拉鍊已經重新拉好,袖口也不再隨意卷著,整個人看上去竟比許多普通學生更加規矩。

「又麻煩你陪樂天等我。」林曼青降下車窗,朝他溫和地笑了笑。

她剛結束一天工作,身上穿著剪裁利落的淺灰色西裝,柔軟的絲質襯衣從領口露出一小片溫潤光澤。

長髮輓在腦後,幾縷微捲髮絲落在清晰漂亮的臉側。

即使眉間帶著疲憊,那份屬於成熟女性的從容依然沒有被忙碌沖淡。

「不麻煩。」杜浩回答,「今天體育課我們還一起打球了。」

林曼青略顯意外地看向兒子:「你開始打籃球了?」

陳樂天的臉上浮起一點不自在:「隨便打了幾下。」

「挺好的。總坐著對身體不好。」林曼青又向杜浩點頭,「有空來多陪陪樂天鍛鍊。」

杜浩笑著答應。

汽車開走後,他站在原地看了許久,直到趙鵬從後面碰了碰他的肩膀,他才收回視線。

週二下午,許清瑤邁著歡快的步伐帶來了另一個消息。

「你堂弟答應加入歌舞社了。」她將報名表放到周敘面前,眉眼間難掩喜悅,「而且我們報的是同一家培訓機構。以後週二、週四都能碰見。」

她說這句話時,白皙臉頰上浮起一抹極淡的紅,唇角也比平時揚得更明顯。那份開心並不張揚,卻足以被幾個熟悉她的人看出來。

周敘故意拖長聲音:「原來你這麼關心新社員。我參加活動時,怎麼沒見你這樣高興?」

「你根本沒參加。」

「你要是提前表現出足夠誠意,我說不定就去了。」

「需要我給你寫一封邀請函嗎?」

「那要看內容。」

許清瑤瞥了他一眼:「可以寫社團器材損壞賠償通知。」

顧念在旁邊沒忍住笑。

陳樂天原本也在聽,神情卻隨著許清瑤談起周亦辰而一點點暗淡。

他低頭整理課本,故意把動作做得很忙,徬彿完全不在意。

周敘察覺以後,話鋒一轉:「你們也別期待太高。亦辰昨天回家還問我,許清瑤學姐看上去很清冷,但是和一個胖胖的學長跳舞的時候笑的很好看呢,問跳舞是不是雙人舞更能促進情感的交流。」

許清瑤一愣:「他真這麼問?」

「當然。」

「那是當然的,雙人舞需要和舞伴有著緊密的聯繫。周亦辰想學雙人舞嗎?」

「你是不是太關心我堂弟了?」

許清瑤這才意識到自己回答得過分認真,甚至還有些主動,臉頰又紅了些。她收起報名表,丟下一句「懶得和你說」,轉身回了座位。

陳樂天的神情總算輕鬆了一點,撞了撞周敘的肩膀:「你堂弟真問過?」

「沒有。」

「那你編得挺像。」

「我是在保護我們班脆弱的內部平衡。」

週二晚上,沈知嵐第一次帶周亦辰前往培訓機構。

許清瑤早已換好練功服,正在走廊里做熱身。看見周亦辰與沈知嵐一起過來,她立即迎上去,禮貌地叫了一聲「沈老師」。

沈知嵐見過她幾次,對這個氣質端正、做事大方的女孩印象很好。

她今天下班後直接從學校趕來,身上仍穿著淺米色襯衫與深色半身裙,長髮整齊輓在頸後。

柔軟衣料將她成熟勻稱的身姿襯得溫婉端莊,暖色燈光落在清麗面容上,使她在充滿年輕學生的走廊里格外醒目。

「清瑤也在這裡上課?」沈知嵐驚喜地問。

「已經學兩年了。」

「那太好了。」沈知嵐笑著看向周亦辰,「他剛開始,甚麼都不懂,你平時方便的話多提醒他一點。」

許清瑤點頭:「您放心,我會照顧他的。」

周亦辰站在一旁,耳根又開始發紅。

沈知嵐只當他在陌生環境里緊張,還溫柔地替他理了理衣領,叮囑他聽老師安排。

遠在家中的周敘對此一無所知,正獨自坐在書桌前完成母親額外佈置的數學卷子。

家裡安靜得只剩筆尖摩擦紙面的聲音,他偶爾抬頭看一眼空蕩蕩的客廳,忽然覺得自己像被全世界留守在了二次函數里。

從週二到週四,杜浩對陳樂天的態度一天比一天熱情。

食堂排隊時,他會主動替陳樂天佔位置;體育課分組,他總把陳樂天叫到自己那邊;就連陳樂天在校外被兩個高年級學生撞掉了書包,也是杜浩帶著趙鵬及時出現,把對方趕走。

「沒事吧?」杜浩替他撿起散落的課本,「以後碰到這種人就報我的名字。」

陳樂天接過書,神情複雜:「謝謝。」

那天下午回教室的路上,他忍不住對周敘說道:「也許我們真的誤會他了。」

「那兩個人為甚麼正好在杜浩附近?」

「學校周圍就這麼大,碰巧遇見也正常。」

「他最近對你好得不正常。」

陳樂天沈默片刻:「你是不是因為一直不喜歡他,所以不管他做甚麼都覺得有問題?」

周敘看了他一眼,沒有再爭辯。

他明白陳樂天已經開始動搖。

一個長期因體型被忽視的人忽然得到某個小團體的接納,很容易把警惕當成多餘,把精心安排的善意當成自己終於獲得的認可。

週四晚上,沈知嵐沒有陪周亦辰上課。

她等培訓結束以後,開車接上剛下晚自習的周清禾,再一起去接周亦辰。

三個人回到家時已經接近九點,開門便帶進一陣熱鬧的說話聲。

「老師說亦辰的音准特別穩定。」沈知嵐一邊換鞋一邊說道,「今天第一次做系統訓練,竟然能跟上大部分進度。」

周清禾也在旁邊補充:「還有一個老師說,他的舞台感比有些學了半年的學生還好。」

「沒有那麼誇張。」周亦辰低聲說。

「老師親口說的。」沈知嵐回頭望著他,眉眼間滿是欣慰,「謙虛是好事,但該有信心的時候也要有信心。」

周敘從房間出來,看著三個人站在玄關分享同一個話題,心裡不禁有些不是滋味。

他知道堂弟得到誇獎是好事,也清楚母親並沒有忽略自己,可這幾天整個家庭的注意力都圍繞著周亦辰旋轉,他仍像被悄悄擠到了舞台邊緣。

周清禾看出他的神情,故意把一隻袋子塞進他懷裡:「別站著發酸,幫忙拿一下。」

「誰發酸了?」

「廚房有醋,你要不要進去確認一下味道?」

「我只是出來喝水。」

沈知嵐從袋子里取出一盒點心,遞給兒子:「路上給你帶的。作業做完了嗎?」

周敘接過點心,心裡那點彆扭頓時消散了大半,嘴上仍然裝作平靜:「早就做完了。」

星期五下午,陳樂天已經能夠與杜浩正常說笑。

放學鈴響後,杜浩卻沒有像前幾天那樣陪他去停車區,只說自己有事,帶著趙鵬和孫凱先走了。

周敘對此反而更加警惕,堅持與陳樂天一起去等林曼青。

兩個人沿著校外圍牆向停車場走。

正門附近正在施工,他們只能從側面的小路繞行。

那條路夾在廢棄倉庫與圍牆之間,白天尚且有人經過,放學後卻很快冷清下來。

轉過倉庫拐角時,幾個青年擋住了去路。

一共五個人。

為首者二十歲上下,嘴裡叼著煙,短髮貼著頭皮,右側眉尾有一道細小的舊疤。

另外幾個看起來年輕一些,有人穿著外校校服,有人套著寬大的黑色外套,正是週六向陳樂天打聽林曼青信息的那群人。

「這麼巧。」短髮青年吐出一口煙,「又見面了。」

陳樂天臉色發白,下意識後退了一步:「我媽快到了。」

「知道。」青年笑了一下,「所以才請你過來聊聊。」

兩名少年從後面繞過來,堵住退路。

對方沒有立刻動手,只是勾住陳樂天的書包帶,將他拖向倉庫後面的死角。

周敘上前一步,對方馬上有人擋在他面前。

「別緊張,就是交個朋友。」短髮青年說道,「樂天家裡條件不錯,大家以後互相照應。手頭方便的話借幾百塊給兄弟們花花,不方便也沒關係,加入我們,平時一起玩。」

說著,他從煙盒里抽出一支煙,遞到陳樂天面前。

「抽一根。」

陳樂天搖頭:「我不會。」

「學啊。」

「學校不讓抽煙。」

幾個人頓時笑了起來。

短髮青年把煙向前又送了送,聲音依舊不重:「老師又不在這裡。你不是說把我們當朋友嗎?連根煙都不接,看不起誰?」

周敘伸手擋開那支煙:「他說不抽。」

青年的目光第一次真正落在他身上:「我和他說話,有你甚麼事?」

「他不願意就是沒你的事。」

空氣驟然安靜。陳樂天拉了一下周敘的衣袖,示意他不要繼續激怒對方。短髮青年盯了周敘幾秒,忽然笑了,把煙重新叼回嘴裡。

「有種。」他說,「不過有種的人,通常都要吃點苦頭。」

就在雙方僵持時,高跟鞋急促敲擊地面的聲音從巷口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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