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試衣間里旖旎
一家人在商場里逛了一個多小時,最初的興奮已經逐漸演變成一場漫長的體力考驗。
周清禾依然走在最前面,步伐輕快得像才剛剛進門;沈知嵐跟在她身後,偶爾停下來確認有沒有落下東西;周敘與周亦辰則一左一右墜在隊伍末端,手臂上掛著大大小小的紙袋,遠遠看去像兩棵被禮物壓彎了枝條的聖誕樹。
周廷岳的狀態介於兩者之間。
他沒有像兩個年輕人那樣狼狽,至少表面上沒有。
多年生意場磨煉出來的沈穩讓他即使已經走得雙腿發酸,仍舊維持著不緊不慢的步幅,付款時也始終神情平靜,手機往機器前一放,滴的一聲,徬彿剛才被划走的只是一串無關緊要的數字。
唯有銀行提醒接連不斷地彈出來時,他的眼角才會極輕地跳動一下。
走到通往服裝區的扶梯前,周廷岳終於停了下來。
他站在一家星巴克門口,看似隨意地整理了一下袖口,實際卻趁機做了兩個不太明顯的深呼吸。
玻璃門裡飄出濃郁的咖啡香,柔軟的沙發與空著的座位在他眼裡散髮著近乎救贖的光芒。
他環顧眾人,語氣仍舊風淡雲輕:「你們去買衣服吧,我就不跟著了。卡給媽媽,身上的東西也先放我這裡。拎著這麼多袋子挑衣服,確實不方便。」
周清禾轉過身,目光從父親微微起伏的胸口落到額角那層細汗上:「爸,你是不是走不動了?」
「怎麼可能。」周廷岳立即否認,「我只是認為繼續攜帶這些東西,會影響你們的購物效率。」
「爸,你是個偉人啊!」周敘由衷地說,「你比我想象中勇敢。」
周廷岳瞥了兒子一眼,伸手接過他腕上的幾個袋子:「少說風涼話。年輕人逛兩個小時商場就累成這樣,以後怎麼幹事業?」
周敘終於騰出右手,揉著幾乎失去知覺的手指:「幹事業應該不會要求我同時提十二個袋子。」
周亦辰從堆到下巴的紙盒後面探出臉:「伯父,我可以留下陪你。」
「不必。」周廷岳拒絕得格外果斷,「你留下來,這些東西還是得我看。去跟你伯母買衣服,別想著偷懶。」
周亦辰只得遺憾地把懷裡最後兩只紙袋放到桌邊。
周廷岳將自己的銀行卡交給沈知嵐,動作從容得像在簽署一份普通文件。
只是沈知嵐接卡時,注意到丈夫掌心似乎有些潮濕,忍不住抿唇笑了一下:「要不然我們別買太久了,你明天還要準備出差。」
「沒關係,你們慢慢挑。」周廷岳挺直腰背,表現得十分大度,「難得一家人出來一次,喜歡甚麼就買。時間不夠,我就在這裡等。」
沈知嵐站在商場明亮的燈光下,手裡拿著丈夫遞來的卡,臉上是既無奈又愉快的笑。
她嘴上一直提醒孩子們不要亂花錢,可丈夫真把決定權交給她時,她眼睛里還是浮起了細微的光亮。
那種開心並非來自可以任意消費,而是來自一家人難得聚在一起的熱鬧。
她已經記不清上一次全家這樣逛街是甚麼時候了,因此明明知道周廷岳是用金錢補償即將到來的離開,她仍舊捨不得在這個晚上掃興。
「那你少喝點冰的。」她將銀行卡放進手袋,又彎腰替丈夫整理了一下堆在座位旁的紙袋,「等我們回來給你打電話,別坐著坐著又接工作電話。」
「我今天不工作。」周廷岳答應得很快。
沈知嵐伸手點了點他的手機屏幕。那上面恰好顯示著助理髮來的未讀消息。
周廷岳沈默一秒,改口道:「除非是特別緊急的工作。」
周清禾已經在幾步之外催促:「媽媽,快走吧。再晚一點商場都要關門了。」
她站在扶梯入口,烏黑長髮披落肩後,一件淺藍色針織開衫勾勒出利落纖細的腰線。
她的美與母親截然不同,沈知嵐像被燈光溫柔包裹的一幅舊畫,明艷卻不張揚;周清禾則更像櫥窗中新換的海報,清晰、鮮活,帶著年輕女性毫不掩飾的自信。
「來了。」沈知嵐答應一聲,又回頭叮囑丈夫,「東西看好。」
周廷岳坐進沙發,端起剛送來的冰美式:「放心,我就是為了看東西才留下的。」等妻子和孩子們真正消失在扶梯盡頭,他才緩緩把咖啡放回桌面,低頭揉了揉自己酸痛的小腿。
服裝區佔據了商場整整兩層。
一行人到達時,距離閉店只剩不到兩個小時。
沈知嵐站在樓層指引牌前看了一會兒,迅速作出決定:「分開買吧。清禾,你帶亦辰去男裝區,我帶周敘。你們買完以後再去看女裝,最後到樓下會合。」
「我要帶周敘。」
「行,那清禾帶周敘去男裝區,我帶亦辰。亦辰,可以嗎?」亦辰自然乖巧的點頭答應。
「為甚麼她帶我?」周敘立即提出異議。
周清禾已經輓住他的手臂,把他從指引牌前拖走:「因為媽媽對你太寬容。上次你自己買回來的那件外套,顏色像一條被曬褪色的海帶。」
「那明明是灰綠色。」
「你看,你甚至能準確說出它難看的原因。」
周敘還想向母親求助,沈知嵐卻笑著朝他擺了擺手:「聽姐姐的。她平時嘴上不饒人,挑東西還是很用心的。」
周清禾得意地揚了揚眉,拽著弟弟走向另一側。
周亦辰目送兩人離開,忽然覺得自己幸運了不少。
至少沈知嵐挑選衣服時不會把嫌棄寫在臉上,還能夠一路上欣賞嬸嬸的身材,如果有點肢體接觸就更好了。
然而五分鐘後,他便意識到母親式的溫柔並不代表更容易應付。
沈知嵐先讓他自己挑了一件襯衫,等他滿懷期待地拿過來,她只摸了摸布料,便委婉地說:「顏色挺特別的。」
周亦辰聽懂了這個評價:「是不是不好看?」
「不能說不好看。」沈知嵐將襯衫舉到他胸前比較了一下,「只是穿上以後,別人可能會先注意衣服,再注意你。」
「那不是說明衣服很搶眼嗎?」
「亦辰,」沈知嵐溫柔地笑道,「媽媽和老師說‘很有個性’的時候,通常都意味著還有進步空間。」
周亦辰默默把襯衫放了回去。
商場里的音樂舒緩地流淌,兩支小隊很快消失在不同店鋪之間。
若把這一段剪成電影,畫面大概會由節奏輕快的鼓點串聯起來——左邊的周清禾從一排衣架後探出頭,將三件顏色相近的上衣同時扔進周敘懷裡;右邊的沈知嵐站在鏡子前,替周亦辰折好過長的袖口,後退兩步認真端詳。
畫面一轉,周敘拉開試衣間的門,穿著一件明顯不符合自己審美的夾克,臉上寫滿抗拒。
周清禾繞著他走了一圈,先扯平衣領,又按了按肩線:「轉身。」
「我覺得剛才那件比較好。」
「剛才那件像房產中介。」
「這一件呢?」
「這一件至少像準備去見房產中介的客戶。」
另一邊,周亦辰穿著沈知嵐挑選的淺色毛衣站在鏡前。
沈知嵐伸手將衣領向外理了理,又把他翹起的一縷頭髮按下去。
她動作細緻自然,眉眼間帶著長輩特有的溫柔,像多年前替尚且年幼的孩子整理校服一樣。
周亦辰望著鏡中的自己,忽然覺得衣服似乎確實沒有那麼重要——只要她滿意,他穿甚麼都可以。
「這一件怎麼樣?」沈知嵐問。
「很好。」
「剛才那件呢?」
「也很好。」
「再前面那件?」
「也挺好。」
沈知嵐終於從鏡中看向他:「你是不是根本沒有認真看?」
「我覺得伯母挑的都好。」
「你這樣最容易被店員把整間店賣給你。」她忍俊不禁,在他肩上輕拍了一下,「要有自己的意見。」
周亦辰很想說,自己的意見就是希望她可以多替自己挑一會兒。
話到嘴邊,他又覺得這句話聽起來實在像個沒有長大的孩子,只好低下頭,裝作認真研究袖口的針腳。
「你至少告訴我,你到底喜歡甚麼風格。」周清禾抱著手臂站在門外。
簾子裡面傳來周敘疲憊的聲音:「能讓我自己挑的風格。」
等周敘再出來時,周清禾卻難得沒有立刻挑刺。
她走近兩步,替他把外套敞開,又將裡面的衣擺向下拉平,認真看了片刻:「這件可以。肩膀顯得寬一些,顏色也襯你。」
周敘從鏡中看見她專注的表情,一時沒有反駁。
周清禾平時對兩個弟弟頤指氣使,真正替他們做事時卻從不敷衍。
她記得周敘不喜歡太硬的領口,知道他總把手機塞在右邊口袋,甚至會檢查拉鍊是否順手。
那些挑剔背後藏著一種不肯明說的關心,只有相處多年的人才看得懂。
「這一件留下吧。」周敘說。「難得你審美正常一次。」周清禾滿意地點頭。
「明明是你挑的。」
「所以才正常。」
兩支隊伍繼續在燈火通明的店鋪間穿梭。
她們拿得多,試得更多,真正留下的卻不多。
沈知嵐認為衣服只要夠穿便好,挑選時尤其在意面料與耐用程度;周清禾嘴上說著「喜歡就買」,實際遇到剪裁不合適的款式,哪怕顏色再漂亮也會果斷放回去。
於是紙袋的數量增長得比想象中慢,周廷岳那邊卻並不知道,只能看著偶爾彈出的消費提醒自行揣測戰況。
晚上八點四十分,周清禾帶著周敘走進一家面積不大的女裝店。
店內燈光比走廊柔和,牆面被刷成淡淡的米灰色,金屬衣架之間留著寬敞距離,每件衣服都像被單獨陳列的展品。
顧客比想象中多,幾間試衣室前都有人等候,兩名店員來回奔走,連招呼新客人的時間都沒有。
周敘本以為姐姐只是隨便看看,沒想到她經過櫥窗旁時忽然停住了。
那裡掛著一條煙紫色的蕾絲連衣裙。
裙子的顏色並非明艷張揚的亮紫,而是摻了一點灰調的暮色,像傍晚將散未散的雲。
露肩的設計與胸口覆著精細的藤蔓花紋,薄薄一層蕾絲疊在同色內襯上,既保留了若隱若現的層次,又不會顯得輕浮。
袖子只到手肘上方,邊緣用細線收出柔和波浪;腰部沒有多餘裝飾,僅憑剪裁向內收束,往下則鋪開兩層輕軟裙擺。
最外層的紗料上點綴著極細的暗紋,燈光掠過時才會顯現,徬彿紫色水面蕩開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