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刻晴
食堂的晚飯高峰已經過了,打菜窗口前面排著的隊伍也終於短了下來。
靠窗那排卡座里坐著一對剛認識不到一天的女生,面前的餐盤里各放著一份紅燒肉、一碟蒜蓉西蘭花和一碗紫菜蛋花湯。
陳琳用筷子夾起一塊紅燒肉,小心翼翼地把肥肉和瘦肉分開,肥的撥到盤子邊上,瘦的塞進嘴裡,腮幫子鼓鼓的。
她嚼著嚼著忽然抬起頭看著坐在對面的吳薇,問她為甚麼不吃紅燒肉,說這個窗口的紅燒肉是全校最好吃的。
吳薇用筷子戳了戳自己盤子里那塊紅燒肉,夾起來咬了一小口。
肥瘦相間,醬汁掛得也勻,但收汁的時候糖放多了,肉也燉得不夠爛,咬下去還有一點柴。
她嚼完咽下去之後淡淡地說了句還行,然後補了一句不過不如她吃過的好吃。
她腦子里閃過的是上次在黃山李贛做的那盤紅燒排骨,排骨燉得剛好,收汁也收得漂亮,筷子一夾就脫骨。
後來媽媽也學了一次,糖放多了差點把鍋鏟敲出個坑。
她想到這裡嘴角那道弧度微微動了一下。
陳琳敏銳地捕捉到了那個弧度。
她把自己的眼鏡往上推了推,歪著頭看著她,問她是不是想到甚麼好事了。
吳薇說要你管,然後把自己盤子里那塊紅燒肉的肥肉夾下來放在盤子邊上,和陳琳那堆被嫌棄的肥肉並排擱著。
陳琳看著那兩小堆肥肉,噗嗤笑出聲來,說她們倆一個不吃肥肉一個嫌肉柴,下次可以合伙打一份,肥的歸吳薇瘦的歸她,吳薇說憑甚麼她吃肥的,陳琳說因為自己比她胖,被吳薇一記眼刀掃過來後趕緊低頭扒飯。
還沒消停片刻,陳琳又開口了,打量了一番後問吳薇談過戀愛沒有。
吳薇放下筷子看著她,問她為甚麼要問這個。
陳琳把筷子擱在碗沿上,說自己就是覺得她長得這麼好看,肯定有很多人追。
吳薇微微低著頭,沈默了片刻。
從小到大被無數人追過,但沒有一個是真心的——那些男生追她的時候眼睛都在看她的臉和身材,不是看她這個人。
她說沒有——沒有談過,也沒有打算談。
陳琳看著她的表情,那種冷不是裝出來的,但也跟別的那些好看的女生不一樣。
有些好看的女孩子拒絕別人的時候是帶著優越感的,一個眼神甩過去像是在施捨甚麼。
但吳薇不是那種,她是真的不覺得談戀愛有甚麼值得期待的。
陳琳點到為止沒有再追問,重新拿起筷子把自己盤子里的紅燒肉翻了翻,挑出最後一塊瘦肉塞進嘴裡,含含糊糊地轉移了話題——那她以前放假都在乾嘛,不談戀愛不追劇,總不能天天練琴吧。
吳薇說練琴,還有玩cosplay。
她說這兩個詞的時候語氣和剛才說「沒談過」時判若兩人——不是那種刻意放光的興奮,而是自然而然、像終於被人問到了自己擅長的那道題。
陳琳的眼鏡差點從鼻梁上滑下去,她往前探了探身子,說coser不就是那種在漫展上扮成動漫角色的人嗎,那服裝是不是特別好看。
吳薇想了想說想看嗎,她宿舍里有好幾套。
陳琳瘋狂點頭,馬尾在她腦後晃得跟撥浪鼓似的。
兩人把餐盤一收,端著空盤子就往銀杏路方向走去。
銀杏樹在夜風裡沙沙響著,路燈把兩人的影子投在石板路上拉得極長。
回到公寓後吳薇按下門把手,燈開了,暖黃的光灑滿整間屋子。
光落在窗台上那盆多肉和仙人掌上,也落在牆邊那個貼了「漫展戰袍」標籤的收納箱上。
陳琳站在玄關,目光從仙人掌掃到那幾幅印象派油畫複製品,掃到極簡的淺灰色床品和那盞暖黃光的落地燈,整個人像被釘在原地一樣愣了很久,然後極其震駭又小心翼翼地感慨這個房間也太好看了吧。
吳薇靠在門框上看著她那副如同進了博物館的樣子,輕輕抿了抿嘴,說是一個朋友幫她挑的,窗簾也是,燈也是,仙人掌也是。
陳琳轉過頭來目光里帶著一絲狐疑與探究——甚麼朋友這麼細心,連窗簾都幫她挑。
吳薇沒有回答,只是走過來把收納箱從牆角拖出來,撕開封口膠帶,把裡面那幾套cos服一件一件往外拎。
陳琳的目光一下子就被那些衣服完全吸引了過去——深藍珠光、純白蕾絲、黑色手工蕾絲鑲水晶,每一套在落地燈的暖黃光下都泛著極細微的閃耀光澤。
吳薇最後從箱子底部翻出一套還沒拆封的新cos服,紫色包裝袋上印著「原神·刻晴」幾個字。
她說這套是新入的,還原度比前面幾套都高,尤其是後背那幾根系帶的位置,還有裙擺的層數都跟官圖完全一致。
她把包裝袋拆開,拎出那套衣服抖開鋪在床上讓她先看看。
陳琳蹲在床沿邊上,目光從紫色短上衣的立領一直掃到配套的黑色絲襪鬆緊帶內側那幾顆極小的菱形金屬扣,整個人已經說不出完整的話了,好半天才感嘆道這個就是她喜歡的動漫人物的衣服嗎。
吳薇看她那副眼睛都快黏在衣服上的模樣,說那自己換上給她看看,讓她先坐一會兒。
陳琳猛點頭,抱起沙發上的靠枕端正坐下,雙手放在膝蓋上,乖得像個在等老師點名提問的小學生。
吳薇把那套刻晴cos服從床上拿起來走進了浴室。
這套刻晴的cos服是她花了最多心思還原的一套。
紫色短上衣的領口是立領設計,胸前開了個菱形鏤空,剛好露出鎖骨下方一小片皮膚和乳溝上緣最淺的那道弧度。
袖子是蓬松的短款燈籠袖,從肩頭蓬開再在肘彎處收攏,袖口各鑲著一排極小的紫色水晶扣。
腰間束著一條金色寬邊腰封,上面繡著極細的雲紋,腰封正中央嵌著一顆菱形的紫色寶石。
下身是紫色高腰短裙,裙擺極短,剛好兜住臀部下緣,裙邊鑲著一圈金色流蘇,走路時流蘇會在大腿外側輕輕晃動。
配套的還有一雙極薄的黑色過膝長筒襪,襪口鬆緊帶內側各綴著幾顆極小的金色菱形金屬扣,和上衣袖口的紫色水晶扣形成同款不同色的呼應。
她把衣服一件一件從袋子里拿出來鋪在床上,然後脫掉白色T恤和牛仔短褲,站在鏡子前開始換裝。
先是黑色過膝長筒襪——她把襪子從腳尖往上卷,極薄的黑色絲料裹著小腿肚一路往上延伸到膝蓋上方,襪口鬆緊帶勒在大腿上緣最豐滿的那一圈軟肉上,金屬扣在燈光下泛著極細微的金色反光。
然後是紫色短裙——裙擺極短,剛好兜住臀部下緣,金色流蘇在她大腿外側輕輕晃著。
接著是紫色短上衣——她把手臂伸進燈籠袖里,把立領扣好,把腰封束緊。
腰封勒在她腰最細的位置,把她那對軟糖般柔韌有彈性的E罩杯巨乳從菱形鏤空兩側微微擠出,乳溝在鏤空深處若隱若現。
她對著鏡子把頭髮拆散重新扎成高馬尾,從化妝包里拿出一枚紫色發夾別在發束根部——那是刻晴的標誌性配飾。
她又拿出一枚極細的銀色耳釘戴在左耳上,對著鏡子側過頭看了看整體效果——紫色短上衣,金色腰封,紫色短裙,黑色長筒襪,黑色高跟鞋。
她平時在宿舍里換cos服時只會在意還原度——肩帶的位置對不對,腰帶的系法是不是跟官圖一樣,裙擺的長度有沒有偏差。
好看不好看從來不是她關心的問題。
但此刻她站在鏡子前,忽然想起上次在視頻通話里李贛看到她彈吉他的舊照片時說的那句話——你笑得特別好看,你應該多這樣笑笑。
她對著鏡子輕輕翹了一下嘴角,弧度很淡。
她從浴室里走出來。
紫色高跟鞋踩在木地板上發出極清脆的響聲,金色流蘇在她大腿外側輕輕晃動,黑色長筒襪裹著她兩條筆直修長的腿,襪口鬆緊帶上那幾顆金色金屬扣在暖黃燈光下閃著極細微的光。
陳琳坐在沙發上看到她出來的那一瞬間,整個人像被點了穴一樣僵在了那裡。
她張著嘴盯著吳薇看了很久,才結結巴巴地說她太好看了吧——剛才穿迷彩服的時候胸就已經很明顯了,腰也細得過分,但跟現在穿這身cos服完全不是
一回事。軍訓那個是普通的胸大腰細腿長,這個是讓男人犯罪的那種。吳薇在沙
發上坐下來靠在靠枕上,問她甚麼叫讓男人犯罪,好像她剛才的發言太過分怕被趕走。陳琳連連擺手說不是不是——就是她身材太好了的意思。
然後她好像忽然想到了甚麼,低下頭看了看自己胸前那片被迷彩T恤裹得平平整整的弧度。
她沈默了很久,才用一種很輕很慢的語氣開口,說剛才在食堂她說自己比她胖,其實不只是胖——她的胸只有A罩杯,有時候甚至A杯都填不滿。
她以前沒覺得這有甚麼不好,反正她也不打算談戀愛,但現在看到吳薇的身材,忽然覺得老天好像有點不公平。
同樣是女生,自己甚麼都沒有,而她身上該有的全都有,還全都長到了最完美的程度。
吳薇看著她,覺得這個女孩大概是她見過最不會藏心事的人。
她把靠枕從膝蓋上拿開放回沙發角落,站起來走到衣櫃前面打開櫃門,從裡面又翻出了一套cos服——那套申鶴的修行服。
這套衣服的設計比刻晴那套更不挑身材,白色絲料極薄極透,從鎖骨一直裹到腳踝,領口是掛脖設計,後背全裸只有兩根極細的銀色鏈條交叉到腰窩。
她把這套衣服抖開鋪在床上,說讓她試試這套,這套對胸沒要求,她穿應該也很好看。
陳琳低頭看了看自己那副扁平的身板,猶豫了片刻。
她從來沒有穿過這麼暴露的衣服,連吊帶裙都沒穿過幾條,但吳薇已經把那套衣服從床上拎起來塞進她手裡,朝浴室的方向努了努下巴,讓她進去試試,穿不上就幫她系。
陳琳抱著衣服推開浴室的門,過了大概十分鐘才從門縫里探出半個頭,臉上紅得幾乎要冒煙,說自己後背那幾根鍊子夠不著,能不能幫幫她。
吳薇走進浴室,把陳琳後背上那兩根銀色鏈條輕輕扣好。
她抬頭看到鏡子里的陳琳,那套申鶴服穿在吳薇身上是會讓人忘了按快門,穿在陳琳身上卻是另一種完全不同的感覺。
她的胸撐不起那片白色絲料,腰也收不出那道流暢的弧線,但她的眼睛在燈光下很亮——那種亮不是身材帶來的,是那種穿上好看衣服之後從心底湧上來的單純的開心。
吳薇把她從浴室里拉出來,把手機靠在茶几上的水杯前面,設了個倒計時,說合照。
陳琳被她拉到身旁,兩人站在一起,前面是茶几後面是落地燈,窗台上那盆仙人掌被暖黃光籠成了一小團金色的輪廓。
倒計時響的那一瞬,吳薇對著鏡頭微微翹了一下嘴角——弧度極淡,但確實翹了。
照片拍完之後陳琳湊過來看屏幕,放大看了很久,然後輕輕嘆了口氣。
吳薇問她怎麼了,她搖搖頭,把手機往她那邊推了推,說她站在她旁邊完全被比下去了——她的臉太小了身材也太好了,自己站在旁邊像是一個不小心入鏡的路人。
她說到這裡停頓了一下,歪過頭看著她的側臉,問她cosplay的時候是不是每次拍照都這樣——別人全變成背景板。
吳薇低頭看著手機屏幕里那張合照——自己站在左邊,陳琳站在右邊,兩人肩並肩,光線一樣,角度一樣,但任何人看這張照片第一眼看到的都是她,不是因為她站得更靠前,只是因為她的身材太扎眼了。
吳薇把手機放在茶几上,淡淡地說自己不是每次都這樣,然後補了一句讓陳琳差點把眼鏡掉在地上。
她說陳琳長得也不差,就是太不會打扮——她的眉毛是自己修的,陳琳的眉毛沒有修過的痕跡,她可以幫她弄。
陳琳張了好幾次嘴才憋出一句「真的嗎」,吳薇說真的,然後站起來走到洗手台前面,從化妝包里拿出修眉刀和眉筆,讓她過來。
接下來的好一陣子,吳薇讓陳琳坐在馬桶蓋上,微微低頭、別亂動,然後用修眉刀沿著眉骨下方輕輕刮掉那些散亂不齊的雜毛。
她修得很認真,力道比她自己給自己修眉時還輕,每刮幾下就停下來看一看對稱度。
修完之後她用眉筆沿著剛修好的眉形一筆一筆填色,填完之後把鏡子遞給她讓她自己看看。
陳琳接過鏡子看了很久,然後抬起頭看著她,眼睛里有光在輕輕晃著,說這是她這輩子第一次覺得自己也可以好看。
吳薇把修眉刀和眉筆收回化妝包里,把申鶴服疊好放回收納箱,動作利落得完全不像剛才那個耐心幫她修眉的人,她低著頭拉好收納箱的封口膠帶,說第一次是自己幫她的,以後她要自己學著修。
陳琳看著她蹲在地上幫自己疊衣服的動作,忽然明白了——以後她要自己學著修。
這句話不是在嫌她麻煩,是在告訴她以後還會見面,不是一次性施捨。
她吸了吸鼻子,悶悶地嗯了一聲。
深夜,銀杏樹的影子在窗玻璃上輕輕晃著。
陳琳走後吳薇把那雙黑色長筒襪從腿上卷下來扔進髒衣簍里,換上那件極薄的白色純棉吊帶睡裙,關了落地燈,只留床頭那盞小夜燈。
她靠在床頭板上把手機從枕頭下面摸出來,屏幕亮起來,微信里躺著好幾條未讀消息。
媽媽發的是問她今天軍訓累不累,有沒有多喝水,晚飯吃了甚麼。
她回了三個字:吃了,飽。
張雪發了張照片,是她在老街那家奶茶店門口舉著杯芋泥波波對著鏡頭比耶,問她杭州有沒有這種奶茶。
她回了個「有」,然後補了一句「不如黃山的好喝」。
最下面一條消息是李贛發的,只有一行字。
她盯著那行字的眼神微微動了一下,嘴角那道弧度壓都壓不住——軍訓第一天感覺怎麼樣,累不累?
她靠在床頭板上,打了幾個字又刪掉,反復了好幾遍,最後只回了兩個字:還行。
他幾乎是秒回。
他說還行就是累得要死但不好意思說。
他以前軍訓的時候也這樣,站軍姿站到腿抽筋,回來還要寫心得體會。
但他後來總結了一些偷懶的經驗——比如站軍姿的時候重心別壓在兩只腳上,要輪流換,教官看不出來。
正步走的時候別踢太高,踢得越高腿越酸,貼著地面蹭過去就行。
最關鍵的是千萬別在一開始就表現得特別認真,教官會覺得你是個好苗子,以後每次都拿你當示範,越認真的越累。
她盯著這好幾段消息看了很久。
她從來沒有在任何人那裡收到過這種「軍訓偷懶指南」,從小到大她都是那個被教官喊著站到前面做示範的人,從來沒有誰會告訴她不用那麼認真,可以偷偷換腳。
她打了幾個字又刪掉,反復了好幾遍,最後只回了一句很簡短的話。
她說她的教官一直對她放水,站軍姿的時間比別的隊少了好多,休息時間也比別的隊長,大概是因為她長得太好看了,教官不好意思罰她。
李贛那邊沈默了很久。然後她看到對話框里彈出來四個字,後面跟了三個感嘆號——這不公平!!!憑甚麼好看的人有優待!!!
她靠在床頭板上,看著屏幕上那四個字加三個感嘆號,嘴角那道弧度終於完全翹起來了。
她想起他在公寓里幫她搬行李時後背那片被汗浸濕的深灰色布料,想起他在海灘晚餐上問她幾分熟,想起他在酒桌上替她擋酒,想起他在泳池邊擋在她面前,現在他在手機那頭髮來一連串感嘆號——這不公平。
她打了幾個字:你以前軍訓的時候偷懶被教官抓到過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