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融化
這是她這輩子第一次被一個成年男性誇聰明——不是誇她漂亮,不是誇她身材好,是誇她聰明。
她從小到大被無數人誇過漂亮,那些誇贊像雨點一樣密集而廉價,她早就學會了自動過濾。
但「聰明」這兩個字她沒有免疫力——因為從來沒人誇過她聰明,連她媽都沒誇過。
她媽只誇她彈琴彈得好,從來不誇她聰明。
她覺得聰明比漂亮更值錢——漂亮是天生的,聰明是她自己掙來的。
而他看到了。
吳薇靠在門框上,聽著樓梯間里那個人的腳步聲一級一級往下遠了。
帆布鞋踩在水磨石台階上,沙沙的,不緊不慢,和來時扛著三個包爬樓時一樣的節奏。
他沒有回頭喊甚麼「早點休息」之類的客套話,也沒有站在樓下按喇叭告別。
他就這麼走了,像每次幫她做完一件事之後那樣——把東西放下,把該交代的交代完,然後安安靜靜地離開,好像他做這些不過是順路,不過是順手。
她在門口站了好一陣。
走廊里很安靜,隔壁幾間公寓大概還沒人搬進來。
她把門輕輕合上,轉身靠在門板上,用後腦勺抵著冰涼的木門。
房間里的光線被窗簾篩成極淡的暖灰色,落地燈還沒開,整個空間籠罩在午後特有的那種慵懶的昏暗裡。
落地燈還沒開,整個空間籠罩在午後特有的那種慵懶的昏暗裡。
窗台上那盆仙人掌的葉片邊緣泛著極細微的銀白色絨毛,那盆多肉的小花苞在陰影里安靜地垂著。
銀杏樹的影子在窗玻璃上輕輕晃著,像一隻手在緩慢地翻著一本看不見的書。
她忽然發現自己的心跳還是很快。
從剛才他問「你怎麼知道」開始,她的心跳就沒慢下來過。
不是那種跑完步之後的劇烈跳動,是那種有甚麼東西從胸腔深處慢慢往上頂、頂到嗓子眼又落回去的悶悶的節奏。
她抬起手,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剛才泡茶的時候,指尖從茶葉罐里拈茶葉時還在輕輕發抖。
房間還沒收拾,兩個行李箱攤開在床尾,帆布袋歪在牆角,手提袋擱在書桌上。
她應該開始整理了,但她沒有動。
她走到床邊坐下來,把那雙白色帆布鞋從腳上蹬掉,赤著腳踩在木地板上。
床墊是新的,坐下去時發出一聲極輕微的彈簧伸縮聲。
她仰面躺倒在床上,把手臂展開,整個人呈一個「大」字攤在還沒鋪床單的裸床墊上。
天花板是白色的,正中有一盞極簡的吸頂燈,燈罩是磨砂玻璃的,和他挑的那盞落地燈是同一個色溫。
她盯著那盞燈看了很久。
她上初中時有一次放學下大雨,所有同學都被家長接走了,只有她一個人站在校門口等雨停。
她給爸爸打電話,他說「你自己打個車回來」。
她當時沒有零錢,最後是淋著雨跑回家的。
後來她再也沒有在下雨天給他打過電話。
她從小就知道自己不配被人照顧——不是不配,是沒有人會照顧她。
但今天有個人替她找好了公寓,連窗簾的顏色都是她喜歡的,連花鳥市場里那盆她看了很久卻沒買的多肉都替她買回來了。
她不是不配被人照顧——她只是等了十八年才等到這個人。
從小到大她住過很多個房間。
武漢家裡的房間是她媽幫她佈置的,窗簾是碎花的,床單是粉色小熊的,牆上貼著她小時候畫的塗鴉。
那時候她還是個會抱著媽媽腿撒嬌的小女孩。
後來上了初中,她自己把那些碎花窗簾拆了,換上純黑的遮光簾,把小熊床單塞進櫃子最底層,用零花錢買了套深灰色的素面床品。
她不需要粉紅色,不需要小熊。
她只想要一個沒有人會覺得她可愛的房間。
但今天這個房間不一樣。
它不是可愛,不是冷淡,不是她試圖用黑白灰來宣告獨立的那種冷淡。
它是暖的——不是被強加給她的暖,是她自己說過喜歡的那種暖。
每一處細節都是她自己選的,只是她忘了自己甚麼時候說過,而有個人全替她記住了。
她翻了個身,側躺著,把臉埋進手掌里。
那種感覺又來了——胸腔里那個被堵了很久的東西正在往上頂,頂到喉嚨口,酸酸的,澀澀的。
她不是難過,不是委屈,是一種她從小到大很少體驗到的情緒:被人認真對待。
不是那種因為她是美女所以被殷勤對待,也不是因為她是晚輩所以被照顧。
而是有人認認真真地把她隨口說的每一句話當成值得記住的事,然後在幾個月之後,在她完全不知情的時候,把這些事一件一件變成了一個真實存在的房間。
她從來不知道被人這樣對待是甚麼感覺,從出生到現在,第一次知道。
她想到她爸。
上個月她從黃山回武漢之前,她爸跟她說「你那個公寓到時候讓你媽幫你弄就行」。
從頭到尾沒問過公寓多大、離教室多近、安全不安全。
他只是覺得「你媽離得近」就該你媽管。
而今天這個和她毫無血緣關係的人,扛著她全部行李爬了三層樓,把房間里每一處細節都提前替她弄好了。
她爸覺得她不需要爸爸管,他從來沒有覺得她需要被保護。
他大概覺得她夠聰明夠獨立,甚麼都自己會處理,不需要他操心。
但李贛不這麼覺得。
他覺得她需要窗簾、需要落地燈、需要一盆不用常澆水的仙人掌。
他大概也覺得她需要有人在漫展上站在她旁邊。
她不是沒朋友,是不敢帶朋友去。
那些假裝找她合照其實是想看她衣服裡面有沒有穿內衣的猥瑣男太多了,她不想讓任何朋友看到她被騷擾的樣子。
但李贛不一樣——他在泳池邊擋在她面前時手抖得厲害,他不太會打架,但他一步都沒退。
她不需要一個很能打的騎士,她只需要一個明知道自己打不過還敢站在前面的傻子。
她把手從臉上拿開,坐起來,用手背用力蹭了蹭眼角。
沒有哭。
她不是那種會哭的人,至少現在還不是。
她走到窗台前面,蹲下來,把那盆多肉端到眼前仔細看了看。
葉片是厚實的肉質,邊緣帶著極細微的絨毛,頂端那幾顆淡粉色的小花苞還沒開。
她在花鳥市場第一次看到這個品種時蹲在攤位前看了很久,最後站起來走了,因為當時的宿舍窗台太小,她說下次再買。
這個「下次」她自己都忘了。
他把那張手寫卡片從盆底輕輕抽出來,翻過來看了看那行被水汽洇得微微模糊的字——不用每天澆水,偶爾記得就行。
和你媽媽養在黃山窗台上那盆是同一家店買的。
不是打印的。
是手寫的。
字跡不算好看,橫竪撇捺都有些潦草,每筆用力都不算好,但整體看起來卻很舒服,落筆很重,像是寫的時候怕寫錯了,又怕寫輕了看不清楚。
她想起他在杭州找公寓時,車子停了跑了好幾個校區,最後挑的這棟老樓,說窗戶正對銀杏樹,秋天葉子黃了特別好看——她上次在飯桌上說過她喜歡銀杏。
他記住了。
他甚麼都記住了。
她站起來,走到衣櫃前面,把那扇櫃門推開。
裡面空空的,只有幾根掛衣桿和一層隔板。
她轉身拖過那個貼了「漫展戰袍」標籤的收納箱,撕開封口膠帶,把裡面那三套cos服一件一件拎出來。
莫娜的占星術士服,深藍色珠光面料在燈光下泛著極細微的銀光,後背那根金色鏈條從後頸垂到腰窩,每一環都刻著極細微的星形紋路。
她上次為了還原這個角色,自己用銼刀把原來的道具鏈磨掉,一根一根重新穿了好幾遍。
申鶴的修行服,白色絲料極薄極透,後背全裸只有那兩根極細的銀色鏈條從肩胛骨交叉到腰窩,腰側那兩根流蘇腰帶上綴著的白色羽毛在燈光下輕輕飄動。
優菈的浪花騎士服,純黑色手工蕾絲,深V領口開到肚臍上方,腰側那幾根極細的黑色皮繩上穿著銀色金屬環。
她把這套舉起來時,那幾顆黑色水晶珠在燈光下泛著極細微的冷光。
她把優菈那套浪花騎士服舉在眼前看了好一陣。
黑色蕾絲的燕尾拖得很長,邊緣鑲著的黑色水晶珠每一顆都切面精細,在燈光下閃著冷光。
配套的那雙黑色皮革吊帶襪鬆緊帶上各綴著一枚極小的銀色十字架吊墜。
去年漫展她一個人從宿舍出發,拖著行李箱擠地鐵到了會展中心,在更衣室里換這套衣服。
出來後有個男攝影師湊得太近,鏡頭幾乎要貼到她胸口那道深V領口上。
他說美女能不能擺個姿勢,她說擺甚麼,他說擺個更露的吧,這套衣服本來就是性感設定。
她轉頭就走。
後來另一個攝影師追上來,說剛才那個人不是他們團隊的,讓她別介意。
她說她沒介意,只是不想被那種人拍。
他說那你一個人來的嗎。
她說對。
他說那你下次最好帶個朋友,至少能幫你擋一下。
她說她沒有朋友喜歡cosplay。
那個攝影師後來在微信里又問她下次漫展要不要一起,她沒回。
現在有人願意陪她去了。
他甚至不懂cosplay是甚麼,但他願意站在她旁邊,幫她擋住那些湊得太近的鏡頭。
他上次在泳池邊說「她是我妹妹」時手在發抖,腿大概也在抖,但他一步都沒退。
她想到這裡忽然覺得那套申鶴的修行服,那套後背全裸的白色絲料,那兩根極細的銀色鏈條,那些從後頸垂到腰窩的設計,太脆弱了。
但如果有他站在身後,哪怕只是站在那裡,她大概就不會覺得那麼脆弱了。
她蹲在收納箱前面,用手指輕輕撫過那三套cos服的面料,在心裡做了一個決定——下次漫展她要穿那套最難穿的,就是後背全是鍊子、胸前開口特別低的那套。
因為他說過「那些男生大概會同時忘了按快門」,他不是在誇她身材好,是在擔心她。
有他在,她大概真的可以放下那些顧慮了,全身心去還原自己喜歡的那個角色。
她把收納箱推到牆角,把空行李箱合上塞進櫃子里。
帆布袋里的防曬霜和濕巾被她拿出來放在洗手台上,軍訓用品按日期分好塞進床底下。
做完這些之後她推開浴室門,擰開花灑試了試水溫。
熱水從噴頭灑下來,衝刷過她那對像軟糖般柔韌有彈性的E罩杯巨乳。
兩顆像未泡開紅豆般極小的奶頭被熱水衝得輕輕發顫,乳暈是極淡極透的薄粉,幾乎和周圍乳肉融為一體。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那對被水衝得微微發紅的乳肉,用手輕輕擠了點沐浴露在掌心裡搓出泡沫,塗在自己肩頭。
她洗了很久,洗完之後裹著浴巾推開浴室門,在書桌前坐下來。
她拿手機給媽媽發了條消息,說公寓很漂亮,仙人掌也收到了。
媽媽秒回了一條,說那就好,好好軍訓,別頂撞教官。
她回了個鵝賣萌的表情,然後打開李贛的微信。
他的頭像是一片灰藍色的天空,看不出是哪個城市的。
她盯著那個頭像看了很久,打了幾個字又刪掉,反復了好幾遍,最後只發了三個字:下次來。
他回得很快,也是三個字:三片葉。
她看著這三個字,嘴角那道弧度終於完全翹起來了。
她靠在椅背上,把手機放在書桌上。
窗台上那盆仙人掌在落地燈的暖黃光里安靜地立著,銀杏樹的影子還在窗簾上輕輕晃著。
她閉上眼睛,在心裡對自己說——她不是把他當哥哥。
不是。
但她現在還不知道該怎麼叫。
以後再想。
明天軍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