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心門
爸爸回來掃了一眼說挺好的,然後就坐下去看球賽了。
後來那艘模型被推到牆角,船帆被啤酒瓶碰歪了,她自己默默把船帆重新粘好,從那以後再也沒有給爸爸看過任何自己做的東西。
她靠在車窗上,把手機放回口袋。
爸爸從來不會像李贛這樣——不會在她還沒開口之前就幫她把所有事安排好。
不會記得她喜歡甚麼顏色的窗簾。
不會在卡片上手寫「不用每天澆水,偶爾記得就行」。
不會在泳池邊說「她是我妹妹」時手抖著擋在前面。
不會在辦公室里站在蔡永明面前說「這個實習生是我部門的人」。
她把座椅靠背調直了幾分,往前探了探身。
「你杭州那邊工作壓力是不是特別大。」
李贛從後視鏡里看了她一眼,有點意外她忽然換了話題。
「還好。就是對接的供應商比較多,合同細節要一條一條摳,有時候在酒店改方案改到半夜。」
「吃飯呢。」
「酒店樓下有便利店,泡面口味挺多的。」
「泡面不能天天吃。」
「還有麵包。」
「麵包也不能天天吃。」她的語氣還是那種平平淡淡的調子,但她在說「不能天天吃」時眉頭皺了一下——那個表情和她媽在公司里責備他加班太多時一模一樣。
「你以後來杭州出差,要是路過我們學校,可以來食堂吃飯。浙大食堂的紅燒肉不如你做的好吃——但比泡面強。」她把耳機線繞在手指上,語氣還是那種平平淡淡的調子,但她說「你以後來杭州出差」這幾個字時,在「你」字上停頓了極短的一瞬。
她把自己最私密的地盤——學校的食堂——開放給了他,雖然她自己大概都沒意識到這句話有多重。
「上次在我家吃的紅燒肉不是我做的。那次是吳姐做的——她說想學,讓我在旁邊教她,結果她放糖放多了,收汁的時候鍋鏟差點把灶台敲出個坑。後來你們倆都說好吃,其實那次是她做的。」
吳薇愣了一下。「你說媽以前從來不做飯。在家都是請阿姨或者點外賣——她唯一會做的就是把剩飯倒進垃圾桶。」
「現在她會了。上次在黃山她做了紅燒排骨和番茄炒蛋,雖然雞蛋炒得有點糊,但整體已經比第一次強很多了。你媽以前從來不學做飯,在老林家沒動力學。現在學可能是因為有人願意在旁邊看著她笨手笨腳地炒菜,還把她炒糊的蛋全吃了。」他說這話時語氣很隨意,像是在說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吳薇沈默了很久。
她把耳機線從手指上解開,重新塞回耳朵。
但過了片刻她又把耳機摘下來掛在脖子上。
她現在心裡很亂。
不是因為媽媽學做飯這件事本身——是因為她忽然發現,媽媽變了很多。
媽媽以前在家從來不主動做任何事,現在會切土豆絲、會炒紅燒肉、會在電話里用那種她從未聽過的語氣跟這個人心疼地說「都怪我」。
而這些變化全是在認識這個人之後發生的。
他讓媽媽變得更好了。
他讓媽媽敢去學做飯,敢在電話里心疼一個人,敢把那些壓了好多年的溫柔拿出來用。
她靠在車窗上,把手機從口袋里掏出來,翻到媽媽上次發來的那張家裡的照片——餐桌上擺著剛出鍋的紅燒排骨和番茄炒蛋。
她當時以為媽媽只是心情好隨手拍的,現在再看那張照片才發現,那道紅燒排骨的收汁做得極差,雞蛋炒焦的邊角還留在鍋里。
但媽媽端著盤子拍這張照片時,大概笑得比上次在台上領獎時還開心。
她把手機放回口袋,又問了好幾個問題。
公寓樓下便利店幾點關門,上次彈琴彈餓了想下樓買宵夜結果發現已經關了。
他說大學附近的全家開到凌晨,關東煮的湯底不錯,走路大概十分鐘。
她說要是下雨呢,他說樓下有共享傘。
她點了點頭,過了一會兒又把話題岔開了,問他那個供應商好說話嗎。
他說還行,就是喜歡繞彎子。
她問繞彎子怎麼辦。
他說陪著繞,繞到最後總會有個結論。
她問他怎麼知道甚麼時候繞到頭了。
他說經驗,被繞多了就知道了。
李贛從後視鏡里看了她一眼。「你怎麼忽然對供應商這麼感興趣。」
「不是對供應商感興趣。是對你工作怎麼做的感興趣。」
他愣了一下。
這個小姑娘今天話比平時多了好幾倍,而且問的問題越來越不像隨便聊聊。
她說對他工作怎麼做的感興趣,不是在客氣,是在認真想瞭解他。
「綜合部的工作就是和人打交道。供應商、領導、同事,每個人有不同的脾氣,要把事情做成,就得學會跟不同的人用不同的方式溝通。」
「那你跟我溝通的時候用的是甚麼方式。」
「跟你溝通不用方式。你比較聰明,繞彎子會被你發現,直接說反而更容易。」
吳薇嘴角那道弧度又翹起來。
她把座椅靠背調直了些,把腿盤起來,把下巴擱在膝蓋上。
她以前從來不會在別人的車里盤腿坐著——這個姿勢太放鬆了,只有在自己覺得安全的地方才會拿出來。
她的帆布鞋還蹬在腳墊上,赤著的腳踩在空調出風口旁邊,整個人窩在後座里像一隻終於放鬆下來的貓。
車窗外的陽光從香樟樹葉縫隙灑下來,在她臉上投下斑駁的金光。
她忽然想起上次在酒店泳池邊,他擋在她面前跟那幾個人說「他是我妹妹」。
說話時手在發抖但一步都沒退,背後的T恤被海風吹得輕輕鼓動。
她當時覺得這個人笨拙得可愛——明明怕得要死還要衝在前面。
後來她替他解圍說「他是我哥哥」,那幾個人就悻悻地走了。
她在車里叫他「哥」本是半開玩笑,但他從後視鏡里看她的眼神不是得意和邀功,而是被認可之後不好意思的局促。
她從小到大沒叫過任何人哥哥——從來不覺得哪個男人配得上這個稱呼。
但這個人好像不只是在幫她。
他也在幫媽媽。
幫媽媽擋酒,幫媽媽接下爛攤子,幫媽媽學做飯。
剛才在電話里他說「你上次在廚房切土豆絲的時候跟我說」——那語氣不是在彙報工作,是在回憶一個很珍惜的場景。
他對媽媽的態度和所有她見過的男同事都不一樣——不是討好,不是禮貌,是一種她不陌生的親近。
她不覺得這有甚麼不對。
媽媽值得被這樣認真對待。
「上次在海灘晚餐上你說,你對我好是因為——你先說了我是你同事的女兒。後來你又說——‘但也不全是’。後半句一直沒說完。現在能說了嗎。」
李贛沈默了。
車廂里安靜得只剩發動機的低沈嗡鳴和窗外偶爾掠過的風聲。
吳薇看著後視鏡里他的側臉,心想他大概在想措辭,或者在想怎麼把那些太真誠的話包裝得不太沈重。
她等了很久,久到她以為他大概不會回答了,然後他開口了,聲音比剛才輕了幾分,像是在交代一件他自己也沒完全理清的事。
「不全是因為你是我同事的女兒。也是因為你跟別的年輕人不一樣。大部分剛成年的小孩還在跟父母撒嬌,你已經會自己處理很多事了。上次在電梯里你說我的泳褲是去年在淘寶買的,腰圍大了,讓我下次買小一號。我當時想,這個小孩太聰明瞭——聰明到讓人覺得有點心疼。」他說完最後兩個字時手指輕輕敲了一下方向盤,拇指在方向盤上畫了一個他自己都沒意識到的圈。
他說「心疼」,聲音明顯比剛才輕了,是說到一半忽然意識到自己說了甚麼之後自己都嚇了一跳的輕。
吳薇把下巴從膝蓋上抬起來,往後靠在座椅上,沒有再問。
她把臉轉向窗外,用指尖在起了霧的車窗玻璃上輕輕畫了一道線。
那條線很短很淺,像是一個不完整的句號。
她忽然把這幾個月的所有事全串在一起——他在公司走廊里每天跟她打招呼時那種不卑不亢也不過分熱情的客氣。
他不是沒注意到她的冷淡,是不介意。
他在她工位前面擋在蔡永明面前時那種不假思索的果斷。
他沒有先權衡利弊,沒有先想自己會不會被報復,只是本能地站了過去。
他在杭州幫她找公寓時那種不動聲色的細心——連窗簾的顏色都記得,連仙人掌的卡片都手寫。
這些事單獨看都不算甚麼,但放在一起印出來的圖案太過清晰。
這個人大概從來不知道自己做這些事的時候有多像一個只存在於別人描述中的模糊輪廓——沈穩、可靠、默不作聲地把所有問題全解決掉。
他做這些事的時候從來不邀功不索取,甚至連提都不提。
如果不是媽媽在電話里說漏嘴,她大概永遠不知道公寓是他找的,窗簾是他挑的。
她想到自己從小到大從來沒有在任何一個成年男性身上感受到這種東西。
她親爸從來不關心家裡的事,媽媽加班回家時他在沙發上看球賽,聽到門響連頭都不回。
她發燒到三十九度那次,媽媽說多喝熱水就行,後來是隔壁阿姨送她去的醫院。
她從來不覺得爸爸是甚麼值得尊敬的存在——他只是這個家裡一個不痛不癢的擺件而已。
但李贛不一樣。
他在酒桌上替媽媽擋酒,在辦公室替她擋領導的刁難,在泳池邊替她擋流氓的騷擾,在杭州替她找公寓、買仙人掌、寫卡片。
他做這些事的時候從來不邀功,不索取,甚至連提都不提。
那種感覺像甚麼——像長輩。
不是哥哥那種平輩的感覺,是更往上、更厚重的那種。
像一個從來不愛說話、但每次出事都會站出來的長輩。
沈默寡言,卻甚麼都看在眼裡,甚麼都替你扛了。
這種感覺太複雜了,複雜到她不知道該把它放在心裡的哪個抽屜里。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她整個人都僵住了。
她把臉轉向車窗,用指尖在起霧的玻璃上又畫了一道線。
心跳又重又快,她怎麼能對這個人產生這種想法——他是媽媽的同事,是張姨的男朋友,她上次還半開玩笑地說要叫他哥。
但她又無法否認,她從小到大所有的經驗里從來沒有「穩重」,「可靠」,「默不作聲」這些詞被一個真實存在的人同時填滿過。
他是頭一個。
她不是把他當哥哥。
哥哥這個詞在她心裡從來沒有真正的重量,只是用來應付那些搭訕者的擋箭牌而已。
剛才那一瞬間她感覺到的不是平輩之間的親近——是那種光是站在那裡就能讓人所有不安都消退的厚重感。
她不認識這種感覺,但她不排斥它。
她從後視鏡里偷偷看了他一眼。
他正雙手握著方向盤,目光直視前方,側臉的線條在午後陽光里顯得格外清晰。
他大概完全不知道她心裡在翻甚麼,大概只是覺得這小姑娘今天心情不錯,話比平時多了些。
她靠在車窗上,用指尖在玻璃上畫了第三道線。
那道線比前兩道都更長,但還是沒有畫成圈。
她心裡的驚濤駭浪還沒有平息,但她知道自己沒有時間在車上慢慢消化。
車子已經進了杭州界,導航語音提示前方就是浙大紫金港校區。
她重新把耳機塞回去,但沒有再放音樂。
從現在起他在她心裡已經不是「李主任」了。
她是該叫他哥,還是該叫甚麼——她還沒想好。
但她知道從今天起她需要對他好一點,哪怕只是多說幾句話,哪怕只是多問他幾個問題,哪怕只是到了學校之後給他買一盒飯。
至少先做到這些——剩下的再慢慢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