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晚餐
李贛把菜單翻到最後一頁,抬頭看了一眼坐在靠窗位置的吳薇。
她剛洗完澡,頭髮還半濕地披在肩上,換了一件極簡的白色短袖T恤和淺藍高腰牛仔短褲,正低頭用指尖輕輕划著菜單上那道法式洋蔥湯的圖片。
她的動作和她媽媽一模一樣——手指微翹,指甲修剪得極短極乾淨,划到感興趣的地方會停頓好幾秒。
他今天確實感覺到了她態度的變化——剛才在電梯里他問她胳膊上那道紅印是不是在泳池邊蹭的,她說不是,是洗澡時不小心撓的。
雖然回答還是簡短,但語氣已經不是那種把所有人當空氣的冷淡了。
至少她願意回答他了。
「今天第一次帶你們三個一起出來,不能太寒酸。前菜、主菜、甜品全點上,別給我省錢。」他把酒單遞給吳子儀,眼神在徵求她的意見。
吳子儀接過酒單翻了翻,說她不喝酒,小薇也不喝,開一瓶他和小雪喝就行。
張雪把甜品菜單翻到第三頁,指著那張熔岩巧克力蛋糕的照片,眼睛亮得像兩顆剛剝殼的荔枝。
「我要這個——這個看起來特別好吃,上面那層焦糖烤得剛好。」
「你也不看看自己身材,今天在沙灘上那件泳衣都快被你撐爆了。」李贛頭也沒抬,把餐前小麵包往吳薇那邊推了推,語氣隨意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張雪把菜單往桌上一拍,叉子在半空中比劃著。
「那件泳衣是F杯!我是G杯!小一號當然會撐爆,又不是我的問題,是泳衣的問題!」她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帶著一股被冤枉的憤慨。
「那你為甚麼不買G杯的泳衣。」
「我上個月在網上訂的時候胸還沒這麼大啊!老師傅打那針精華之後才脹了一圈,我買的時候怎麼知道剛好就在買泳衣之後脹。李老師你講講道理好不好。」
「那你下次買大一碼。」
「那萬一又脹了呢?難道我要買到H杯等著?」張雪說到激動處叉子差點戳到李贛面前的水杯。
李贛伸手把水杯挪開,嘴角那道壓不住的弧度出賣了他。
「行行行,你有理。反正你每次都有理。」
兩人你一句我一句地爭論起來,聲音越來越大,張雪說到「F杯和G杯的區別」時還用手在自己胸前比劃了一下。
這個動作太自然了,自然到她完全沒有意識到此刻坐在她對面的不只有吳姐,還有吳姐那個剛滿十八歲的女兒。
以前在辦公室茶水間里她和李贛為了最後一包薯片拌嘴,在車上為了走哪條高速爭論,在私湯里為了誰先給李贛口交互相推讓——那時只有他們三個在場,說甚麼都無所謂。
但現在小薇正端端正正地坐在對面,手裡捏著半個撕開的餐前麵包,目光越過麵包邊緣落在她和李贛之間。
吳子儀的目光在女兒臉上停了好幾拍。
小薇嘴角那道弧度極細微地翹著,不是平時那種冷淡譏誚的笑,是那種聽到別人鬥嘴覺得有趣時才有的放鬆弧度。
她認識這個弧度——小薇小時候看她爸在廚房裡把雞蛋煎糊了,也是這副表情。
但她還是把手從桌上伸過去,輕輕按在張雪手背上,力道極輕但意思很明確——差不多得了。
「你們兩個——在餐廳里呢。」吳子儀的聲音依舊是那種慢條斯理的語調,但眼角那道微妙的上揚已經微微收緊了。
張雪愣了一下,轉頭看了一眼吳薇。
吳薇正端端正正地坐在對面,手裡捏著半個撕開的餐前麵包,目光越過麵包邊緣落在她和李贛之間,嘴角那道弧度極細微。
張雪忽然反應過來——剛才她跟李贛為了泳衣裙這件事拌了這麼久嘴,他說她胖,她說他眼瞎,他說他每天都看她怎麼眼瞎,她說你看夠沒有。
這些話在吳姐面前說完全沒問題,但現在小薇在場。
她把叉子放回桌上,低頭喝了口水,耳根慢慢紅了。
「我——我就是覺得他冤枉我。」
李贛也清了清嗓子,把菜單翻到牛排那一頁,用一種極其正經的語氣問吳薇:「你要幾分熟。」
「七分。」吳薇的回答依舊簡短,但嘴角那道弧度還沒有完全消。
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目光在張雪紅透的耳根和李贛故作正經的臉上來回彈了好幾下。
今天中午在泳池邊,李贛擋在她面前時,她對他的印象從「不太有意思的普通男人」升級成了「有擔當的普通人」。
剛才在餐廳里,她聽到他和張姨為了「你到底胖不胖」這個問題爭論好幾分鐘,被懟得啞口無言只能低頭切牛排,整個人從見義勇為的英雄變成了被女朋友當眾吐槽的直男。
這種反差讓她覺得特別有趣。
她從來沒有在現實生活中見過兩個成年人因為這種問題在餐廳里吵得這麼認真。
她媽和她爸從來不吵架——不是感情好,是根本沒話說。
但眼前這兩個人吵完之後李主任低頭切牛排,張姨紅著耳根喝水,兩人誰也不看誰,過了沒幾分鐘李主任又默默把張姨盤子里的烤番茄夾走了——因為張姨不愛吃番茄。
這種默契讓她覺得這兩個人大概在一起很久了。
「李主任——你以後別隨便給人擋騷擾犯了。上次那個戴金鍊子的把威士忌倒在你鞋上了。」她把麵包吃完,用濕巾擦了擦手指,語氣依舊是那種平平淡淡的調子。
「那杯威士忌沒倒在我鞋上——他端走了。」李贛把自己那份牛排切成小塊,用叉子慢慢吃著。
「那是他沒潑。下次碰見脾氣更爆的就不好說了。」她喝了一口水。
「你不是說我不簡單嗎。怎麼現在又擔心我被人潑酒了。」李贛抬起頭看著她,嘴角那道弧度翹得剛剛好。
「不是擔心你。是覺得你這種人在電視里通常活不過三集。」吳薇說完之後自己先彎了一下嘴角。
她今天確實比平時話多了不少——可能是高考成績出來後一直繃著的那根弦終於松了,可能是中午差點被那幾個男的騷擾之後又被李贛擋回去了,有驚無險反而讓她覺得今天格外輕鬆。
也可能是這頓晚餐的氛圍和她從小習慣了的那種沈悶的家庭飯桌完全不一樣——沒有冷場,沒有沈默,沒有她爸那種低頭扒飯一言不發的壓抑。
這兩個人從坐下來的第一分鐘起就一直在鬥嘴,她媽在旁邊無奈地微笑,她自己全程低頭吃麵包假裝不存在,但實際上每一句都聽得津津有味。
李贛把手裡還沒動過的那杯紅酒往她那邊推了推。「那你多教我幾招保命唄。」
「第一招——以後別隨便說女生是妹妹。」吳薇的目光沒有躲閃,嘴角那道弧度還在,但語氣里多了一層只有他們兩人能聽懂的暗示。
李贛被她這句話噎了一下,低頭叉了塊土豆假裝在認真咀嚼。
他想她大概是說中午在泳池邊他跟那幾個人說「她是我妹妹」的事。
當時那幾個人被他推走後還在遠處嘲笑他,說她怎麼可能跟你這種人是兄妹。
她大概也聽到了。
張雪完全沒聽懂這個梗,茫然地問:「甚麼妹妹?誰是誰妹妹?」
吳子儀也沒有聽懂,但她的目光在女兒臉上停了很久。
小薇今晚眼角那道弧度出現的次數,大概比她過去一個月加起來還多。
她忽然覺得這趟海灘之行大概來對了——不是因為李贛幫小薇擋了幾個騷擾犯,而是因為在今晚這張餐桌上,小薇發現原來成年人之間也可以這樣輕鬆地相處。
她把盤子里最後一塊煎鱈魚用叉子切成兩半,一半放在小薇盤子里,一半放在小雪盤子里。
「多吃點補充體力。今天在沙灘上曬了一整天,明天還要趕路回去。」她的語氣很平淡,但眼角那道弧度翹得和女兒一模一樣。
李贛把自己盤子里還沒動過的烤番茄用叉子夾起來,很自然地放進張雪的盤子里。
張雪低頭看了看那顆番茄,又抬頭看了他一眼,眼角那道壞笑重新亮起來。
「你不是說我胖嗎,怎麼還給我夾菜。」
「胖歸胖,該吃的還是要吃。而且這是番茄不是牛排——番茄不長肉。」
「那你剛才為甚麼不讓我點甜品。」
「甜品里全是糖,跟番茄能一樣嗎。」
「那你剛才說我胖的時候怎麼不先說番茄不長肉。」
「我剛才沒想起來番茄不長肉。」
「你——」張雪被他的邏輯堵得說不出話,轉頭朝吳子儀控訴,「吳姐你聽到沒有,他說他沒想起來!他平時跟領導彙報工作的時候條條框框都能列好幾頁,現在他說他沒想起來番茄不長肉!」
吳子儀端起水杯喝了一口,語氣平淡得像在做會議總結。
「他確實不是每件事都能想起來。上次我讓他幫我核對展廳方案,他把第三頁的預算忘了,後來又在會議紀要里補的。」她放下水杯,眼角那道弧度翹得剛剛好。
李贛低頭切牛排,假裝沒聽到。
吳薇端著水杯看著這三個人的互動,嘴角那道弧度怎麼都壓不下去。
她忽然想起下午在泳池邊,張姨在群里發自拍時那股得意洋洋的勁兒——和張姨此刻被李主任用「番茄不長肉」這種荒唐邏輯堵得說不出話時的委屈表情,加在一起,她覺得張姨這個人實在是太可愛了。
她以前只覺得張姨是個好人,給她買燒餅,幫她拎仙人掌,在車上給她遞薯片。
但今晚她才真正認識到張姨性格里最核心的那部分——憨。
不是笨,是那種明明被懟了還要繼續較勁、較勁到最後又自己先笑出來的傻白甜。
她從來沒見過這種類型的成年人,和她媽那種端莊優雅完全不一樣,和她自己這種冷淡孤僻也完全不一樣。
她忽然有點明白為甚麼李主任會喜歡張姨——和張姨在一起,大概永遠不會無聊。
菜上齊了。
張雪把她的熔岩巧克力蛋糕放在桌中央,用勺子挖了一大塊塞進嘴裡,含含糊糊地說今天在沙灘上泡了那麼久消耗特別大要補點甜的。
吳薇端著自己那份芒果慕斯慢慢吃著,忽然開口了。
「張姨,你每次都說要減肥,結果每次甜品都是你點的。」
「那是因為——因為今天是特殊情況!剛才跟他在餐廳里吵了好幾句,消耗特別大。」張雪把勺子從嘴裡抽出來指著李贛。
「那上次在雲谷吃飯你說消耗大是因為泡了溫泉,上上次在黃山學院你說消耗大是因為爬了山,上上上次在木梨硔你說消耗大是因為走了很久山路。你每次都有特殊情況。」李贛頭也沒抬。
「那是因為每次出來玩都有特殊情況!又不是我的問題!」張雪把勺子往蛋糕上一插,義憤填膺。
吳薇看著她這副模樣,嘴角那道弧度翹得比之前更明顯了。
「張姨,他說不過你的。你每次都能找到理由。」張雪轉頭看著吳薇,眼睛亮了一下。
「小薇你幫理不幫親,你給評評理——他剛才在餐廳里說我胖,現在又說我每次都有特殊情況,你說他是不是故意的。」
「是故意的。但他每次都說不過你——所以你贏了。」吳薇用勺子舀了一口慕斯放進嘴裡,語氣平淡得像在做裁判。
她的目光在張雪和李贛之間來回彈了好幾拍,然後她低下頭繼續吃慕斯,嘴角那道弧度還沒有完全消。
張雪愣了一下,然後轉頭朝李贛揚了揚下巴。
「聽到沒有,小薇說我贏了。」李贛把自己的牛排叉子放下,端起紅酒杯喝了一口,語氣極其平靜。
「她剛才是說‘他每次都說不過你’,後面那句‘所以你贏了’是安慰你的——你沒聽出來她剛才說第二句的時候嘴角那道彎翹得特別快嗎。那是她對人說出委婉話時的標準表情,今天中午我跟她說‘我是她哥’時她也翹了一下。」
吳薇端著水杯的手指輕輕頓了好幾拍。
她今天中午確實在心裡笑過他——當他結結巴巴說出「她是我妹妹」時,她確實覺得這個人笨拙得有些可愛。
但她沒想到他居然注意到了她嘴角那道弧度,而且還能分辨出不同弧度的含義。
「你觀察得還挺仔細。」她把水杯放下來,沒有否認。
「不是觀察。是跟你媽媽一樣——你每次委婉地拒絕別人時嘴角都會先翹一下再放平,你媽媽在部門會議上否決別人方案時也是這個表情。」
吳子儀在旁邊端著水杯,聽到李贛這句話時手指在杯沿上輕輕停了半拍。
她想原來他在部門會議上早就看穿了她的表情——每次她說「這個方案再考慮一下」時她確實都會先翹一下嘴角。
她從他剛進公司到現在,在會議上否了無數次別人的方案,她以為他只是每次都在旁邊默默做記錄。
原來他一直在看她。
吳薇沈默了好一陣。
她把最後一口慕斯吃完,用濕巾擦了擦手指,然後重新抬起頭看著他。
「既然你觀察這麼仔細,那你猜猜,我今天晚上心情怎麼樣。」
「比在杭州宿舍里好。比中午在泳池邊更好。大概是因為高考終於結束了——壓了好幾年的石頭忽然沒了,覺得今天特別輕鬆。」他端起紅酒杯喝了一口,目光越過杯沿看著她的眼睛。
「猜對了。獎勵你——等下我回去彈琴的時候,你可以來聽。不過琴還是得換。」她把濕巾疊好放在盤子旁邊,嘴角那道弧度翹得剛剛好。
吳子儀在女兒臉上看到了一種她從未見過的放鬆,不是那種刻意為之的親近,而是自然而然的、像冰面在春天慢慢化開時那種極細微又極持續的鬆動。
她把最後一口鱈魚咽下去,端起水杯,眼角那道弧度翹得和女兒一模一樣。
吳薇回到房間後沒有馬上去洗澡。
她站在落地窗前看了很久的月光。
海面在遠處鋪成一片碎銀,海浪聲從敞開的陽台門灌進來。
她把手機從帆布袋里拿出來,看到群里張雪已經發了新泳衣的自拍。
她回了一個「好看」,然後關掉微信,從琴凳上拿起耳機戴上,開始彈琴。
酒店大廳角落那架三角鋼琴是雅馬哈的,音色和她在學校用那台斯坦威差了不少,但今晚她不在乎。
她彈的是肖邦的降E大調夜曲——就是她高考前在琴房裡反復練了好幾個月那首。
中間有一段右手琶音她總是彈快,後來教授讓她用更慢的速度重新練了好久才改過來。
現在她已經不需要再練了,手指自動落在正確的節奏上,每一個音都精准地卡在節拍里。
她閉上眼睛,讓旋律從指尖流出去。
大廳里零零散散坐著幾個喝夜酒的住客,有人放下酒杯往這邊看了一眼,有人用手機偷偷拍了張側影。
她沒有睜眼,也沒有停。
李贛從餐廳出來時,手裡還端著剛才幫小雪剝剩下的半個橙子。
他本來想直接上樓回房間,但走到大廳時腳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來——角落里那架鋼琴前面坐著吳薇。
她換了一件極簡的白色純棉吊帶睡裙,兩根極細的帶子掛在圓潤的肩頭,長髮散在肩後,赤著腳踩在踏板上。
她閉著眼睛,睫毛在輕輕發顫。
他靠在鋼琴旁邊的立柱上,把橙子放在旁邊的茶几上。
他不識譜,不知道她彈的是甚麼,但他注意到她彈到中間那一段琶音時嘴角先翹了一下再放平——和她媽媽在會議室里否決別人方案時的表情一模一樣。
吳薇彈完最後一個音符,把手指從琴鍵上移開放到膝蓋上,偏過頭看著他。「你站了多久。」
「大概從中間那段開始。你彈到某個升調的時候嘴角翹了一下——那個弧度和你媽媽一模一樣。」李贛從立柱上直起身,走到鋼琴旁邊。
他沒有坐下來,只是把手輕輕搭在琴蓋上。
「這首曲子彈了好多年了。教授說我以前彈得太快,後來改了很久才改成現在的速度。」她把耳機從脖子上摘下來放在琴蓋上。
「你彈琴的時候和你平時完全不一樣。平時看人的眼神冷得像要把人凍住,但彈琴的時候整個人都在發光——不是那種外放的張揚,是那種沈浸在自己世界里、完全不care外面任何人的專注。我在公司里見過很多人專注工作的樣子,但是你這種——」他頓了頓,好像在斟酌措辭,「你這種是我見過最好看的。」
吳薇的手指在琴鍵上輕輕按了好幾個無聲的音符。
她聽過無數人誇她彈琴好,但從來沒有一個人說她彈琴的樣子是「沈浸在自己世界里」。
這個人連五線譜都不識,居然能看出她在彈琴時的狀態。
她彈琴時最享受的事情就是完全沈浸在旋律里,但她從來不需要跟任何人解釋這一點——因為從來沒有人在乎過。
她爸不在乎,她媽雖然每次都會來比賽現場,但她媽在乎的是她有沒有緊張、有沒有彈錯、有沒有拿到名次,不是她有沒有沈浸在旋律里。
「你剛才說嘴角翹一下——我自己從來沒注意到。我媽也是這樣嗎。」
「對。她在會議室里否決別人方案的時候,嘴角會先翹一下再放平。那個動作極快,快到她大概自己都沒意識到。我認識她這麼久,每一次看到她那個表情就知道接下來有人要挨批了。」李贛靠在琴蓋上,手指在黑色的漆面上輕輕敲著,節奏和她剛才彈的琶音完全一致。
吳薇抬起頭看著他。
他模仿她媽嘴角翹一下再放平的動作,模仿得太精准了,精准到讓她覺得他大概在每一場部門會議上都在偷偷觀察她媽。
她忽然彎了一下嘴角——弧度極短,但確實彎了。
「你觀察我媽觀察得這麼仔細,是不是從認識她第一天起就這樣了。」
李贛的手指在琴蓋上停住了。
他沈默了好一陣,然後開口了,聲音比剛才更輕。
「不是第一天。是大概認識她好幾個月之後,有一次部門會議,她站起來否決老劉的方案。老劉的方案其實做得挺好的,但她說第三頁預算表有個數字算錯了。她當時沒有直接說‘你算錯了’,而是先把嘴角翹了一下,然後放平,最後才開口。那個瞬間整個會議室都安靜了。我當時就想——這個女人以後一定會是我生命里很重要的人。那時候我還沒調去綜合部,跟她還不熟,每天只在走廊里擦肩而過。但她那個表情我記了好幾年。」
吳薇把手指從琴鍵上移開放到膝蓋上。
她忽然想起剛才在餐桌上張姨說過一句話——「他每次在部門會議上都被你媽否方案,後來他每次做方案之前都會提前讓張姨幫他核一遍。」她當時覺得這只是張姨隨口開的玩笑,現在她知道了,他不是怕被否方案,他是想讓她媽看到他進步了。
「你那時候喜歡她嗎。」她沒有看他,只是低頭看著琴鍵。她的聲音很輕,像是在問一個與自己無關的問題。
「那時候不敢說。她是前輩,我是剛進公司的新人。她已婚,有女兒。我那時候連多看幾眼都要先確認周圍沒人注意到。」李贛靠在琴蓋上,手指沒有再敲了。
「後來我調去綜合部,跟她不在一個樓層了,每天早上在樓下等她上班是我最期待的事。她每次從單元門裡走出來的時候,頭髮都扎得很整齊,耳垂上那對珍珠耳釘在晨光下反著光。她上車之後會先問小雪早飯吃了沒有,然後才偏過頭跟我說早。她跟我說早的時候嘴角也會翹一下——和否決別人方案時完全不一樣的弧度,更輕更淡,大概她自己也沒注意到。」
吳薇沈默了很久。
她低頭看著自己交疊在膝蓋上的手指,那對珍珠耳釘是她上初中時用自己參加比賽拿的第一份獎金給媽媽買的生日禮物。
媽媽從那以後每天上班都戴著,從來沒有換過。
她忽然覺得李贛觀察她媽的那些細節——嘴角的弧度、珍珠耳釘在晨光下的反光、先問小雪再跟他說早的習慣——所有這些細節都是她爸從來沒有注意過的事情。
她爸大概連她媽換了新耳釘都看不出來。
這個男人記住她媽的時間,比她爸記住她媽的時間還要長。
「那你現在呢。」她抬起眼睛看著他。
「現在也一樣喜歡。不,不是喜歡——是愛。是那種想每天早上幫她煎蛋、每天晚上幫她澆綠蘿、出差時在服務區幫她帶一杯熱咖啡的愛。」他說完這句話之後自己先愣了一下,然後低下頭,用手指輕輕敲了一下琴蓋邊緣,「我大概不該跟你說這些。你是她女兒,我跟你說我喜歡她,太奇怪了。」
吳薇把琴蓋合上,把指甲修剪得極短的指尖輕輕按在黑色漆面上。
「不奇怪。因為我從來沒見過我媽開心。以前在家裡她每天做飯、上班、給我檢查作業,從來不抱怨,但我能看出來她不開心。她跟我爸在飯桌上從頭到尾一句話都沒說過。我問她甚麼,她都說行、好、你定。那時候我就在想,等我長大了,一定要給她找個比爸更好的人。現在你告訴我你喜歡她,我覺得——挺好的。但我有個條件。」她把手指從琴蓋上移開,抬起頭看著他。
客廳落地燈的暖黃光把她的眼睛照得極亮。
「你說。」
「你不能讓她難過。你剛才說想幫她煎蛋澆綠蘿,這些話我全記著。如果你讓她難過,我就把你以前在服務區讓她幫你口交的事告訴我媽。」
李贛差點從琴蓋上滑下去。他張了好幾次嘴,喉結上下滾了好幾輪,最後只憋出幾個字:「你怎麼知道服務區的事——那次你不在車上——」
「那次你們回來之後她換了新的口紅,回家之後把舊的那支扔在洗手間垃圾桶里,我看到了。而且我從來沒見她用過那個色號。前幾天在車上張姨說車里全是蜜桃味,那瓶香水我在我媽梳妝台上見過——她從來不噴香水,那瓶是新的。」吳薇把這些線索逐條說出來的時候語氣和做高考英語完形填空時一模一樣——冷淡、精准、沒有任何多餘的情緒。
說完之後她靠在琴凳靠背上偏過頭看著他,嘴角那道弧度翹得剛剛好,「你那顆痣挺好認的——我媽每次在部門會議上否你方案的時候,你喉結都會滾一下,滾的時候那顆痣正好卡在你領口邊緣。我上次在武漢電梯里看得很清楚。」
李贛沈默了很長時間。
窗外的海風灌進來,把她散落在肩頭的長髮吹得輕輕飄動。
他忽然覺得自己在面前這個女孩面前大概是藏不住任何秘密的。
她看人的方式和吳子儀不一樣——吳子儀是溫柔的、包容的、即使看穿了也不一定會說出口的,而吳薇是鋒利的、精准的、看穿之後會把所有線索逐條列出來讓你無從反駁的。
「你比你媽更適合當部門主任。」他靠在琴蓋上,終於說出這句他憋了很久的話。
「不稀罕。我只想彈琴。」她把琴凳往後推了一點,站起來,把耳機線繞好放在琴凳上,「你剛才擋在那幾個人面前,手都在發抖,還跟那幾個人說你是我哥哥。我從小到大從來沒有叫過任何人哥哥,因為我從來沒有覺得哪個男的配得上這個稱呼。我爸不配。那些想追我的人更不配。但你剛才在泳池邊沒有跑——你怕成那樣了還是沒跑。所以我想叫你哥哥。不是演給那幾個人看的那種。是真的。」她說完這句話之後把臉轉向落地窗,耳根在月光下泛著極細微的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