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饅頭
國慶長假過後的第一個工作日,黃山的天陰得像一塊舊抹布。
早晨七點半,天光還沒完全亮透,窗外飄著細麻麻的雨絲,打在空調外機上發出沙沙的聲響,像有人拿指甲在鐵皮上輕輕划。
廠區的銀杏樹一夜間落了大半的葉子,濕漉漉地貼在水墨畫一樣的水泥路面上,清潔工老周的掃帚靠在垃圾桶邊,人不知道躲到哪裡抽煙去了。
張雪坐在602的床沿上,手機屏幕的藍光照著她一張沒有表情的臉。
她已經在論壇上翻了整整四十分鐘,翻來覆去地看那幾條新帖子,越看越覺得胸口堵得慌。
國慶七天假,她原本以為之前那條視頻發出去之後,所有關於她性別的質疑都會煙消雲散。
畢竟她露了腿,露了髖關節的旋轉角度,還在視頻里從各個方向走了好幾趟,連她自己檢查視頻時都覺得那兩條腿怎麼也不可能是男人的。
但論壇上那些人從來不按她想要的邏輯出牌。
事情要從三天前說起。
假期最後一天的那個晚上,她躺在床上刷論壇,看到解剖課代表發了一篇新帖。
帖子標題是《關於「饅頭穴」視頻的補充觀察》,正文的語氣一如既往地冷靜而專業,沒有髒字,沒有侮辱性詞彙,但每一個字都像一把小刀,精准地扎在她最不願意被人指出的地方。
「首先重申,本人對‘雪球不滾’這位樓主的真實性別並無預設立場,以下分析僅基於視頻畫面中可見的解剖學特徵進行客觀推演。」開頭還是那句老話,然後是八張逐幀截圖。
他把她那條視頻里每一個邁步的瞬間都截了下來,用紅圈標注出她襠部被黑色內褲包裹的那個圓弧形隆起,然後把不同幀的截圖並排放在一起,用箭頭標出鼓包的輪廓變化——或者說是「缺乏變化的恆定半球形」。
他在帖子里寫得有板有眼:「正常女性陰阜的脂肪墊在行走時通常會隨骨盆旋轉呈現平滑的波形起伏,而畫面中這個隆起的輪廓在步態週期中保持了過於恆定的半球形,缺乏正常的軟組織流動性。另外,該隆起的體積與樓主自報的F杯上圍之間存在比例失衡——按照正常女性脂肪分布規律,F杯個體的陰阜脂肪墊通常不會達到如此突出且孤立飽滿的程度。綜合以上兩點,本人初步傾向於認為,該隆起更符合以下兩種可能性之一:一,男性生殖器官被緊身內褲束縛後形成的鼓包;二,確實是女性生理結構,但內褲內部有填充物。」
帖子最後一段單獨列了一行,用加粗字體標出來:「為最終確認樓主的真實性別,本人已設計了一項基於解剖學原理的客觀驗證方案,並通過論壇私信將該方案的詳細步驟發送給了樓主。若樓主同意按方案提交驗證材料,本人將據此更新鑒定結論。若樓主拒絕,則本鑒定報告維持原判——不能排除男性扮演的可能。」
張雪讀到這段的時候,心跳重得像有人在用拳頭擂她的胸口。
他把「私信」兩個字寫出來了。
雖然沒有明說方案內容,但這個動作本身就是在論壇上公開宣佈:我給了她機會,看她敢不敢接。
這比直接說出方案更狠——因為他給她留了一條退路,同時也給她挖了一個更大的坑。
不出所料,帖子發出去不到兩小時就被頂成了熱門第一。
評論區的畫風從之前的半信半疑,變成了一種近乎狂歡的嘲諷。
「課代表已經給她指了明路,她要是真的還怕甚麼?」「那個鼓包我反復看了,的確不像女的——女的那邊不會鼓成一個小圓球,應該是扁平的。」「鼓成那樣不是小雞巴是甚麼?你們別自欺欺人了。」「我早就覺得不對勁了,哪個女的會每周發幾十張大胸照還做教學視頻?這種尺度只有男的能拍出來。」「課代表夠意思了,給她留了面子私下說方案,她不接就是心虛。」只有零星幾個ID替她說話,但很快被更多嘲諷淹沒。
張雪把手機往床上一摔,屏幕朝下,不願再看。
但屏幕朝下之後,她發現自己的手在發抖。
不是因為憤怒——憤怒已經在過去幾周里被耗光了。
是因為委屈。
她是個女人,活了三十三年,從來沒有在被質疑性別這種事上受過這麼大的羞辱。
她的胸是真的,她的屁股是真的,她的腿是真的,她穿絲襪勒出的大腿紅印子也是真的。
但所有這些加起來都不夠。
他們還要看她的下面。
她咬著嘴唇,拿起手機打開私信收件箱。
解剖課代表的私信通知圖標右上角標著紅色的「3」——三條私信,都是在帖子發佈之前就發了的。
她點進去,看到整段整段工整得像論文草稿的文字。
第一段說的是他現在其實已經傾向於相信她是女人了,但論壇上那些人根本不懂解剖學,只會跟著起哄。
第二段說他幫她設計了一個終極驗證方案,如果她能按方案提交材料,他就能用最權威的方式徹底堵住所有人的嘴。
然後他詳細描述了方案內容,用詞極具體:穿開襠絲襪,不穿內褲,用仰角自拍,把陰戶的完整形態拍清楚,需要能看到大陰唇、小陰唇、陰蒂包皮的相對位置關係,因為這是性別鑒定最核心的解剖學標誌;背景要能看清她腳邊的當日論壇實時滾動頁面作為時間證明。
他強調照片不需要露臉,只需要從腰部以下到大腿中段,完全匿名,且絲襪必須穿無痕開襠款,不能有任何內褲遮擋。
張雪把那段文字反復看了多遍。
她以前在檔案室里跟小鄭隔著工裝褲做胸推時覺得自己已經是天底下最大膽的女人了,但比起這個要求來,那些都是小兒科。
脫內褲,在公司里,對著自己的下面拍照,發給一個在網上認識的男人——這種事她連想都沒想過。
她幾乎是條件反射地回了一句話:「不可能。這太過了。絕對不乾。」他的回復在她拒絕後依然不緊不慢,用一種遺憾的口吻說他理解她的顧慮,但驗證方案的客觀標準不能因為個人顧慮而降低,否則無法說服論壇上的質疑者。
然後他補了一句:「如果實在做不到,那就算了吧。我會繼續保持原判,不過我不會再發帖了,這件事到此為止。你也不用再給我發微信,免得我都替你覺得累。」
「到此為止」四個字像四顆圖釘,把她釘在了床上。
到此為止?
他把她的內褲鼓包說成是男人的小雞巴,讓整個論壇都信了,然後他就想到此為止了?
她盯著天花板呼吸越來越急,胸口那兩團巨乳在白色吊帶睡裙下劇烈起伏。
她抓起手機,翻了一遍論壇的評論,每一條都在笑她心虛,每一條都在說「果然是男的」。
她把手機放下躺下又坐起來反復好幾次,最終打開了淘寶訂單記錄,翻到一個購買記錄——那盒拆過封還沒穿過的黑色蕾絲開襠連褲襪。
張雪把它從抽屜最底層摸出來放在床上。
包裝盒被她之前打開時撕破了一個角,絲襪本身完好,薄薄的黑絲在床單上鋪開像一片被烤焦的蛛網。
她把它們舉起來對著燈光看開襠的鏤空部分,蝴蝶花型,邊緣鎖線極細。
她又把它攤在腿上,用指尖摸了摸鏤空邊緣的鎖線針腳——繞著她大腿根部位置的紋樣在她腿上比劃時,襠部關鍵部位全會毫無保留地暴露在鏡頭下。
她把絲襪放在枕頭邊,給解剖課代表發了條微信:「我說到做到。你等著刪帖。」
第二天上班,她把那雙絲襪塞進了包里。
週三,綜合管理部一切如常。
老劉在工位上研究新的茶餅怎麼撬,小陳和小鄭在走廊上討論新來的財務部實習生。
沒人注意到張雪去廁所的次數比平時多了一倍,每次回來都在走廊角落深呼吸很久才推門回辦公室。
午休時 李贛從二樓開會上來,發現張雪坐在工位上對著電腦發呆,手裡的鼠標已經自動休眠了。
他走到她身後,輕輕敲了敲她椅背:「小雪,你一上午沒吃還是沒喝?中午食堂有紅燒肉。」張雪被他敲得回過神,擠出笑容說昨晚沒睡好。
李贛沒有追問,只是在她桌上放了顆薄荷糖。
她等他轉身後把那顆糖握在手心裡,嘴唇動了一下但最終沒出聲。
下午下班後六點多辦公樓漸漸空下來。
清潔阿姨挨個推門倒垃圾,輪到綜合管理部時發現張雪還坐在工位上整理文件,和平時加班時沒有兩樣。
但沒有人知道,她今晚還有一個特殊的計劃要實施。
等到七點多 李贛發微信問她們要不要一起上去吃飯時,張雪推說肚子不舒服婉拒了。
收拾好桌面後她提著自己的通勤包走進三樓女洗手間最裡層的隔間。
關好門放好馬桶蓋,她慢慢脫掉褲子與內褲,然後從包里取出那雙黑色蕾絲開襠絲襪拆開包裝展開,把兩只腳小心套進絲襪筒、站起來往上拉直到大腿根。
絲襪是新的,上面還殘留著包裝袋里淡淡的化學味。
開襠的蝴蝶花形剛好從腰腹到臀溝全程敞開,沒有任何多餘的布料能遮住她胯下那片被論壇懷疑為男人小雞巴的陰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