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自證

九月中旬，黃山的氣溫終於從烤箱模式切換到了蒸籠模式。

濕度上來了，溫度卻沒下去多少，整個工業園區悶得像梅雨季提前返場。

綜合管理部的中央空調開到了二十度，依然壓不住空氣里那股黏糊糊的潮熱。

老劉在工位上放了個除濕機，嗡嗡嗡地抽了一上午，倒出來的水夠澆他桌上那盆綠蘿澆三遍。

張雪坐在靠窗第三排的工位上，對著電腦屏幕上一份固定資產折舊表，手指在鍵盤上敲幾個字就停一下，敲幾個字就停一下，像一台卡紙的打字機。

她的心思根本不在折舊表上。

她的心思在那個論壇上。

自從上周發了那組「高清自拍」，她的帖子熱度確實回暖了不少。

評論區里催更的、誇她「比偷拍版好看十倍」的、求她出教學視頻的，每天都能堆好幾頁。

但那個ID叫「解剖課代表」的人，像一根扎進指甲縫里的刺，始終拔不掉。

他在她每一組新帖下面都留了差不多的評論：「光影太均勻，像是打光板拍的。真人的胸部不會在俯拍角度保持這種半球形，硅膠假體的特徵很明顯。」「乳頭從凹陷到凸起的過程沒有動態視頻，單靠靜態截圖說明不了任何問題。完全可以靠後期P圖或者假體按壓模擬。」「樓主發了幾百張照片，沒有一張能同時證明這對乳房與鎖骨、腋下、肋骨有真實解剖學連接。我保持判斷：男性假體扮演。」更讓她惱火的是，這個人每次質疑都寫得有理有據，用詞專業，不帶髒字，甚至偶爾還會誇她一句「即使真是假體，審美也確實不錯」。

這種不溫不火的態度比直接罵她更讓她難受。

罵她的人她可以無視，但這個人是在用專業知識一層一層地拆她的台，而圍觀群眾里越來越多的人開始覺得他說得有道理。

晚上下班回到602，張雪把鞋一蹬，盤腿坐在沙發上，把環形補光燈打開，對著手機前置鏡頭又拍了幾張。

今天她穿了件新買的深紫色蕾絲半杯文胸，是她上週末去市區那家專賣店挑了好久才選中的。

半杯的設計剛好托住乳房下半球，上半球完全暴露在蕾絲邊緣之上，內陷的乳頭在蕾絲花紋的遮掩下若隱若現。

她拍了正面、側面、俯拍、仰拍，然後從中挑了三張角度最刁鑽的——一張側身四十五度，能清晰看到乳房從鎖骨下方自然下垂的弧線；一張正面微俯，能看出兩團乳肉在放鬆狀態下往兩側微微攤開的重量感；還有一張是近距離特寫，拍的是左側乳頭在指尖輕壓乳暈後從凹陷中緩緩凸起的連續四幀拼圖。

她把拼圖導進修圖軟件，只調了亮度沒加任何濾鏡，然後把四幀合成一張長圖發了上去。

配文只有一行字：「假體能做到這種動態變化嗎？解剖課代表，等你解釋。」

發完之後她靠回沙發靠背，盯著天花板喘了口氣。

環形補光燈在茶几上發著白亮的光，把她房間的牆壁照得發藍。

她覺得自己已經拿出了最硬核的證據——動態拼圖，連續幀，沒有任何PS痕跡。

如果這都不能說服那個人，那她真不知道該用甚麼辦法了。

然後她打開那款瑜伽APP——不是要練瑜伽，而是要找吳子儀。

今天上午瑜伽館的銷售發朋友圈說蓮姿三週年店慶，私教課買十送二。

她上週末偷偷加了這個銷售的微信，用的是一個假名字，頭像是一朵荷花，朋友圈空空的甚麼也沒有。

她從銷售之前發過的學員集體照里翻到了吳子儀的身影——穿著灰藍背心和黑色緊身褲站在第二排左數第三個位置，笑容端莊。

她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好一會兒。

吳子儀的腰好像又細了。

不是錯覺，是真的又細了。

腰胯之間的那道弧線從側面看幾乎像是用圓規畫出來的，臀部在黑色緊身褲里挺翹得不像一個生過孩子的女人。

她關掉照片，又點開那個銷售的朋友圈繼續往下翻。

翻到上週六的一條動態時，手指停住了。

那是一張偷拍角度的抓拍——周明遠站在吳子儀身邊，一隻手虛扶著她後腰，另一隻手指向前方似乎在糾正她的重心。

兩人挨得很近，周明遠的身體微微往吳子儀那邊傾斜，嘴角帶著笑意。

而吳子儀正專注地看著自己伸出的手臂，顯然對鏡頭的存在毫無察覺。

照片配文是：「周教練認真起來超帥！新學員進步神速～」但張雪從拍攝角度看出來，這張照片是偷拍的——拍攝者站的位置正好是格子櫃側後方的更衣室入口處，鏡頭從小窗伸進去剛好能拍到第三練習室大半個區域，但練習室里的人看不到那個窗口。

張雪把這張照片保存進加密相冊的時候，有一種微妙的感覺——那個教練看吳子儀的眼神，和 李贛看她的眼神不太一樣，但同樣帶著某種說不清的東西。

隨後她返回論壇，想看看最新發佈的反響如何。然後她看到瞭解剖課代表的回復。

「關於樓主新發的動態拼圖，逐幀分析如下：第一幀指尖未接觸乳暈時凹陷程度約三級內陷；第二幀指尖輕壓乳暈外圍，凹陷開始變淺；第三幀乳頭頂端出現——但這一幀與第二幀之間的間隔幀缺失，乳頭是從凹陷直接跳變成半凸起狀態，沒有中間過渡。這與自然內陷乳頭在刺激下逐步凸起的平滑過程不符。第四幀乳頭完全凸起，但顏色與前三幀略有偏差，疑似色溫調節。另外，乳暈在乳頭凸起過程中沒有出現正常的皺縮反應，皮膚紋理前後一致，更符合假體按壓模擬而非真實生理反應。結論：依然存疑。期待更完整無剪輯的視頻。」

張雪讀完之後笑了一聲——不是開心的笑，是那種被逗到無可奈何的笑。

她發現這個人真的讓她有點佩服了。

他不是一個隨便罵人的噴子，他是在用讓張雪不得不認真對待屬於自己的專業性來懷疑她，而這種懷疑本身就說明他在乎她——不是甚麼人在論壇上有空為一個假胸寫一千字逐幀分析的。

她休息了一會兒，然後打開微信小號，在添加好友的搜索欄里輸入了他在論壇資料頁里留下的一個QQ郵箱前綴。

她賭他會用同樣的ID註冊微信。

搜索結果彈出來一個頭像：一張灰底白線條的解剖學素描圖，畫的是人體胸廓正中矢狀面的肋骨和胸骨。

名字果然是「解剖課代表」。

她點了添加好友，驗證消息只寫了三個字：「巨乳娘。」好友申請發出去之後她靠在沙發上，心跳快得讓她有點後悔。

但她沒有撤回。

週六上午，蓮姿瑜伽館，第三練習室。

吳子儀把防曬開衫脫下來疊好放在角落的椅子上，光著腳走到瑜伽墊中央。

她今天穿了那件細帶霧紫色細帶交叉胸衣，外面套了件白棉罩衫，下身是條藏藍色高腰彈力緊身褲。

罩衫本來是瑜伽館前台送的一次性備用品，她穿著走到訓練區就會脫掉。

她現在已經習慣了這間練習室，習慣了這個時間段的採光，習慣了自己的身體在落地鏡里一天比一天更緊致、更流暢的弧線。

周明遠從門口走進來，手裡拿著平板和一瓶礦泉水。

他今天穿了件淺灰色速乾T恤和黑色運動長褲，頭髮剛理過，鬢角剃得很短，顯得整個人格外精神。

把水放在吳子儀墊子旁邊，笑著說：「吳姐，今天狀態看起來不錯。」

「昨晚睡得早。」吳子儀笑了笑，把頭髮重新盤了一下，幾縷碎發垂在耳側。

「那我們今天試試全輪式。你上周的核心穩定性已經夠了，這周如果肩膀能配合打開，應該就能自己完整推起來。」周明遠走到她身側，用手背輕輕碰了碰她的肩胛骨，「先做幾個貓牛式熱身。」

吳子儀跪在墊子上，雙手撐地，開始做貓牛式。

脊柱從腰椎開始一節一節地捲動，吸氣時塌腰抬頭，呼氣時拱背低頭。

她的動作越來越流暢，每一節脊椎的活動度都比剛來的時候大了很多。

當她在貓式中把臀部往後推、胸口往下沈時，細帶胸衣的前襟因為肩胛骨向內收緊而微微鬆動，領口往下滑了幾毫米。

她抬手調整了一下肩帶，繼續做動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