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蕾絲
現在這些關鍵詞在她眼裡有了完全不同的意義——她不再是戰戰兢兢地研究未知領域,而是像一個訓練有素的軍火專家在檢查彈藥清單。
她給自己訂了一條新規則:以後每周至少穿三種不同款式的絲襪去上班。
不是為了取悅誰,只是想看看到底能引起多大的風波。
與此同時,吳子儀正在經歷她人生中最莫名其妙的一段心理波動。
張雪的變化她一直以欣慰的心態來看——孩子終於長大了,變成會打扮自己、敢在眾人面前抬頭走路的成熟女人了。
但自從那批絲襪買回來之後,吳子儀開始注意到一些她之前忽略了的細節。
小雪在公司人氣越來越高,不是那種「能力強受器重」的人氣,而是另一種——男同事看她的目光越來越黏稠。
去食堂時有人會主動幫她拉開椅子,她拿筷子時有人會多看她的指甲油顏色,她彎腰撿餐巾紙時好幾道視線同時落在她裙擺邊緣。
這些以前也有,但量級完全不同。
週五午休時吳子儀去三樓找分管財務簽字,在綜合部外頭等電梯時聽到走廊拐角傳來幾個男同事壓低的對話。
「明天小雪穿豹紋我還看,那個大腿真的太頂了。」「我覺得她週末換那雙細高跟更絕,那個絲襪花紋在腳踝上晃——」兩人看到吳子儀立刻住嘴,但吳子儀已經聽清了內容。
她沒有說甚麼,只是面無表情地走進電梯。
關上門之後她才反應過來,自己竟然在讀到那份議論時產生了一絲輕微到幾乎無法察覺的酸澀。
不是為小雪不平,而是——她也很美,美了很多年,可從來沒有人這麼瘋狂地討論過她的身材。
是,別人尊重她、認為她是端莊的吳姐,但那尊重里也包含了一種視若無物。
她不知道自己為甚麼要在乎這個。
她根本不該在乎這個。
週六傍晚,吳子儀一個人去了那家絲襪專賣店。
她告訴自己只是要去買幾條膚色日常款的補貨,但真正進去之後她的腳自動把她帶到了以前從未駐足的那一排貨架。
她想起上週末張雪挑過的那幾盒奇特款式——後背全空的連體絲衣、豹紋斑馬紋、四點開檔。
她當時表面上幫她挑,但心裡想的是這輩子大概永遠不會碰這些東西。
可現在她站在同一排貨架前,手指不由自主地滑過那些盒子。
四點開檔透明絲衣包裝盒上標注了圖示:肩部彈力吊帶繞過脖頸系結,前胸乳峰處預備了兩個圓形開口,腹腰全包覆,背部全空僅余丁字帶,而雙腿連褲部分內置了防滑硅膠條,開檔部是分體式設計。
她把盒子取下來翻看說明,反復看了三遍。
這是給甚麼場合穿的?
不是給丈夫那種沈悶的場合,更不是給日常買菜。
「內穿情趣內衣外罩大衣」這種套路她曾經在小說里看到過,但從未想過會出現在自己的生活中。
她把它放回貨架時手碰到旁邊一排——黑色蕾絲吊帶襪,大腿鬆緊帶配可調節吊扣,價格簽被撕掉了一半。
她把那盒吊帶襪拿下來,用手感極好的指尖摩挲蕾絲的紋理。忽然身後貨架對面傳來輕微的腳步聲。
「小姐,需要幫您推薦嗎?」一個穿黑色制服的年輕女店員不知甚麼時候出現在她身後,把她嚇了一跳。
她趕緊把吊帶襪放回去:「不用,隨便看看。」店員微笑著說好的,轉身去收拾別的貨架。
吳子儀沒有發現的是貨架對面還站著另一個人——一個穿深藍色工裝褲看起來像倉庫管理員的年輕男人,正蹲在地上整理庫房出貨單。
貨架底層鐵皮反光,把他的臉映得模糊不清,但他透過貨架縫隙看到了她剛才拿起的那幾盒東西。
目光從她手腕上的紅繩移到了她那張漂亮但看不出年齡的臉,再從她的臉往下悄悄掃視了一番——藏藍色運動開衫,黑色七分褲,但這身普通的衣著裹著一個讓人目不轉睛的身體。
她的腰很細,臀圍卻驚人,黑色彈力褲把兩瓣蜜桃般的臀肉裹得緊緊的。
他壓低頭裝著整理文件,實際上拿著手機悄無聲息地偷拍了幾張。
吳子儀渾然不覺。
她在店裡又逗留了一會兒,最終拿起往貨架最邊緣那盒最不起眼但卻最直白的設計——黑色蕾絲大腿襪,不帶開襠,但有精細的藤蔓暗花。
她告訴自己這只是為了以後拍照時換新花樣,「拍照」是指週末和小雪她們出去玩拍照。
她付了錢,把盒子藏在購物袋底下。
走出店門時陽光強烈刺目,她眯了眯眼快速走到路邊準備打車。
那個管倉庫的男人從店後門轉出來,目送她遠去,然後掏出手機翻了翻剛才偷拍的幾張照片。
大部分是模糊的側面,但有一張拍到了她拿著吊帶襪翻看時的完整正臉——她的五官在暗光里依然非常精緻,耳垂上的珍珠耳釘被鏡頭捕捉成極小的白點。
「媽的這女的真好看。」他對旁邊抽煙的同事說,把照片發到了自己混的一個本地匿名論壇上,標題只有一句話:「今天在店裡看到這個美女,氣質巨好,身材也絕了。有人認識嗎?求資料。」
而那個論壇,正是張雪之前用來發帖詢問絲襪推薦的那個本地匿名論壇。
發帖不過幾分鐘,帖子底下就開始湧出大量評論。
有人認出她那件藏藍色運動開衫是一個國產品牌副線限量款,有人在猜她戴的珍珠耳釘是不是真貨,有人放大照片把她的腰臀部位裁剪放大——那驚人的腰臀比引來一片狼嚎。
更有眼尖的人把這張新發的照片和之前曾經出現在該論壇的另一個帖子聯繫了起來。
那是一個多月前的帖子了,當時張雪用小號註冊後發了一篇詢問推薦絲襪款式的內容。
她沒有露過臉,但帖子里她用手機拍了幾張自己身材的鏡前自拍——穿了幾個不同款式的內衣和襪子,大多數拍攝了脖子以下全部身體。
當時那個帖子就被頂成了熱帖,差不多七八十條回復都在瘋狂討論那個F杯和那種肉肉的雪白臀。
後來新版規出台後刪了一些全身照,但不少網友已經截了圖。
吳子儀的街拍被傳到同一論壇之後很快有人開始把兩張照片P在一起對比。
「這不就是同一個絲襪店?」「你們看第二個美女手上拿的那盒,就是第一個美女上次在帖子里推薦過的。」「服氣了,原來咱們本地圈竟藏著兩個這種極品?一個巨乳肉臀爆乳娘,一個細腰肥臀御姐。」
短短一夜,兩個「無頭人」——一個巨乳肉臀,一個細腰肥臀——成了那個論壇最熱門的話題人物。
她們沒有臉,沒有姓名,只有身材。
網友們開始瘋狂比較兩人的細節差異:那個更豐腴的「巨乳娘」臀更肥圓大腿根部勒痕更誇張、乳更大F杯不止,但相比之下腰不算細;另一個「細腰娘」則是沙漏型完美比例,臀是蜜桃狀往上翹,乳雖不及前面那位那般不可思議但也至少D杯以上,腿更長更直。
雙方各有擁躉,蓋樓的速度快得嚇人。
周日早上,張雪在自己房間吃早飯,刷論壇時刷到這條帖子,一口豆漿差點噴在鍵盤上。
她看著那個被標注為「細腰娘」的照片,一眼就認出那手腕上的細紅繩——不是巧合,是她熟悉的那根紅繩。
這張照片拍的是吳子儀。
吳子儀去絲襪專賣店被偷拍了。
張雪心裡咯噔了一下,然後把所有帖子從頭到尾翻看了一遍。
論壇里的人把她的身體和吳子儀的身體擺在一起,放大了每一個角度、比較每一寸曲線。
「巨乳娘腰太粗,細腰娘胸太正常。如果兩個能合體就好了。」
「樓上你不懂——粗腰配巨乳才有手感,太細的腰抱上去會斷。細腰娘那是視覺盛宴,但真要乾還是巨乳娘耐操。」
「你們煩不煩,兩個都要不行嗎?老子每天對著她們打一次。太絕了。」
每一條都下流露骨,張雪卻沒有生氣。
她抱著手機把每一段評論都看過去,看到那些罵她腰粗的也不生氣。
因為她發現有人在罵她腰粗的同時也有人堅決捍衛她,說她的腰有肉感、「操起來不會硌得慌」。
她被這種低俗支持逗得笑了出來,笑著笑著臉紅了。
然後她發現評論區在對比腿型時說她沒有細腰娘天生那麼長——這讓她當天下午就去健身房辦了一張卡。
她決心要把大腿練結實一點,讓臀部更大一些,這樣下次如果再被人偷拍評論,至少她能把兩邊的票數拉得更開。
她不知道的是,在同一棟樓的六樓,吳子儀也看到了同一個帖子——但她沒有笑。
她從周日早上醒來打開手機發現微信有陌生好友請求然後順著搜索摸到了這個論壇的本地熱門帖。
她的照片被貼在上面,沒有臉,但那條紅繩太明顯了。
她第一個念頭是害怕:同事會不會也看到?
李贛會不會也看到?
她趕緊刪掉了手機瀏覽器緩存然後坐在床邊咬著手指甲發了好一陣子呆。
然後她開始翻那些對比評論。
所有人都在比較她和小雪的身體。
她看著自己那張偷拍照——藏藍運動開衫、黑色七分褲,很普通的打扮,但那個蜜桃形的臀部把七分褲撐得滿滿的,側身下腰處塌下去一道流利的弧線。
她以前也知道自己腰細臀翹,但她從來沒有把它看作一個可以單獨被拿出來評比的獨立物體。
現在幾十個匿名人都在說她的屁股是「極品蜜桃」,說她的腰比另一位的蛇腰更舒服。
這些評語骯髒、下流,卻真實。
她看著看著發現自己的臉頰在發燙,大腿不由自主地夾緊了。
她趕緊把瀏覽器關掉把手機翻扣在床單上仰躺在床上喘了口氣。
她不該看這些。
可下午她又忍不住重新打開那幾個被截圖保存的評論細則,對著自己新買的那盒黑色蕾絲大腿襪發呆。
如果真的穿上那盒黑色蕾絲大腿襪拍張照發給 李贛——他會怎麼評論?
她被這個假設嚇了一跳,趕緊把襪子藏進衣櫃最下層。
但藏在最下層說明她還不想扔。
她知道自己正在一條看不見的斜坡上慢慢滑。
週一早晨,張雪發現自己論壇上的私信箱里被一個陌生ID塞了三條消息,每一條都用詞極髒,其中一條詳細描述了他想在辦公室雜物間從背後頂她臀部直到她把裙子弄濕的全過程。
她沒有刪除。
她把那條消息存進了一個加密文件夾,然後穿上新買的深紫色吊帶蕾絲大腿襪和黑色收腰連身裙,踩著五釐米中跟鞋走進了電梯。
她今天甚至沒告訴吳子儀自己換了甚麼內襯。
吳子儀在電梯里一如既往地端莊,低馬尾,珍珠耳釘,淺灰短袖西服套裙,膚色絲襪。
兩個女人站在電梯里各自看著樓層跳動,各懷極為迥異又驚人近似的心事。
到公司後吳子儀看見張雪去泡茶,男同事們目光立馬黏在她裹著肉臀的那段深紫絲襪花邊上。
吳子儀轉身回了自己辦公室,把抽屜里那雙黑色蕾絲大腿襪往更深的角落推了推,卻發現它怎麼都推不到底——抽屜太滿,那些絲織品已經佔滿了所有縫隙。
她把抽屜關上,閉上眼睛。張雪之前在絲襪店裡問她:「你覺得男生都喜歡絲襪嗎?」她當時答:「不是很懂。」
但現在她懂了。懂的不是男人,而是她自己——她也想被人那麼瘋狂地渴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