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老人與海
「哥哥?」
一聲小女孩的叫喚從院門外頭進來,脆生生的,自來熟。
我在堂屋裡沒動。這聲喊得跟叫了多少年似的,可家裡家外,沒人這麼叫過我。
門外沒再有動靜。側著耳朵聽了聽,才答應了一聲,推開堂屋門往外走。穿過當院,一把拉開院門。
巷子里空著。兩邊磚牆夾著一條土路,牆根底下那排野草黃了半截,葉尖打著乾卷兒。左右看過去,巷道空無一人。
我在門檻外頭站了一會兒。風從巷口吹過來,貼著地皮過去,只捲起半點塵土。
回過頭。
院門半敞著,兩扇門板當間那道縫里,一個人也沒有。
「哥哥真笨。」
聲音換到了灶間那一頭。
我趕緊折回去,兩步跨過當院,一頭扎進灶間。
裡頭沒人。
鍋蓋嚴嚴實實扣在大鐵鍋上,水缸上搭著那塊木板,案板跟菜刀都在原處。
我在這頭轉了一圈,找不著一點動靜,灶間里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呼吸。
低下頭。
灶膛里沒有火,灶坑底下的灰,全是冷的。
「嘻嘻嘻。」
堂屋那頭又來了動靜,這回摻著捂嘴的笑。
我轉回身,幾步跑到堂屋門檻邊上。
堂屋裡一樣空蕩蕩的,連個人影都找不見。屋門敞著,電視機還開著,屏幕上的畫面正跳動,光打在對面的牆紙上,一閃一閃。
走過去。
電視屏上,只剩一片白晃晃的雪花。
「哥哥是大笨蛋。」
聲音這回到了媽媽那屋。
我一把推開門。
屋裡靜得很,沒瞧見人。靠牆立著那個大衣櫃,櫃頂上頭擱一面舊鏡子,位置正衝著門,剛好也衝著我。
迎面看過去,鏡子里只映出我自己的臉。
「哥哥你來找我呀。」
那聲音悶悶的,就在面前,是從櫃子里透出來的。
我走過去,手搭上門把,輕輕把櫃門拉開。
面上是一疊穿舊的衣裳,一件挨著一件。我拿手把舊衣裳撥開,底下露出疊得齊整的新衣。
那些衣裳看著眼生,款式也新,就是從來沒見媽媽往身上穿過。
一股新衣裳特有的味道撲到鼻子里。
我的手往下探,一件一件往下扒拉,幾雙絲襪、一套內衣褲、一件洗得發白的舊汗衫。
最底下壓著個紙盒,比煙盒大出一倍。
面上紅一道藍一道。雙蝶避孕套,二十四隻裝。
手在盒子上頭頓住,指尖一蜷,縮了回來。
「哥哥大笨蛋,這麼久才找到這。」
櫃子在眼前忽地往後退,越變越大,裡頭的空間變得深不見底。
我咬了咬牙,手又伸進去,接著往最深處扒。
扒到盡頭,沒有別的衣裳,靠在衣櫃角站著一個小娃娃。四五歲大,扎著一撮沖天揪。
她一手叉著腰,抬起頭衝我笑。
那撮小揪揪在頭頂上一晃一晃。
「你是誰?」
「我是周妍,笨蛋哥哥不認識你妹妹了嗎?」
「胡說,媽媽就生了我一個。」
她不接我的話,只是衝我一個勁地笑。
笑到一半,小腦袋忽地轉向院子。
「糟了,媽媽回來了,我要快點躲起來。」
她拿手緊緊捂住嘴,兩隻眼睛瞪得圓溜溜的,不作聲了。
院門響了一聲,腳步聲進了當院。
一隻手擰住我耳朵。
「周延!我看你是要上天了是嗎?媽媽一天沒在家就敢通宵看電視!」
聲音從頭頂上砸下來,震得耳膜發麻。耳朵根子上猛地一緊,揪得生疼。
我倒吸一口涼氣,人一下坐直了。
媽媽站在沙發跟前,一隻手還捏著我耳朵,眼睛落在對面的電視機上。
電視沒關,屏幕閃得晃眼,裡頭正上演97版《天龍八部》,喬峰抓起個粗瓷海碗,仰脖灌進一口酒,胳膊往下猛地一摔,碗在石板上崩出滿地的碎渣子。
我喘了兩口氣,抬頭看了看院外,外頭日頭已經老高了。
愣了好大一會兒,才反應過來剛才那一出全是在做夢。慢慢想起來,是今天一早,擰開電視看了一會兒,看著看著,腦袋一歪就睡過去了。
媽媽松開手。
「是不是看了一宿沒關?」
我梗起脖子。「哪有,我剛起,才開的。」
她往前走了一步。「真的?」
「真的!」
我回得乾脆,眼睛迎上去,還沒看清,鼻子先撞上一股香。
話說完,我這才騰出工夫打量媽媽。
這味兒沒聞過。淡,清,飄過來才站住。
前頭是涼的,後頭是甜,甜里摻著一點刨花味,說不上來是甚麼。
那香不往臉上撲,一陣一陣以媽媽為中心點,往屋裡散。
順著那點亮找過去。
開衫領口裡頭露出一小截細金鍊子,被衣裳擋住了大半,看不出樣式。耳朵上也扣著一對金耳環。
我以前從沒見她戴過這些。
這兩樣,可得不少錢。我張了張嘴,又合上。
媽媽渾身上下,就這兩處打眼。
視線落到唇上。唇上塗了點口紅,不艷。
從那點紅往兩邊散開,是她整張臉。眼底下原先那一團青黑淡下去了,眉頭松開,眼角也松開,整個人看起來松快許多。
我愣了一下,媽媽像是年輕了幾歲。
別過眼,不往那兒看了。
一隻手裡拎著兩個大塑料袋。
裡頭塞得滿滿當當,全是一包包花花綠綠的零食,好幾樣包裝縣里根本見不著。
堂屋的桌面上,還另外擱著一個四四方方的紙盒,盒蓋上印著一圈紅紅綠綠的鮮花,當中是「生日快樂」四個紅字。
袋子撐得鼓圓,面上印著華聯超市幾個大字。
「過兩天就是你生日了,媽媽昨晚說給你買好吃的,沒食言吧。」
她一邊說著,一邊把袋子往桌上放。
我高興壞了,趕緊湊過去翻那兩個塑料袋。
門外頭,傳來一聲車子發動的動靜。由近及遠,越開越遠。
袋子里的東西多,零食多到讓我挑花眼。
門外那聲音我壓根沒注意。
「媽媽,還有長壽麵。」
「好,看你那猴急樣,繼續去看電視吧。」她笑著應承下來,轉身就往外走。
我在堂屋裡根本坐不住,跟著跑了出去。
「我給你燒火。」
一頭扎進灶間,蹲到灶台跟前。灶膛里先塞一把苞米殼,架幾根苞米秸子,划根火柴點著。這活兒我乾得熟。
等火穩住了,再添些劈柴。底下架空,火苗竄起來,直往鍋底上竄。
大鍋上頭還扣著鍋蓋。
媽媽走過去,伸手捏住蓋上的提手,往起一揭。
「咋這麼懶,吃完都不知道洗碗。」
媽媽回過頭來笑罵了一句。
我蹲在底下只顧著嘿嘿笑。
剛揭起來那一瞬,鍋蓋裡子聚起的水汽化成了滴。
水珠子順著蓋子邊全淌了下來。
她拿起絲瓜瓢子,幾下就把鍋刷乾淨了,又舀了一瓢水倒進去衝。
爐膛里的火越燒越旺。
沒一會兒功夫,鐵鍋里就燒乾了。底上那點水滴,叫柴火一逼,在鍋子面上刺啦刺啦響。
鍋底騰起一層薄薄的白汽。
油壺傾下一點,油倒進去潤開整個鍋底。
鍋子被燒到冒煙,媽媽拿過兩枚雞蛋,在灶台沿上磕破了殼,往鍋里一打。
蛋白一挨著熱油,迅速向四下里散開,眼看著膨起來。
鏟子在底下撥了撥,翻了個面。
兩面都煎好了。
雞蛋邊上,已經被油煎出了一圈焦黃。
倒上水。水開了,抽出一把掛面,抖散了撒進鍋里。蓋上鍋蓋燜了一會兒,又揭開,用瓢子點了一點涼水。
「為甚麼又要加水?」我問。
「加兩次水,面才不會夾生。」
「難怪我煮面老是糊鍋,原來是這樣。」我一下子恍然大悟。
下鹽。鍋鏟在水裡頭攪了兩圈,提起來,端平,輕輕吹了吹。媽媽舌尖湊過去,在鐵鏟子邊上舔了一口,咂咂嘴嘗咸淡。
「拿個大碗來。」
那把鐵鏟子上,還掛著一層沒滴淨的面湯。
我趕緊跑去碗櫃那頭,端出一個大搪瓷碗擱到灶台上。
媽媽用筷子從湯里撈面,一點點挑到碗里,最後用鏟子把那兩個煎好的雞蛋蓋在麵條上頭。
我伸出兩只手就要去端。
「別燙著。」
媽媽在旁邊出聲攔了一下。
長壽麵端上堂屋的餐桌。
「媽媽,快拆蛋糕盒。」
「別著急,沒人搶。」
我等不及,三兩下扯開了綁在外頭的紅帶子,把蓋子掀開。紙盒殼上不當心沾了不少白花花的奶油。
我把嘴湊過去,伸出舌頭,順著紙邊把那些奶油全舔了個乾淨。
一邊舔一邊衝她嘿嘿笑。
紙殼子邊上,留下一道濕亮亮的口水印。
媽媽從袋子里摸出一包蠟燭,一根根插在蛋糕上頭,一共插了十三根。
「延延十三歲了,就要是大人了。」
她一邊插一邊說。
十三根細細的紅蠟燭,在蛋糕面兒上立成一圈。
「我是男子漢,以後會跟爸爸一樣保護媽媽。」我接上話。
剛要把火柴划著,手裡的動作一停。
媽媽把火柴盒擱下,伸出那只手,反手把我的手握住。
「好,男子漢以後跟爸爸一樣保護媽媽,但是男子漢也要認真學習知道嗎?只有讀書才是出路。」
我重重地點了下頭。
她那只手就扣在我的手背上。
好大一會兒,那股子力道一直沒松。
手上的力道慢慢收了回去。
她重新拿起火柴,哧啦一聲划著,湊過去把蠟燭一根根點亮。
「快閉眼許願。」
我趕緊閉上眼睛,嘴裡沒憋住,小聲念叨出來:
「希望媽媽能夠健健康康,爸爸也能健健康康,我們一家人都平平安安。」
屋裡靜了。
好半天,我聽見耳邊傳來一陣重重的呼吸聲。她深深吸了一口氣,鼻息拖得有些長。
「吹蠟燭吧。」
我睜開眼。
深吸一口,鼓起腮幫子,把那十三根蠟燭一氣全吹滅了。
蠟燭剛滅,我的手就往蛋糕盒上夠。
手還沒碰上紙殼,手背上壓下一股力道。媽媽按住了我的手。
「先吃面,再吃蛋糕。」
我把手縮了回來。一雙筷子遞到眼前。
我接過來,掰開筷子,先把大碗裡頭大半的麵條挑進旁邊那只小碗。媽媽伸手過來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