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伊甸1
「如果我死了,你可以……你可以改嫁——我是說,得等我死了之後。」
荔嫵沒想到他會說這種話。
她的肩背驟然坍縮了一下,恍惚間低頭看向心口,還以為那裡會氤出血跡呢。
不然為甚麼這麼疼?疼得好像有人把無形的利刃插進了心口。
死?梵諾為甚麼會和這麼可怕的字眼關聯呢?
她感到巨大的蒼茫和淒涼,像茫茫天地之間只剩下自己獨自一人,眼眶周圍瞬間被淚意泡得又酸又熱,她把這點淒涼咽回,燒成一片冰冷的憤怒。
「好啊。」她說,「等你死了我就改嫁,我在別的男人家裡生下孩子,孩子一出生就叫他爸爸。我還要和索倫格爾徹底切割,免得一群狼借著看孩子的名號打攪我的新生活。我永遠不會告訴它它的親爸爸是誰,反正沒有你我和孩子也可以過得很幸福。哦對,你覺得它姓‘瓦倫泰因’怎麼樣?」
「你、你不能這樣。」梵諾結結巴巴地說,眨著眼睛,雪白的睫羽像蝴蝶翅膀刷了一下。
「我為甚麼不能?」荔嫵冷冷說,「反正你都死了,我想幹甚麼幹甚麼,一個死人有甚麼權力干涉我的生活?」
梵諾去拉她的手,又被她拍開,只得小聲道歉:「對不起嘛,我以後不說了。」
荔嫵的嘴唇抿成一條倔強冷硬的直線。
「我都生病了,你還生我的氣。」他委屈巴巴地說,像個可憐的小狼包子,又撒嬌似地去牽她的手,像是篤定荔嫵從不會對他狠下心。
荔嫵這回沒把他再甩開。
她把自己摔進他懷裡,用頭用力地撞了一下他的肩膀,抓著他胸前的衣服,啜泣聲漸大。
「別哭別哭。」梵諾手忙腳亂,尤其薩林先生和謝糾都被這貫穿車廂的哭聲招惹過來,兩個腦袋從門口探進來往里看,他頗感棘手,「都是我不好,我道歉。別哭了,別人看著呢。」
「看著又怎麼了?你嫌我丟臉?」荔嫵平時哭起來輕輕柔柔,像朵露水芙蕖,弱不禁風惹人憐愛。
可此刻存了心叫他為難,他不停地道歉也沒有用,荔嫵哭得聲音都沙啞,被眼淚嗆到後又開始咳嗽,咳得整張臉都通紅。
梵諾瞪了門口一眼,兩人趕緊事不關己地舉起雙手走開。
後來她哭累了,蜷縮在床上睡去,肩膀還一抽一抽。
他用手帕把她的淚水細緻擦去,又給她掖了掖被角。
「一個小建議。」
他抬頭看去,謝糾抱著手臂倚在門邊:「女人懷孕的時候,情緒會很敏感,不要刺激她,也盡量順著她。如果不知道該怎麼做,可以去問問以太。」
「自從得知荔嫵懷孕之後,以太就單方面切斷了和我們的聯絡,已經三天沒說話了。」
謝糾啞口無言,無奈地搖了搖頭:「你說的俄語,我聽不懂。」
他又這樣了嗎?梵諾皺了皺眉,切換回通用語。
師哥似乎笑了兩聲。
「以太的虛擬人格提取了我老師的數據為藍本,他當然會生氣,畢竟孩子對父母來說,是多麼無價的寶貝。」
而失去的痛苦又是多麼刻骨銘心。
梵諾聽出了他的意有所指。
「你是真的恨我們,對不對?」他低聲問。
謝糾沒有回答,只是朝他揮了揮手,轉身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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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越發昏暗,他打開床頭的燈盞。一小團朦朧的光,在無邊夜色中映亮了荔嫵猶帶淚痕的瑩白麵孔。
他忽然發現,自己說了很虛偽的話。
他一點也不願意荔嫵改嫁,如果真的有那麼一天,即便他已經是棺材中的一副腐骨,也會掙扎著從地獄爬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