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握著方向盤的手。忽然冒出一個念頭——要是把車停在蘇大門口,會不會也有女生過來?
這個問題只在我的腦子里待了不到兩秒,就被另一個畫面頂掉了。
蘇大門口最好看的那個人,現在正在辦公室里備課。
她要是看見我開著這輛車出現在校門口,多半會挑一挑眉毛,說一句「這車是你的?」然後坐在副駕上把座椅往後一放,指使我給她買奶茶去。
想到這兒,我自己笑了一下。綠燈亮了,我踩下油門,把那個念頭留在了路口。
下午等忙完了,再來接她下班。
到綠地的時候,門口那個保安還是上次那個,站在崗亭旁邊。
上次我來的時候,他攔住我,問我是哪個單元的。
今天我把車開到閘機前,車窗降下來一半,他看了一眼車標,又看了一眼我,甚麼也沒問,按了一下按鈕,閘機抬起來,抬手做了個請的姿勢。
我開進去的時候,從後視鏡里看了他一眼。他正低著頭在本子上記著甚麼,沒有再看我。
從地下車庫上來,走進小區,感覺和上次完全不一樣了。
上次我從門口走進來,覺得這裡雖然乾淨,但也就是個普通的小區,路太寬,樹太整齊,沒甚麼人,安靜得讓人不太自在。
今天車停在地庫,從單元門出來,穿過那條鋪著石板的步道,看見草坪被修剪得平平整整,樟樹的枝葉在頭頂搭出半邊綠蔭,幾棟樓錯落有致地排開,中間還有一片不算小的水景,水面很淺,底下鋪著鵝卵石,風一吹就漾起細碎的波紋。
我站在路上看了一圈,忽然覺得這裡哪哪兒都好。
在綠地忙了一整天。
工人進進出出,搬傢具、拆包裝、按位置擺好,我在旁邊指來指去,其實也不太懂,但總得裝出一副「我在盯著」的樣子。
中間下樓買了兩箱水,又去旁邊便利店拿了幾包煙散給帶頭的師傅。
幾個房間到下午基本都裝得差不多了,就剩客廳還差一組沙發沒擺好,明天再來半天應該就能收尾。
從綠地出來的時候,天還亮著。我看了眼時間,不到五點,方向盤一打,往蘇大的方向過去。
到校門口的時候,正好趕上放學。
學生三三兩兩往外走,門口那條路兩邊停了一排車,我找了個空位靠邊停下,熄了火,把車窗降下來一半,靠著椅背等。
等人的時候沒甚麼事乾,就看著校門口的人流。
然後就碰巧遇到了熟人。
王陽和鐘晴從校門裡面走出來,兩個人邊走邊說,鐘晴手裡抱著一摞書,王陽在旁邊比劃著甚麼,像是在講一件挺高興的事。
他們走到校門旁邊那棵樹下停住了,繼續說話。
鐘晴聽了一會兒,笑了一下,把書往上抱了抱。
我坐在車里看著他們。
突然覺得,好像很久很久沒有和他們這樣說過話了。
上一次見他們,還是在KTV那個包廂里。
王陽端著杯子過來跟我碰了一下,就被別人叫走了。
鐘晴坐在另一邊的沙發上,我連過去打個招呼都沒敢。
然後呢?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現在他們站在校門口,像是甚麼都沒變過。
王陽還是那個姿勢,說話的時候喜歡比劃;鐘晴還是那樣,抱著東西安安靜靜地聽,偶爾笑一下。
可我坐在這裡,坐在一輛好似不屬於自己的車里,等著一個跟自己有血緣關係的人下班,腦子里想的全是昨晚那些不能跟任何人說的事。
他們要是知道我現在過的是甚麼日子,會怎麼想?
鐘晴會怎麼想?
這個問題像一根細小的針,輕輕扎了一下。不疼,但讓人沒辦法忽略。
他們在聊甚麼呢。聊論文、聊考試、聊過年去哪兒。還是聊——算了,別自作多情了。人家憑甚麼聊我。
李雅從人群里出來了。
背著包,快步走到他們面前,說了句甚麼,王陽轉頭看她,鐘晴也偏過頭。
三個人湊在一起又聊了一會兒,然後李雅拉了拉王陽的胳膊,兩個人一起往校門外面走。
鐘晴站在原地,抱著那摞書,看著王陽和李雅離開的方向。
兩個人肩並著肩,走得挺快,李雅仰著頭跟王陽說著甚麼,王陽側過臉聽,笑了一下,不知道說了句甚麼,李雅伸手拍了他一下。
鐘晴就那麼看著兩人離去。
她臉上沒甚麼表情,也沒追上去,也沒揮手。就那麼站著,抱著書,目送那兩個背影越走越遠,拐過街角,被一棟樓吞掉了。
她還站了幾秒,然後才轉過身,一個人往校園裡面走回去。
不知怎麼的,心裡生起一絲淡淡的憂傷…
嘟嘟。
兩聲敲擊從車窗外面傳來。我回過神來,轉頭一看,蘇小妍正站在車外面,彎著腰,一隻手搭在車窗上沿,低頭看著我。
我趕緊把車窗降到底。
她看了看駕駛座上的我,又看了看這輛車,眉毛微微抬了一下:「我就知道是你。」
她直起身,雙手插在大衣口袋里,「你停在這裡乾嘛,想騙女學生啊?」
她今天穿著那件深灰色的呢子大衣,裡面是黑色的高領毛衣,下面是一條黑色長褲,腳上踩著一雙黑色皮鞋。
頭髮扎在腦後,露出乾淨的側臉。
天氣還冷,她的鼻尖被風吹得有點紅,呼出的氣在面前凝成一小團白霧。
我一看見她,剛才心裡的那點小憂傷瞬間就消失了。像是本來壓著胸口的一塊石頭被人挪開了,呼吸一下就順了。
「我哪有那些心思。」我說,嘴角自己就往上翹。
「你還沒有?」
「我的心思都在女老師身上。」
她看了我一眼,沒接這句話,只是把手從口袋里抽出來,拉了拉大衣的領口。「那行啊,」她說,「改天我給你介紹幾個女老師認識認識?」
「別別別,我哪裡敢啊。」
「你有甚麼不敢的?」她微微偏了偏頭,「楊志是你叫去的吧。」
我撓了撓頭,沒說話,悻悻地笑了一下。
她伸出手,在我腦袋上敲了一下:「你啊,折騰我們不夠,還要去禍害別人是吧。」
「我哪是禍害啊,」我揉了揉腦袋,「我是去救你。」
「我需要你救嗎?」
我一時無語。她站在車外面看著我,風把她的頭髮吹起來幾縷,又落下去。我讓她先上車,她看了一眼停在不遠處的那輛保時捷。
「那我車怎麼辦?就停在這裡啊?」
「是啊,」我說,「我明天再送你過來。」
「就送一次?」
「不不不,」我連忙改口,「每天都送。」
她看了我一眼,嘴角彎了一下,然後把手從口袋里抽出來,朝那輛保時捷的方向擺了擺。
「得了吧,」她說,「你還是去接老媽吧,我自己回去。」
說完也不搭理我了,轉身往那輛白色的保時捷走去。
大衣的下擺隨著步子輕輕晃,背影在傍晚的風裡顯得利落又乾淨。
她拉開車門,坐進去,發動車子,車燈亮了一下,從我的車旁邊駛過去。
經過的時候,她偏過頭看了我一眼,隔著車窗,看不清表情,但我知道她肯定在笑。
我坐在車里,看著那輛白色的車匯進車流,尾燈在路口拐了個彎,看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