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往後兩天,我一直縮在新出租屋裡,幾乎沒踏出過房門。
換了地方,之前打零工的那些地方都沒再去——那些地方離舊出租屋近,往後要掙錢糊口,還得重新找活計,可我現在連出門的勇氣都沒有,整日在十幾平米的小屋裡打轉,空氣里飄著揮之不去的霉味。
我沒敢去醫院看鐘晴,也沒跟王陽聯繫。
其實我打心底想知道她現在怎麼樣了,可一想到去醫院可能會撞見她父母,那些剛冒出來的念頭就瞬間被掐滅。
我像只把頭埋進沙子里的鴕鳥,用逃避築起一道脆弱的屏障,卻擋不住心裡反復翻騰的愧疚。
直到第四天中午,我在外面吃完飯準備回去,剛拐進出租屋樓下那條窄巷,腳步突然頓住。
巷口的老槐樹下,站著一個女人。
藏青色風衣的下擺被風掃得輕輕晃動,領口扣得整齊,只露出一小截淺灰色圍巾。
頭髮束成低馬尾,幾縷碎發被風吹到臉頰旁,她沒去拂,只是靜靜站著。
陽光穿過槐樹葉的縫隙落在她身上,在地面投下斑駁的影子,眉峰的弧度、唇線抿起時的模樣,在熟悉的光影里格外清晰。
她的眼神落在我身上,沒有急切,也沒有怨懟,只有一層淡淡的霧靄,像雨後沒散的濕氣,裹著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她就那樣靜靜地站在那裡,不用說話,我也知道,她是來找我的。
一看見她,我心裡的火氣「騰」地一下就上來了。
她為甚麼要來這裡?為甚麼還要來找我?她自己做了甚麼,難道心裡不清楚嗎?
我現在不得不從住了三年的地方搬走,是因為她;我和鐘晴鬧到現在這個地步,讓她躺在醫院裡,我被王陽指著鼻子罵,連去探望的勇氣都沒有,也全是因為她!
這幾天所有的不幸、所有的狼狽,我一股腦全歸結到了她身上。
面對她,我一丁點好臉色都不想給,甚至想乾脆轉身就走,再也不要見到她。
可轉念一想,我現在走又能走到哪去呢?
新的住處剛落腳,工作還沒著落,身邊連個能說話的人都沒有,逃避終究解決不了任何問題。
所以我沈著臉,一句話也不說,徑直朝著她的方向走過去。
離她越來越近,她的身影、她的神情也越來越清晰。她還是那樣,就那樣靜靜地站在那裡看著我,像一尊沒有感情的石像。
心裡的火氣更甚。
她憑甚麼?憑甚麼把我的生活攪得一團糟後,還能這麼淡定,一點情緒波動都沒有地看著我?徬彿那些傷害、那些糾纏,都跟她沒關係一樣。
路過她身邊時,她果然叫住了我。
我腳步一頓,終究還是停了下來。其實我想聽聽事到如今,她還想說甚麼。
我緩緩扭頭看過去。
陽光斜斜地照在她臉上,能看清她眼尾微微泛紅,原本抿著的唇線輕輕顫抖著,眉頭蹙起一個淺淺的弧度,眼神里蒙著一層濕亮的光,像是怕驚擾了甚麼,又像是藏著說不出的惶惑。
她見我不開口,先主動打破了沈默,聲音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沙啞:「這幾天,你都去哪了?」
我冷著臉:「用不著你管。」
她臉上的血色瞬間褪了幾分,睫毛快速眨了幾下,像是被我的話刺到,嘴唇動了動,過了好一會兒才輕聲說:「跟媽媽回去吧。」
我嗤笑一聲,笑意里滿是譏諷:「回去?回去乾嘛?看你和別的男人的好戲嗎?」
她猛地搖頭,眼睛紅得更厲害了,語氣急切又慌亂,帶著一絲哽咽:「沒有,沒有,晨晨,媽媽沒有……」
「甚麼沒有?」我立馬喝斷她,聲音陡然拔高,胸口的火氣又一次翻湧上來。
「我親眼看見你和那個人從酒店裡出來!親眼看見你上了他的車!」我攥緊拳頭,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顫抖,「你現在跟我說沒有?是我看錯了?那個人不是你?」
她還是一個勁地搖頭,嘴唇翕動著,卻被我的話堵得一下子失了聲,只是愣愣地看著我,眼裡的惶惑更深了,像迷路的孩子。
我還想說甚麼,她突然抬起手,像是想解釋,聲音微弱又急切:「晨晨,那個人是……」
「別跟我提那個人!」我猛地打斷她,幾乎是吼出來的,「你明知道我就在下面!明知道我跟了你一整天!為甚麼你還是要走?為甚麼?」
這話像一記重錘,砸得她瞬間沒了聲音。她就那樣站在原地,愣愣地看著我,眼裡的光一點點暗下去,只剩下無盡的無措。
見她這副模樣,我胸口的火氣像是被一盆冷水澆滅,只剩下說不出的悲涼,漫無邊際地蔓延開來。
「哈哈……」我苦笑著,聲音乾澀得厲害,不知道是說給她聽,還是說給自己,「也對,畢竟丟下我不管這種事情,你又不是第一次乾了。」
這話一出,她像是遭了晴天霹靂,踉蹌著後退兩步,後背堪堪抵住老槐樹的樹幹才穩住身形。
眼裡的淚再也控制不住,順著臉頰滾落下來,砸在衣領上,洇出一小片濕痕。
我看著她這副模樣,心裡沒有一絲波瀾,連憐憫都沒有。
「既然你都走了,還來找我幹甚麼?」我盯著她,語氣冰冷,「對了,我之前一直沒問你——你究竟是怎麼找到我的?」
「十二年,整整十二年都沒有你的消息,你突然就出現了。這次也是,我剛搬走,你立馬就找過來了。」我一步步逼近她,聲音里帶著質問,「究竟是誰告訴你的?你說啊!」
見她這副模樣,我知道再說甚麼也沒有用了。再多的質問、再多的憤怒,到頭來也只是自欺欺人。
我轉身就想走。
「晨晨,跟媽媽回去好嗎?」她的聲音帶著哭腔,斷斷續續地傳來,滿是哀求,「媽媽答應你,再也不離開你了,真的……」
我冷笑一聲,腳步頓住,又轉了回去。陽光刺眼,我眯起眼看向她,語氣里沒有一絲溫度:「不用了。我受不起。」
「沒有你之前,我過得很好;沒有你以後,我也差不到哪裡去。」
說完,我再次轉身,剛走兩步,又猛地想起甚麼,回頭盯著她,一字一句地說:「你最好不要再做甚麼沒用的事。除非你想讓我剛搬過來,又立馬搬走。」
「大不了,我以後不在蘇城了。」我頓了頓,聲音里帶著破釜沈舟的決絕,「中國這麼大,我大可以去一個沒有人認識我的地方,重新開始。」
她怔怔地看著我,眼裡滿是絕望,嘴唇顫抖著,只重復著一句話:「不要,晨晨,不要……」
我沒再看她,也沒再說話,扭頭就走,幾乎是逃一般地衝上樓。推開出租屋的門,反手甩上,我一頭栽倒在沙發上,雙手死死捂住臉。
胸口裡的情緒翻江倒海,憤怒、悲涼、委屈、還有一絲連自己都不願承認的不捨,交織在一起,久久不能平息。
夜色像一塊浸了水的黑布,沈沈壓在出租屋的窗櫺上。
窗外的巷子里偶爾傳來幾聲稀疏的車鳴,很快又被死寂吞沒,只剩下老舊空調外機嗡嗡的低鳴,在空蕩的房間里撞來撞去。
我躺在沙發上,維持著進門時的姿勢,雙手還覆在臉上,指尖能摸到皮膚下突突跳動的脈搏。
黑暗中,感官被無限放大,牆上時鐘的滴答聲像重錘,一下下砸在心上。
那些被強行壓下去的情緒,在深夜裡全都掙脫了束縛。
對鐘晴的愧疚像細密的針,扎得人喘不過氣——我想起她深夜裸足跑出時的背影,想到她暈倒在寒風裡的模樣,想起王陽憤怒的拳頭,還有她父母可能存在的指責,每一個畫面都讓我輾轉難安。
我甚至不敢去想,她現在是否還願意原諒我。
對蘇小妍的思念也趁虛而入。
我摸出枕頭下的手機,屏幕亮起時刺得眼睛生疼,先點開了和她的聊天框,最後一條消息還是她失蹤前發來的「姐姐有事先走」。
指尖在屏幕上摩挲著那行字,徬彿還能觸到她說話時溫柔的語氣,接著又忍不住翻到相冊,點開存著她的照片——照片里她站在西湖邊的柳樹下,笑容明媚,風吹起她的發梢,眼底是藏不住的靈動。
我盯著照片,喉嚨發緊,她甚麼時候才會回來?
她說的「等我真正長大」,到底要等到甚麼時候?
這些疑問像藤蔓,死死纏住我的心臟,讓我窒息。
還有她。
巷口她流淚的模樣、絕望的哀求,反復在腦海裡回放。
我以為說出那些決絕的話會痛快,可此刻只剩下無邊的悲涼。
十二年的缺席,一次又一次的拋棄,我恨她的不負責任,恨她把我的生活攪得一團糟,可心底深處,卻還有一絲連自己都唾棄的期待——期待她能解釋,期待她真的能不再離開。
這種矛盾像一把鈍刀,反復切割著我,讓我在憤怒和委屈中備受煎熬。
鬼使神差地,我又想翻一翻手機里的圖片,想看看有沒有她的痕跡。
手指點開相冊,一頁頁往下滑,直到翻到最後才察覺,我手機里根本沒有存過她的照片。
十二年的空白,她突然闖入,又留下一地狼藉,可我連一張能印證她存在過的照片都沒有,就像那些被遺忘的歲月,輕飄飄的,卻又重得讓人喘不過氣。
寂寞和孤獨也順著門縫鑽進來,將我包裹。
新出租屋還沒來得及添置甚麼,四處都是冷冰冰的陌生感,沒有舊住處的煙火氣,沒有王陽插科打諢的聲音,更沒有蘇小妍溫柔的笑意。
我像一隻被困在牢籠里的野獸,只能在黑暗中獨自舔舐傷口,連一聲嘶吼都發不出來。
我翻來覆去,怎麼也睡不著。
起身走到窗邊,拉開窗簾一角,外面的路燈昏黃,將樹影拉得很長,像一個個扭曲的影子。
我想起自己說要離開蘇城的話,心裡一陣茫然——我真的能放下這裡的一切嗎?
能放下鐘晴的傷害,放下對蘇小妍的執念,放下對她的複雜情感嗎?
答案顯然是不能。
我靠著冰冷的牆壁滑坐下來,雙手抱住膝蓋,將臉埋進去。
黑暗中,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了下來,砸在地板上,發出微弱的聲響。
所有的負面情緒像潮水般將我淹沒,失望、痛苦、寂寞、悔恨,交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網,讓我無處可逃。
這一夜,格外漫長。
我就那樣坐著,直到窗外泛起魚肚白,直到第一縷晨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照進來,才發現自己早已渾身僵硬,眼裡布滿血絲,心裡的煎熬卻絲毫沒有減輕。
餓了一整夜,實在頂不住了。我下樓覓食買了兩根油條、一杯熱豆漿,提著塑料袋往回走。
剛拐進出租屋所在的窄巷,就看見她從巷子口走進來,身上還是昨天那件藏青色風衣,只是領口的圍巾松了些,頭髮依舊束成低馬尾,幾縷碎發貼在蒼白的臉頰上。
她手裡提著那個熟悉的粉色保溫盒。
她也看見了我,眼睛瞬間亮了一下,隨即快步朝我小跑過來,風衣的下擺被風掃得輕輕晃動,腳步有些急切,卻又帶著幾分小心。
我甚麼也沒說,轉身就往樓梯口走,後背挺得筆直,攥著豆漿的手指因為用力而泛白。
我能聽到身後的腳步聲緊緊跟著,不快不慢,像一根細細的線,纏在我的腳踝上,讓我渾身不自在。
新出租屋在三樓,比以前的六樓矮了不少,可這幾十級台階,我卻走得格外沈重。
樓道里光線昏暗,聲控燈隨著腳步聲次第亮起,又在身後緩緩熄滅,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映在斑駁的牆壁上。
掏出鑰匙開門時,她的聲音在身後響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晨晨。」
我沒回頭,鑰匙插進鎖孔轉了半圈,她又往前遞了遞手裡的保溫盒,語氣近乎哀求:「這是媽媽給你煲的湯。」
我終究還是頓住了動作,緩緩轉過身。
晨光從樓道盡頭的窗戶斜射進來,剛好落在她臉上。
她的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眼尾還泛著未褪的紅,眼下有淡淡的青黑,顯然是一夜沒睡。
長長的睫毛垂著,像沾了晨露的蝶翼,輕輕顫動著,遮住了眼底的情緒。
眉峰依舊是熟悉的柔和弧度,只是因為連日的憔悴,添了幾分脆弱的意味。
她身形本就單薄,此刻裹在風衣里,更顯得清瘦,肩膀微微攏著,卻還是努力把保溫盒往前伸,姿態帶著一種近乎卑微的討好。
可偏偏是這樣的蒼白與憔悴,在晨光的勾勒下,竟透出一種淒美的韻味——像被晨霜打過的花,花瓣微蔫,卻依舊藏著難掩的柔潤,讓人看了,心裡莫名一揪。
我猛地想起前些日子她陪在我身邊的模樣,想起那天晚上在她屋子里,唇齒相觸時的溫熱觸感,又瞬間被她坐上那個男人車子的畫面刺痛——兩種極端的情緒在胸腔里衝撞,身體里陡然竄起一股燥熱,燒得我理智全無。
我沒多想,伸手攥住她持著保溫盒的手腕,猛地一拽,將她按在了身後斑駁的牆壁上。
保溫盒「咚」地一聲掉在地上,溫熱的湯汁順著縫隙滲出,在地面洇開一小片濕痕。
我俯身盯著她,她那張帶著憔悴的淒美面孔近在咫尺,蒼白的唇瓣微微張著,呼吸都變得急促。沒等她反應過來,我低頭,狠狠吻了上去。
她明顯慌了,身體瞬間繃緊,睫毛劇烈地顫動著,像受驚的蝶翼。
可她沒有推我,也沒有掙扎,只是僵硬地靠著牆壁,任由我的吻帶著憤怒、不甘與一絲失控的執念,落在她微涼的唇上。
樓道里的聲控燈恰好熄滅,黑暗將兩人裹住,只剩下彼此急促的呼吸聲,和空氣中瀰漫開的、淡淡的湯香與她身上的氣息。
我吻得越來越用力,帶著積壓的憤怒與失控的執念,唇齒間的力道幾乎要將彼此灼傷。
理智早已被燥熱吞噬,雙手不受控制地在她單薄的風衣上不安游走,指尖觸到她微涼的皮膚,更激起一陣洶湧的情緒。
她猛地用力推開我,力道比我想象中大,我踉蹌著後退半步,胸口劇烈起伏。
她扶著牆壁大口喘氣,臉色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眼裡滿是慌亂,卻又藏著一絲說不清的痛楚:「晨晨……不要……」
「不要?甚麼不要!我就要,我偏要!」我紅著眼眶,憤怒瞬間衝垮了所有防線,「為甚麼別的男人可以,我就不行?」
話音未落,我再次上前,想重新將她擁入懷中。可就在我靠近的瞬間,「啪」的一聲脆響,她的手掌狠狠甩在了我的臉上。
力道不算重,卻足夠讓我愣在當場。
臉頰火辣辣地疼,更疼的是心裡那股突如其來的錯愕與難堪。
我怔怔地看著她,她也捂著自己的手,身體不住地顫抖,眼裡蓄滿的淚水終於滾落,順著蒼白的臉頰往下淌。
「媽媽……媽媽不是故意的……」她哽咽著,聲音破碎不堪,急忙想上前碰我,卻又怯怯地收回了手,「晨晨,對不起,媽媽……」
她的話還沒說完,我已經轉過身,後背挺得筆直,聲音冷得像冰:「你不要再來了。」
說完,我沒再回頭,伸手擰開房門,「砰」地一聲重重關上。
門板隔絕了她的聲音,也隔絕了樓道里那片讓我窒息的空氣,只留下我獨自一人,在空蕩蕩的房間里,感受著臉頰上殘留的痛感,和心裡翻江倒海的混亂。
我不知道在房間里待了多久,也不清楚她走了沒有。
床頭櫃上的油條早涼透,豆漿也沒了溫度,我靠著這兩樣東西撐了大半天,其餘時間都躺在床上一動不動,腦子里亂糟糟的。
不知不覺,天色又暗了下來。
往後兩天,她果然沒再出現。
我心裡懸著的石頭落了地,松了口氣,可心底又莫名浮起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失望——偶爾會下意識望向巷口的老槐樹,卻只看到空蕩蕩的街道和陌生行人。
這天我正在出租屋收拾衛生,手機突然響了,一看是王陽打過來的,心裡又欣喜又發怵猶豫了幾秒,還是按下了接聽鍵。
他沒多廢話,只說:「下來。」
我跑到巷子外,遠遠就看見王陽和李雅坐在路邊一棵楓樹下。
王陽沒動,倒是李雅先朝我走了過來,開口就問:「小晴的衣服還留在你這吧?我來給她拿回去。」
我愣了一下,立馬反應過來:「哦對,在的!我都洗乾淨疊好了,你等我一下,我這就上去拿!」
我急匆匆跑回出租屋,找出鐘晴留下的衣服,仔細檢查了一遍疊整齊,裝進一個紙盒子里,又快步跑下樓遞給李雅。
遞過去時,我忍不住問:「鐘晴……她現在怎麼樣了?」
「沒事了,已經出院了。」李雅接過盒子說。聽到這話,我心裡懸著的石頭才徹底落地。
李雅看了看我,又補充道:「小晴讓我告訴你,她沒有怪你。」
我一下愣住了,呆呆地看著她,腦子里一片空白。
我剛想再問點甚麼,話還沒出口就被李雅打斷了。
「不過,」她頓了頓,語氣輕了些,「以後她也不想再見你了。」
我心裡猛地一沈,說不出是失落還是釋然,只覺得一陣默然。
李雅看著我,輕輕搖了搖頭,嘆了口氣:「這個傻丫頭……哎,或許有時候,這世界上真的不能太計較對錯吧。」
她說完,提著裝著衣服的紙盒子轉身就走。
王陽從楓樹底下站起身,朝我這邊看了看,沒多說甚麼,只抬手揮了揮,算是打了招呼,隨後便跟著李雅一起離開了。
我站在原地,看著他們的背影漸漸走遠,秋風掃過楓葉,落下幾片暗紅的碎影,心裡空落落的,像被甚麼東西掏走了一塊。
剛回到出租屋,褲兜里的手機又響了起來。
我心裡嘀咕,王陽這是怎麼了?
有甚麼事剛才不能說,難道是因為李雅在場,還有特地要告訴我的事?
掏出手機一看,我徹底呆愣住了。
無盡的欣喜瞬間湧遍全身,指尖都有些發顫……
是蘇小妍!
我立馬按下接通鍵,幾乎是脫口而出:「姐姐!」
聽筒里傳來她熟悉又悅耳的聲音,帶著幾分笑意:「弟弟,想姐姐沒有啊?」
「想!每天都想!」我連忙應聲,聲音里藏不住的雀躍。
「啊,弟弟這麼乖呀。」蘇小妍的聲音軟乎乎的,「那姐姐可要給弟弟一個獎勵嘍,弟弟想不想要?」
「要!要!」我連忙點頭,哪怕她看不見。
蘇小妍輕輕笑了一聲,笑聲像春日里的風,溫柔又清爽:「好啊,那你現在來接姐姐吧。」
我一愣,更大的喜悅撞進心裡,幾乎要跳起來:「姐姐你回來了?甚麼時候回來的?」
她又輕笑一聲,語氣帶著幾分嗔怪,又藏著滿滿的心疼:「姐姐再不回來,你這個小傢伙,估計早就把日子過成了一鍋粥,連基本的溫飽都顧不上啦。」
「姐姐,你在哪?我現在就過來!」我抓著手機,聲音都帶著抑制不住的顫抖,連忙追問道。
「剛下飛機,估計一會就到蘇大了。」蘇小妍的聲音透過聽筒傳來,依舊溫柔得像溫水漫過心房,「你去蘇大旁邊的廣場等姐姐吧。」
「好!好!我馬上到!」我連聲應著,掛了電話就像打了雞血一樣,瞬間衝了起來。
積壓了這麼久的低落和茫然,在聽到她聲音的那一刻全被拋到了九霄雲外,心裡只剩下翻湧的激動和急切。
我衝進浴室,用最快的速度衝了個澡,胡亂擦了擦頭髮,翻出衣櫃里最整潔的衣服匆匆換上,對著鏡子理了理額前的碎發,又怕自己顯得太過潦草,反復扯了扯衣角,才抓起鑰匙奪門而出。
樓道里的聲控燈被我的腳步聲震得一路亮到樓下,我幾乎是狂奔著衝向地鐵站,腳步輕快得像要飛起來。
風從耳邊呼嘯而過,帶著深秋的凜冽寒意,卻絲毫吹不散我心裡的燥熱——腦海裡全是她的模樣:第一次在西餐廳見她時,她穿著素雅的裙子,抬頭對我笑時眼裡的光;第一次蹭她課時,她站在講台前低頭翻講義,側臉柔和的弧度;晚上在西湖邊散步時,她被晚風拂起的發梢,和說話時帶著湖光月色的溫柔語氣;還有在蘇大外面第一次接吻時,她微微泛紅的臉頰和急促的呼吸。
從前的種種畫面像走馬燈一樣在腦子里呼嘯而過,一遍遍閃過,每一個細節都清晰得徬彿就發生在昨天,讓我心跳快得幾乎要衝出胸膛。
地鐵呼嘯著前行,窗外的風景飛速倒退,我卻覺得每一秒都過得格外漫長,手指無意識地摳著手機殼,一遍遍看著時間,心裡默念著「快點,再快點」。
恨不得立刻插上翅膀,飛到她身邊,確認這不是一場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