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掏出手機解鎖,屏幕上彈出新的好友通知,我點進去通過,映入眼簾的是備注名「晚」,頭像是一株迎著光的狗尾巴草,毛茸茸的,透著點韌勁。
我盯著屏幕看了兩秒,沒多想,起身拿了換洗衣物去洗澡。
溫熱的水流衝刷著身體,白天的疲憊漸漸消散。
衝完涼出來,我擦著頭髮拿起手機,屏幕上跳著一條新消息,是她發來的:「晚上要是餓了,就跟我說,我這邊有宵夜。」
我手指懸在屏幕上方,頓了頓,終究沒回,收起手機便轉身回了房間。
我走到小房間,往床上一坐,床墊發出輕微的吱呀聲。
窗外的夜色很深,樓下偶爾傳來幾聲汽車鳴笛,房間里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呼吸。
我盯著那條消息看了足足有五分鐘,最後還是點開輸入框,敲下「不用了,謝謝」四個字,猶豫了一下,又刪掉「謝謝」,只留下「不用了」,點了發送。
消息發出去的瞬間,屏幕立刻亮了起來——她秒回了。
「晚上不吃飯,餓不餓?」
簡單的七個字,卻讓我手指頓了頓。
我靠在床頭,望著天花板上昏黃的燈泡,想起以前在工地加班到深夜,餓了就啃兩口冷麵包,冬天的時候麵包硬得硌牙,也只能就著冷水咽下去。
這種日子過久了,「餓」好像也成了習慣。
我隨手回了句:「沒事,我習慣了。」
發送之後,屏幕就暗了下去,再也沒有新的消息進來。
我松了口氣,又有點說不清道不明的空落,索性把手機扔到一邊,打開短視頻軟件刷了起來。
視頻里的笑聲、音樂聲填滿了房間,卻沒怎麼聽進去,腦子里反復閃過她秒回消息時的樣子,還有剛才在樓道里,她安安靜靜看著我的眼神。
不知刷了多久,眼皮越來越沈,我關掉手機,蜷縮在床上睡著了。沒有做夢,睡得格外沈,一覺睡到自然醒醒。
早上七點,要早起去工地趕工,我不敢耽擱,迅速穿好衣服,洗漱完抓起外套就往外走。
推開門的瞬間,一股涼意撲面而來,出租屋裡沒開暖氣,冰涼的空氣裹著深秋的寒意,讓我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可剛走到樓道里,一股暖流就朝我身周湧了過來,隔壁房間的門是虛掩著的,暖黃色的燈光從門縫里攜著這股暖流湧進了過道,和我房間里的陰冷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那股暖流裹著淡淡的食物香氣,飄到鼻尖,竟讓人覺得格外舒服。
我下意識地往她門口瞥了一眼,裡面空蕩蕩的,沒看見人影。
心裡想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趕緊走算了,免得又要寒暄,腳步剛邁出去一步,身後就傳來了輕輕的喊聲:「等一等。」
她沒叫我的名字,只是簡單的三個字,聲音溫溫柔柔的,帶著點小心翼翼的試探。
我停下腳步,轉過身。
就看見她從房間里走出來,手裡提著一個粉色的保溫盒,盒身印著小小的碎花圖案,看起來有些秀氣,和她素淨的穿著不太搭。
她走到我面前,把保溫盒遞過來,眼神里帶著點期待,又有點緊張。
「這是今天的早餐。」她輕聲說。
我盯著那個保溫盒,沒伸手去接。
指尖攥了攥外套的衣角,心裡又開始犯嘀咕——收了這份早餐,是不是就意味著關係又近了一步?
可看著她遞過來的手,還有保溫盒上隱約傳來的溫度,又說不出拒絕的話。
樓道里的暖光落在她臉上,能看到她眼底淡淡的笑意,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忐忑。
我盯著她遞過來的保溫盒,喉結動了動,沒直接拒絕,只含糊道:「我吃慣了樓下的包子油條,這個再說吧。」
說完我轉身就走,想著這話該能應付過去,畢竟我向來不擅長應付這種過分熱絡的關心。
可腳步剛踏出沒兩步,就聽見身後傳來輕輕的關門聲,緊接著是細碎的腳步聲——她跟上來了。
我回頭瞥了一眼,她就跟在我身後兩步遠的地方,手裡還提著那個粉色保溫盒,垂著眉眼,甚麼也沒說,就那麼安安靜靜地跟著。
我心裡犯起嘀咕:難道我不收,她就要一直跟著我?
應該不至於吧。
可看著她那副不聲不響的樣子,我又不知道該說甚麼,總不能回頭硬邦邦地趕她走吧。
猶豫了半天,我終究沒再多說,任由她跟著,一起往樓下走。
路過巷口的早餐攤時,蒸籠里冒著白茫茫的熱氣,油條的香味飄得老遠。
我下意識看了一眼,腳卻沒停,徑直走了過去——心裡莫名的,竟不想買了。
「不是要吃包子油條嗎?」她的聲音在身後輕輕響起。
我愣了一下,停下腳步回頭看她。
她手裡的保溫盒在晨光里泛著淡淡的粉色,和她素淨的衣服形成反差,卻不顯得突兀。
我盯著那個盒子看了兩秒,又抬眼看向她,她的目光落在我臉上,沒甚麼多餘的情緒。
沒再多說甚麼,我伸出手,從她手裡把保溫盒接了過來。盒子不算重,卻帶著溫熱的觸感,透過掌心傳過來,暖得有些發燙。
她見我收下,臉上忽然綻開一抹笑。
那笑很淡,卻看得出來是由衷的——眼角微微彎起,唇線舒展開,露出一點淺淺的梨渦,晨光落在她臉上,把那抹笑意襯得格外清晰。
我忽然有些不好意思,趕緊轉回頭,加快腳步往前走,耳根悄悄發燙。
可沒走幾步,就發現她還跟在我身後,腳步輕輕的,和我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
「你要去哪?」我忍不住停下腳步問她。
她抬手撩了撩額前的碎發,指尖划過發絲的動作很輕,聲音也軟軟的:「不去哪,就是隨便走走。」
我張了張嘴,想說「別跟著我了」,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看著她那副小心翼翼的樣子,實在說不出太生硬的話。哎,行吧,走就走吧。
一路沈默著走到公交站,站牌下已經站了幾個人。
她跟著我站在靠邊的位置,沒再說話,只是安靜地陪著我等車。
風從巷口吹過來,帶著深秋的涼意,我下意識把懷裡的保溫盒抱緊了些,那點溫熱的觸感,居然會讓我有種莫名的安心。
公交的轟鳴聲由遠及近,車身帶著慣性停在站牌前,車門「嘩啦」一聲打開。
我看了她一眼,語氣盡量平淡:「行了,你回去吧,外面挺冷的。」
說完我抬腳就上了車,沒再回頭。原以為這就能擺脫她,沒想到我前腳剛踏上車廂,後腳她就跟上來了。
我真的有點無語了,皺著眉往車廂里擠,心裡琢磨著她到底在打甚麼算盤。
可我又轉念在心裡勸自己,反正已經決定要慢慢接觸了,早來晚來都是一樣,隨她去吧。
早上的公交人擠得滿滿當當,座位早就被佔完了,空氣中混雜著早點的香氣和淡淡的汗味。
我費力地擠到車廂中後排,在靠窗的角落找到一個能站穩的空位,不用和別人肩並肩擠著,總算松了口氣。
她也跟著擠了過來,就站在我旁邊。我扶著靠窗的車把手,身體微微靠著窗戶,她則站在我身側,那邊沒有扶手,只能勉強穩住身形。
公交車走走停停,遇到減速帶或者紅燈剎車時,車身總會劇烈晃動一下。
她沒地方可扶,每次晃動都得下意識地調整腳步,身體跟著輕輕晃悠,好幾次都差點撞到我身上。
我實在看不下去了,往窗邊又挪了挪,騰出裡面的位置:「你站這兒吧,有扶手。」
她點了點頭,輕聲說了句「謝謝」,然後從我身邊繞過去換位置。
車廂里空間太窄,她側身過來時,幾乎是和我面對面貼在了一起——鼻尖離得不足一拳,我甚至能看清她睫毛上沾著的細小絨毛,像被晨露打濕的蝶翼。
她的皮膚是偏暖的米色,眼角泛著一點淡淡的紅,和上次在樓道里見到時一樣,唇線抿成一道溫和的弧線,呼吸時帶著一縷極淡的、像曬乾的白蘭花般的清香,清潤又乾淨。
就在這一瞬間,那個荒誕又清晰的夢突然闖進腦海,夢里唇瓣相觸的溫熱觸感、擁抱時的柔軟輪廓,一下子變得無比真實。
我的心跳猛地「咚咚咚」加速,像揣了只亂撞的兔子,耳根瞬間熱了起來,趕緊別開目光,盯著窗外飛速掠過的街景,不敢再看她。
公交越往市區走,人就越多,中途下車的沒幾個,上車的倒源源不斷,車廂里擠得像沙丁魚罐頭。
我心裡忍不住吐槽:今天這公交是怎麼了?
平時坐也沒這麼多人啊。
可吐槽歸吐槽,還是得接受現實,只能往窗邊又縮了縮。
原先還算寬松的角落,被後來的人擠得越來越小,到最後幾乎沒了挪動的空間。
她靠在靠窗的位置,整個人被擠得貼在車窗上,而我則被迫和她面對面貼在了一起——這才是真的毫無距離,上半身緊緊相貼,胸口抵著胸口,連呼吸都能相互感知。
她的臉離我近得驚人,鼻尖幾乎要碰到我的鼻尖,我能清晰地看到她眼下淡淡的青影,還有睫毛輕輕顫動的弧度,像振翅欲飛的蝶。
她的呼吸帶著那縷白蘭花般的清潤香氣,拂在我的臉上,暖乎乎的,讓我的耳根瞬間紅透,熱得發燙。
我趕緊轉過臉,盯著窗外飛速倒退的樹影,不敢再看她,心跳快得像要撞碎肋骨。
眼角的余光里,能看到她好像偷偷抬眼瞥了我一下,然後又飛快地低下頭,鬢角的碎發垂下來,遮住了小半張臉,好像透著點不易察覺的羞澀。
更讓我慌亂的是,車身每晃動一下,她的上半身就會輕輕貼得更緊,我能清晰感受到她胸口的柔軟,帶著溫熱的觸感,透過薄薄的衣物傳過來。
一股不受控制的熱意從胸口蔓延開來,順著血液流遍全身,讓我的指尖都有些發燙,連扶著車把手的手都攥得更緊了,指節泛白。
車廂里的人聲、發動機的轟鳴聲混在一起,可我甚麼都聽不真切,耳朵里只剩下自己「咚咚」的心跳聲,還有她略顯急促的呼吸聲,纏在一起,格外清晰。
我越是逼著自己別去看她,視線就越不受控制地往她臉上飄。
長這麼大,從來沒和她靠得這麼近,近到能看清她臉上每一處細膩的輪廓,這才驚覺,她其實長得極好。
眉峰是自然舒展的弧度,不像刻意修飾過的那般鋒利,帶著點柔和的暖意;睫毛又密又長,垂下來時在眼瞼下方投出一小片淺淺的陰影,眨眼間像蝶翼輕振,帶著說不出的靈動;鼻梁高挺卻不突兀,鼻尖圓潤,透著淡淡的粉;唇形很好看,唇線清晰,唇色是自然的豆沙粉,輕輕抿著時,嘴角還帶著一點若有若無的弧度。
她的皮膚是那種透著光澤的暖米色,細膩得像上好的瓷器,連毛孔都幾乎看不見,只有眼角那點淡淡的紅,添了幾分易碎的柔軟。
整個人的好看,不是那種咄咄逼人的驚艷,而是像清晨浸潤在霧裡的花,溫柔又有力量,越看越讓人移不開眼。
車廂里依舊嘈雜,人聲、報站聲、發動機的轟鳴交織在一起,可我卻覺得異常安靜,徬彿全世界的聲音都被隔絕在了外面,只剩下我和她。
她的呼吸輕輕拂在我的臉上,那縷白蘭花般的清香縈繞在鼻尖,胸口相貼的柔軟觸感真實得讓人心慌,連心跳聲都變得格外清晰。
我不知道她這次跟著我到底是對是錯,也說不清這樣的靠近是好是壞。
心裡的防備還在,十二年前的傷疤也沒消失,可此刻,卻莫名生出了一點貪心——想就這樣多看看她,想讓這份安靜的、近距離的相處,再持續一會兒。
可偏偏就在這貪心冒出來的瞬間,公交報站的聲音突兀地響起——我要到的站點到了。
車門「嘩啦」一聲打開,車上的人開始陸續往下擠,嘈雜的人聲瞬間拉回了我的神。
我這才驚覺自己剛才失了多久的神,臉頰猛地發燙,趕緊往後退了兩步,硬生生拉開了和她的距離,胸口的心跳還在砰砰直跳,剛才的柔軟觸感和清潤香氣卻好像還停留在感官里。
她只是低頭,簡簡單單整理了一下衣服上被擠出來的褶皺,指尖划過布料的動作很輕。
等她抬頭時,剛好和我的目光撞了個正著,她像是被燙到一樣,立馬收回了視線,眼簾垂了下去,鬢角的碎發遮住了小半張臉,連耳尖都泛著淡淡的粉,像是也透著點的不好意思。
我也來不及多想甚麼,更沒心思再說句話,攥著懷裡還溫熱的保溫盒,跟著人群匆匆下了車。
腳剛落地,我下意識回頭看了一眼,她沒跟下來,只是站在車門邊,隔著擁擠的人群,看不清臉上的表情。
心裡松了口氣,又莫名有些空落,我沒再多停留,立馬邁開步子,撒腿就往工地的方向跑。
清晨的風迎面吹過來,帶著涼意,卻沒吹散臉上的熱意,剛才近距離相處的畫面,像被按下了慢放鍵,在腦海裡反復回放,揮之不去。
到了工地,一上午都在忙著搬鋼筋、搭腳手架,汗水浸濕了衣服,混著灰塵貼在背上,累得腦子都沒空想別的,只有機械的重復動作。
中午收工鈴響,幾個相熟的工友圍過來,相約一起去食堂。
我擺擺手,從工具箱里掏出那個粉色的保溫盒。
「喲——」一個工友眼尖,立馬湊過來盯著保溫盒笑,「女朋友送的?挺貼心啊。」
我趕緊揮揮手,正想解釋,話還沒出口,另一個工友就接了話茬,調侃道:「不是女朋友還能有誰?誰沒事給你做午飯,還裝這麼秀氣的盒子里?」
「就是就是,肯定是對象,藏著掖著乾啥?」其他人也跟著起哄。
我張了張嘴剛想說「這是我媽……」可是只說了一半,後面那個字卻是怎麼也說不出來。
這些年來,我從來沒跟別人提起過這個身份的人,現在突然說出口,總覺得哪裡不對勁。
我愣了愣,最終只是搖了搖頭,沒再搭理他們的調侃,找了個陰涼的角落坐下,打開了保溫盒。
一股清潤的香氣飄了出來,裡面是熬得軟糯的小米粥,米油亮晶晶的,上面鋪著幾片翠綠的青菜,還臥著兩塊魚肉——看起來像是三文魚,肉質粉嫩,沒有一點魚刺,顯然是精心挑過的。
一直乾到下午四點,手裡的活才算收尾。
渾身裹滿了灰塵,我脫了外套,往工地的鋼筋上狠狠摔了兩下,灰塵簌簌往下掉,揚得四處都是。
又抬手拍了拍褲子上的土,擦了擦額頭和臉上的汗,一手提著外套,一手攥著空了的保溫盒,往公交站走去。
走到白天那個公交站時,我愕然愣住——她居然就坐在站牌旁的長椅上,安安靜靜地等著。
我猶豫了好一會兒,才慢吞吞走過去。
她穿得和早上不一樣了,不再是那件素淨的戶外款外套,換成了一件米白色的針織開衫,裡面搭著淺灰色的襯衫,袖口輓到小臂,露出纖細的手腕,下身是一條深色的直筒褲,整個人透著股溫和乾淨的氣息,和周圍塵土飛揚的環境格格不入。
見我過來,她立馬站起身,朝著我快步走了兩步,臉上還帶著笑意,和早上一樣,是那種淺淺的、由衷的笑。
「你來了多久了?」我先開了口,聲音有些乾澀。
「剛到沒多久。」
她輕聲回答,目光落在我手裡的外套和保溫盒上,沒等我再說甚麼,就自然地伸手接了過去,放在長椅的一角。
接著又轉身從長椅上拿起一件全新的黑色外套,遞到我面前。
「先穿上吧,下午風大。」
我下意識抬起手阻擋她的動作,往後退了兩步,皺了皺眉:「我身上太髒了,別蹭到你衣服上。」
「沒關係。」她搖搖頭,語氣很輕,卻帶著不容拒絕的堅持,說著就上前一步,把外套往我肩上披了過來。
針織的面料柔軟又溫暖,帶著淡淡的陽光味。
我不情不願地抬手攏了攏,她則伸手幫我拉上了拉鍊,指尖偶爾碰到我的脖頸,帶著微涼的觸感,讓我下意識縮了縮脖子。
她站在我面前,微微仰著頭看著我,目光平靜又專注,像是在確認外套是否合身。過了兩秒,她才輕聲問:「還冷嗎?」
我低頭看了看身上的黑色外套,面料柔軟,還帶著陽光曬過的暖意,把深秋的涼意擋得嚴嚴實實。
我搖了搖頭,聲音比剛才緩和了些:「不冷。」
回去的公交車果然沒那麼擁擠,稀稀拉拉坐了幾個人。她先上了車,選了靠前的單人座坐下,我跟在後面,在她身後相鄰的座位坐下。
車廂里很安靜,只有發動機的輕微轟鳴。
我靠在椅背上,視線不受控制地落在她的背影上。
她的米白色針織開衫勾勒出纖細的肩線,頭髮隨意輓在腦後,露出白皙的脖頸,發尾有幾縷碎發垂下來,隨著車身的輕微晃動輕輕擺動。
我就這麼靜靜地看著,腦子里亂糟糟的。
我這算是初步接受她了嗎?
應該算吧?畢竟我收下了她的早餐,穿了她遞來的外套,還任由她跟著我跑了大半天。
不不不……還不算…
那怎樣才算呢?
我在心裡追問自己。或許至少,我得先知道她究竟是誰,得知道她的名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