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持續了三天的小雨終於在昨晚停了,空氣里的濕冷散了些,回暖了不少,連風都歇了。
我獎勵自己好好睡了一覺,這覺睡得格外沈,直到早上九點才睜開眼。
秋冬季節的大太陽難得露面,此刻正透過窗戶,直直射進我這個小房間。
我伸了個懶腰起身,走進客廳,整片陽光鋪在地板上,暖融融地裹住我,看著窗外亮堂堂的天,心裡堵著的那些沈鬱好像也散了些,舒暢了不少。
隨便洗漱了一把,我揣著鑰匙準備出門。
今天上午沒有兼職,可這樣好的太陽,實在捨不得悶在屋裡,總想著出去逛逛。
手剛搭在門把上,腦子里忽然冒出來一個念頭——不知道她在幹甚麼。
畢竟她現在就住在隔壁。
我還不確定,她搬過來是一時興起,還是真的打算長住。
她住在這裡,會出門嗎?
用不用上班?
如果要出門,會和我撞見嗎?
平常我要麼早出晚歸趕工地的活兒,要麼悶在屋裡,可今天這個點,九點多了,她要麼已經在外面,要麼還在屋裡沒出來吧?
心裡這麼胡亂琢磨著,我輕輕擰開了房門。
一抬眼,就看見她站在樓道里。
我瞬間有些無措,剛還想著這會出去應該碰不到她,沒想到打臉來得這麼快,一出門就撞上了。
她就站在離我幾步遠的地方,隔壁的房門關著,我不知道她是和我一樣剛要出門,還是剛從外面回來。
我下意識打量了她一眼。
她穿了件淺駝色的薄外套,領口攏得整整齊齊,頭髮松松地輓在腦後,露出光潔的額頭和修長的脖頸。
沒有刻意打扮,卻透著種自然的清爽,眉眼間的輪廓在樓道透進來的光斑里顯得格外柔和,眼角的泛紅早已褪去,只剩下一點淡淡的溫潤,倒不像之前那樣帶著濃重的局促。
她手裡甚麼都沒帶,就那樣靜靜站著,見我開門,目光便自然地朝我這邊望了過來。
還沒等我理清思緒,她先開了口,聲音比上次平穩了許多,帶著點淺淺的笑意:「要出去啊?」
我點點頭,喉嚨動了動,難得地說了句完整的話:「嗯,今天天氣好,出去逛逛。」
她順著我的話,轉頭看了看樓道鏤空的地方。那裡正有大片陽光斜射進來,在台階上投下明晃晃的光斑。
她輕輕點了點頭,嘴角彎起一個柔和的弧度,笑道:「今天天氣是挺好的,難得這麼暖和。」
頓了頓,她又看向我,語氣依舊是小心翼翼的試探:「準備去哪?」
我先是笑了笑,沒立刻說話,低頭琢磨了幾秒。
其實我也沒甚麼目的地,就是想趁著好天氣散散心。
抬眼時,我朝著她搖了搖頭,語氣盡量放得輕鬆:「我也不知道,走到哪算哪唄。」
她聽了,沒再多問,只是朝著我笑著點了點頭,眼裡的笑意淡了些,卻依舊溫和。
我不想讓氣氛變得尷尬,抬手揮動了一下雙臂,故意讓自己顯得鬆弛些,沒再說話,側身從她身邊繞了過去,快步朝著樓道口走去。
走到陽光里時,我下意識回頭瞥了一眼。
她還站在樓道口的陰影里,背對著我,淺駝色外套貼合著身形,勾勒出流暢又舒展的線條。
肩背舒展得恰到好處,帶著種自然的挺拔感;腰肢纖細卻不單薄,外套下擺輕輕垂落,恰好襯出臀線緊致圓潤的弧度,往下是修長筆直的雙腿,即便裹在簡約的褲裝里,也透著勻稱舒展的比例。
陽光在她的發梢鍍上一層柔暖的光暈,連背影都浸著種溫和鬆弛的美感。
暖融融的陽光灑在身上,心裡那點莫名的局促還沒完全散去,卻比上次相遇時平靜了許多。
這是我第一次沒有刻意躲避她,也沒有冷著臉沈默,就像面對一個普通的鄰居那樣,順著她的話回應了幾句。
我抬手摸了摸鼻尖,心裡忽然有些感慨。
從前光是想到要和她碰面,就渾身不自在,只想逃得遠遠的。
但現在面對她時,我卻沒感覺到那麼為難,好像她就真的只是我一個認識了很久的普通鄰居一樣。
但其實我自己心裡也清楚,這不過是我們之間的表面現象而已。
但即便如此,也已經和之前大不一樣了。
說起來,其實也並沒有甚麼不好。至少和以前比起來,她無論怎麼說也是個不折不扣的大美女,有這樣的美女鄰居,好像也不算壞事吧。
我揣著鑰匙下樓時,太陽已經爬得挺高了,照在身上暖烘烘的,連帶著心裡那點殘存的悶勁都散了不少。
難得不用趕早班工地的活兒,又遇上這麼好的天,不如趁這個機會,多走些以前沒去過的地方,好好逛逛這座待了挺久,卻沒怎麼認真看過的蘇城。
刻意繞開了常走的主幹道,拐進了一條陌生的巷子。
這裡沒有車水馬龍的喧鬧,兩旁是矮矮的青磚房,牆頭上爬著乾枯的藤蔓,陽光穿過藤蔓的縫隙,在地上投下細碎的影子。
偶爾有騎著電動車的居民經過,按兩聲車鈴,很快就消失在巷子深處,倒有種難得的清靜。
我慢悠悠地走著,享受著這份不用趕時間的愜意。
走到巷子中段時,忽然聽見前面傳來細碎的笑聲。
抬眼望去,是一對年輕情侶,正並肩靠在牆邊說話。
男生手裡拿著一瓶熱奶茶,小心翼翼地插好吸管,遞給女生,女生抿了一口,笑著往他懷裡靠了靠,男生抬手揉了揉她的頭髮,動作自然又親暱。
我的腳步不自覺慢了下來。
這樣的畫面,自然就讓我想起了蘇小妍。
想起在蘇大校園裡,她遞過來的溫水總是溫溫的,不燙嘴;想起西湖邊散步時,她說話的聲音輕輕的,帶著笑意;想起香山的楓葉紅得像火,她站在樹下朝我笑,眼裡的光比楓葉還要亮。
那些畫面明明已經被我刻意壓在心底,可此刻看到眼前的情侶,就像被風掀開了一角,爭先恐後地冒了出來。
心裡像被甚麼東西輕輕撓了一下,有點酸,又有點空。
我沒停下來,繼續往前走,只是腳步沈了些。
原來有些念想,就算刻意躲避,也會在某個不經意的瞬間,悄悄冒頭。
再往前走了十幾分鐘,又拐了兩個彎,耳邊忽然傳來一陣斷斷續續的歌聲。
是首很老的歌,旋律有點耳熟,卻想不起來名字,更特別的是,歌聲里夾雜著磁帶轉動的沙沙聲,像極了小時候聽過的聲音。
我順著聲音的方向走去,巷子盡頭拐進去,藏著一家小小的雜貨鋪。
鋪門口擺著幾個竹筐,裡面裝著橘子、蘋果,還有些散裝的糖果餅乾。
空氣里瀰漫著一股淡淡的樟腦丸味道,歌聲就是從鋪子里傳出來的。
我鬼使神差地走了進去。
雜貨鋪不大,貨架上擺著油鹽醬醋、針頭線腦,還有些老式的生活用品。
櫃台後面坐著個白髮老人,正眯著眼曬太陽,收音機就放在櫃台一角,磁帶轉著,沙沙聲和歌聲交織在一起,格外真切。
我站在原地,忽然就愣了。
這種聲音,越聽越熟悉。
小時候好像經常聽,具體是在哪聽的,記不清了,只記得那時候總有人在身邊陪著,歌聲一響,就有人牽著我的手輕輕晃。
可自從懂事以後,就再也沒聽過這樣的磁帶聲了。
偶爾在手機上、電視里聽到這首歌的旋律,總覺得少了點甚麼,遠沒有此刻這般讓人心裡發顫。
聽著那沙沙的磁帶聲,那些模糊的童年記憶,好像不知不覺又清晰了一點。
我想起一個模糊的輪廓,總穿著淺色的衣服,身上有股淡淡的香味,像曬乾的衣服味道。
她會把我抱在懷裡,坐在小板凳上,收音機就放在旁邊的桌子上,磁帶轉著,歌聲飄著,她就輕輕拍著我的背,哼著和收音機里一樣的調子。
我記不清她的臉,記不清她的聲音,只記得那種被抱著的溫暖,記得歌聲里的安穩,好像天塌下來都有人替我擋著。
那種感覺,太久沒有過了。
我站在貨架旁,盯著那台收音機看了半天,直到老人睜開眼問我:「小伙子,想要啥?」
我回過神,指了指收音機:「大爺,這收音機怎麼賣?」
老人笑了笑,摸了摸收音機的外殼:「老物件了,放著也是放著,你要,給50塊。」
50塊?我抿了抿嘴,心裡盤算著——工地一天工資也沒多少,50塊夠我吃兩頓正經飯,實在有點捨不得。
我皺了皺眉,試著砍價:「大爺,30行不?您看這外殼都磨得發亮了,磁帶也不知道還能用幾次,回頭要是壞了,我也不懂怎麼修。」
「嘿,你這小伙子,」老人眼睛一瞪,伸手拍了拍收音機,「這可是老牌子,質量瓷實著呢!你聽這音質,多清亮,磁帶也是好的,放個一年半載都沒問題,50塊一點不貴。」
「30,最多30,」我堅持著,語氣放軟了些,「我就是個打工的,手裡沒多少餘錢,就是覺得這收音機眼熟,想買回來留個念想,您就便宜點唄。」
老人看了我一眼,又低頭瞥了眼收音機,沈默了幾秒,轉身從櫃台底下翻出一個更小的收音機,巴掌大小,外殼有點掉漆:「這個跟那個一樣,都是磁帶機,音質沒差別,就是電池小一點,一次聽不了太久,20塊給你。」
我拿起小收音機掂量了一下,沈甸甸的,外殼是磨砂的,摸起來很有質感。
我按下開關,試著轉了轉磁帶軸,確實能轉,還能隱約聽到裡面的沙沙聲。
「真跟那個聽起來一樣?」我還是有點懷疑。
「那可不,」老人拍了拍胸脯,「都是正經牌子貨,就是大小不一樣,20塊買回去,絕對不虧。」
我猶豫了一下,20塊確實划算,而且這個小的方便攜帶,揣在口袋里不佔地方。我點點頭:「行,那我要這個。」
付了錢,又拿了兩款磁帶,我把小收音機揣進外套口袋,才感覺心裡踏實了點。
走出雜貨鋪,陽光依舊暖融融的,我沿著巷子繼續往前走,口袋里的小收音機硌著胸口,不算沈,卻像揣著一段沈甸甸的過往,讓原本松快的心情多了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我抬頭看了看天,亮堂堂的,可心裡那點剛冒出來的舒暢,好像被甚麼東西輕輕壓了下去,變得有些複雜。
我沒再刻意找新的地方逛,只是順著巷子慢慢走,腦子里反復回放著剛才收音機里的歌聲,還有那個模糊的、被抱著的溫暖畫面。
我揣著剛買的小收音機,慢悠悠逛了平江路的青石板巷,路過了拙政園的朱漆大門,還在金雞湖岸邊站了會兒,都只是隨性走走,沒特意進去打卡。
就這樣漫無目的地晃著,不知不覺就到了下午。
不知不覺就到了下午,太陽越發暖和,是一天中最舒服的時候,風都帶著暖意,吹在身上懶洋洋的。
手機忽然震動了兩下,點開一看,是王陽和鐘晴同時發來的消息。
王陽說:「天氣這麼好,在哪呢?出來玩啊,我跟李雅、鐘晴都在外面。」
鐘晴的消息很簡單:「今天好點了嗎?」
我看著兩條消息,想了想,撥通了視頻電話。
屏幕很快接通,王陽大大咧咧的臉先露了出來,背景里能看到李雅和鐘晴站在一棵大樹下,鐘晴看到我,還輕輕揮了揮手,嘴角帶著淺淺的笑。
「我就在外面逛呢,」我對著屏幕笑了笑,「你們在哪?」
「在城南的公園這邊,」王陽指了指身後,「這地方花開得正旺,過來唄,人多熱鬧。」
我搖了搖頭,語氣盡量輕鬆:「不了,我今天想自己逛逛,下次再約吧。」
「啊?真不來啊?」
王陽皺了皺眉,忽然把手機往旁邊一挪,不知道湊到李雅耳邊說了句甚麼,過了好一會才重新把手機對準自己,臉上帶著點神秘的笑。
看那樣子,像是特意跑到了沒人的地方。
「跟你說個事,」王陽的聲音壓低了些,「鐘晴知道你住院後,一聽你病倒了,連學校一節特別重要的課都沒上,急急忙忙就往醫院趕。還是李雅看她急得不行,問了才知道你的情況,後來才拉著我一起去醫院看你。」
我握著手機的手指緊了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