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往後幾天,我還是老樣子,天不亮就揣著饅頭出門找零工,今天扛鋼筋,明天搬快遞,晚上回來倒頭就睡,西湖邊的空等和蘇老師的影子,慢慢被累得壓在了心底。
直到週五午休,我蹲在勞務市場門口啃包子時,手機突然震了——陌生號碼,接起來才知道是上次和鐘琴去的「湖畔西餐廳」。
那邊說在做老顧客回饋,讓我回店裡做個兩分鐘訪談,能享六七折優惠。
我笑了笑,六七折也抵不上一頓飯的錢,直接回:「算了吧,我沒這打算。」
「沒關係的先生!」對方連忙補話,「不想消費也有小禮品,餐具或咖啡杯,不用您花錢。」
我捏著手機頓了頓,出租屋的碗確實磕了角,可來回要繞兩站路,又覺得不值當。
沒等我開口,那邊又說:「要是連禮品也不要,還能從您上次消費里返現,您看行嗎?」
「返現?」我一下子坐直了,連忙問:「能返多少?」
「十分之一,過來登記下就轉您微信。」
我心裡飛快算賬——上次花了兩百三十八,十分之一就是二十三塊多,夠買兩天菜了。我趕緊應下來:「行,我收工就過去。」
傍晚收工,我沒回出租屋,直接轉車去了西餐廳。
玻璃門推開時風鈴叮響,暖乎乎的牛排香裹著輕音樂飄過來,跟勞務市場的塵土味完全不一樣。
我正踮著腳找工作人員,目光突然撞進靠窗的位置。
蘇老師坐在那兒,穿了件淺灰色的針織衫,頭髮松松輓在腦後,露出細白的脖頸。
她面前放著一杯熱牛奶,指尖捏著銀勺輕輕攪動,奶泡在杯沿暈開一圈淺白。
桌上還攤著本攤開的書,書頁夾著支鋼筆,她垂著眼看了會兒字,才慢慢抬眼,剛好和我的目光對上。
我腦子猛地一懵,怎麼會這麼巧?
她就坐在那兒,離我不近不遠,嘴角還輕輕彎了彎,像對著我淺笑了一下。
我心裡「咯噔」一緊,這幾天被累得平靜下去的心跳,突然又「咚咚」加速,撞得胸口發慌。
我趕緊移開目光,心裡頭又澀又悶:想起上次在西餐廳,她問我「還來嗎」時的溫和語氣;又想起在西湖邊,我裹著冷風等到月亮偏西,也沒盼來她的影子。
說不清是失落多一點,還是彆扭多一點,兩種情緒攪在一起,讓我既不敢再往她那邊看,也沒敢往前挪一步。
可真要轉身走了,心裡又偏有股捨不得…
只好硬著頭皮,裝作沒事人一樣,往餐廳的工作台那邊挪。
工作人員一見我就熱情地迎上來,說活動確實在做,還讓我找個位置坐下聊聊。
我剛點頭應著,就見他轉身往蘇老師的方向引:「先生,那邊有空位,您坐那兒就行。」
我心裡瞬間直冒冷汗——這人怎麼回事?
偏偏要把我往她那兒帶!
可彆扭歸彆扭,胸口那股慌慌的感覺里,居然還藏著點說不清的激動。
沒等我猶豫,就被領著在蘇老師旁邊的桌子坐下了。
工作人員遞來一張表格,說讓我填填個人信息,再寫幾句對餐廳的印象和意見。
我接過表格,只是粗略掃了一眼,他後面說的話,我也沒太聽進去,耳朵里總忍不住往旁邊飄,想知道蘇老師有沒有在看我。
「先生,先生?」工作人員叫了我兩聲我才反應過來。
「哦哦哦…」
我接過他遞給我的筆,心裡只想著隨便划幾筆應付過去。
低頭攥著筆在表格上戳了戳,眼角余光沒忍住往旁邊掃——剛好看見蘇老師垂著眸,嘴角輕輕抿了一下,像是在笑。
我心裡暗叫糟糕,可那點慌亂里,居然還藏著絲說不清的小欣喜。
我罵自己一句「真沒出息」,趕緊低下頭,假裝認真看表格,筆尖在「用餐體驗」那欄胡亂寫了幾個字。
工作人員沒走,還站在旁邊跟我聊:「您覺得我們家牛排口感怎麼樣?下次來可以試試新出的意面……」我一句也沒聽進去,滿腦子都是旁邊的動靜,只能不停點頭應付:「嗯嗯,挺好的,味道不錯。」
他突然話鋒一轉:「那您有沒有甚麼建議?我們好改進。」
「建議?」
我腦子一抽,差點直接說「建議…蘇老師……」。
話到嘴邊才猛地反應過來,趕緊改口:「沒、沒意見,挺好的,真沒甚麼要改進的。」
他笑了笑:「那訪談就結束了,我現在給您返現。」我慌忙掏出手機調出收款碼,聽見「到賬23.8元」的提示音,心裡才算松了口氣。
他一走,整個桌子旁就只剩我一個人,坐也不是,走也不是,跟上次在西餐廳撞見她時那樣,我只好端正了自己的坐姿,勉強讓自己看起來正常一點。
該怎麼辦呢?
直接走嗎?
還是上前說兩句?
萬一我主動搭話,她不理我怎麼辦?
畢竟我們也不算熟……可就這麼走了,心裡又堵得慌。
別看我表面坐著沒動,手心裡全是汗,心跟被火燒似的,亂糟糟的。
糾結了半天,我猛地從座位上站起來,故意做出要走的樣子,眼睛卻忍不住往蘇老師那邊瞟。
可她只是端著牛奶,在嘴邊輕輕抿了一口,連眼皮都沒抬一下,更沒看我。
那股剛鼓起來的勁兒瞬間洩了,心裡頭空落落的,滿是失落。
我耷拉著腦袋,磨磨蹭蹭地挪開步子,準備就這麼灰溜溜地走了。
可剛走兩步,那點不甘心又冒了出來——反正都來了,怕甚麼?
我深吸一口氣,轉過身,硬著頭皮湊過去:「蘇老師?這麼巧,你也在這兒啊?」
說完我就做好了被冷遇的準備,就算她不搭理我,我也認了。
可她卻放下手裡的牛奶杯,抬眼看向我,腦袋微微一歪,眼神里帶著點疑惑,像是在回想甚麼。
我心裡咯噔一下:不是吧?
她居然忘了我?
過了幾秒,她才像是突然想起來似的,嘴角輕輕彎了彎:「哦,是你呀,還真是巧。」
我著厚臉皮又往前湊了湊,沒話找話似的問:「蘇老師,你也是來參加餐廳活動的嗎?就是那個老顧客回饋的活動。」
蘇老師愣了愣,輕輕搖了搖頭,語氣里帶著點疑惑:「活動?我不知道哎。」
頓了頓,她又看向我,嘴角帶著點淺笑補充,「可能是挑選幸運顧客吧,剛好選中你了。」
「幸運」這個詞飄進耳朵里,我心裡忽然沈了沈——我才想起,自己長這麼大,好像就沒跟「幸運」沾過邊。
以前扛鋼筋少算半天工錢,趕末班車總差最後一步,連買瓶飲料都從沒中過「再來一瓶」,哪來的運氣被餐廳挑中當幸運顧客?
這念頭剛冒出來,我又趕緊把它壓下去,沒好意思說出口。
她看我還站在那兒發愣,指了指對面的椅子,笑著招呼:「來,坐會兒吧。我記得上次,你是和朋友一起來的?」
她主動邀我坐,我哪有拒絕的道理?
可又怕自己顯得太急,故意放慢腳步,規規矩矩坐在她對面,手還下意識理了理衣角。
「是,上次跟朋友一起來的。」
「就是我那個朋友,好像還上過您的課。」
我說完,手指無意識地摳著桌沿,眼神有點飄。一提起鐘琴,就想起上次這頓飯的收場。
蘇老師端著牛奶杯輕輕「嗯」了一聲,眼簾垂了垂,又抬眼看向我,語氣里帶著點輕淺的好奇:「只是朋友嗎?」
這話一問,我腦子「嗡」的一下就想起上次的事,那天我鼓足勇氣約鐘琴來這兒,眼看氣氛剛剛好,已經到了最後關頭,馬上就能成了。
結果蘇老師你突然過來搭話,最後飯沒吃完,我倆就鬧得沒下文了。
現在被她這麼直白地問,我又氣又窘,嘴巴張了張,半天沒擠出一句完整的話,臉都有點發燙。
她沒等我回答,又笑著補充:「上次看你們倆在這兒吃飯,男孩女孩約西餐廳,你那天還特意打扮了,看著挺精神的。」
說著,她眼裡閃過點促狹的光,「你們到底是甚麼關係啊?」
「我、我們……」我急著解釋,可話到嘴邊又卡住。
總不能說「本來快成了,被你打斷了」吧?
最後只能含糊地憋出一句,「就是還沒確定……」
沒等我說完,蘇老師就輕輕點頭,順著我的話往下接:「那就是還差一步咯?」
我更尷尬了,乾脆低下頭不說話,空氣靜了幾秒,蘇老師忽然換了個話題:
「怎麼不上大學?」
這話像根小針,輕輕扎了我一下。
心裡瞬間亂糟糟的——總不能跟她說,我從小沒了爸媽,高中沒讀完就出來打零工,連成人高考的教材都要省吃儉用才買得起吧?
那些孤苦的事兒,說出來既矯情又多餘。
我張了張嘴,最後只扯了扯嘴角,沒吭聲。
好在蘇老師沒追問,她大概看出了我的為難,指尖輕輕敲了敲桌面,又問:「那你想上學嗎?」